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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雪落金陵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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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四日,除夕前四天,晋王府封了门。
这一次不是"外院封了"——是整座王府,所有的门。正门、侧门、后门、角门,全部落锁。门上贴了王府内务司的告示,说是"近日城中流寇猖獗,王府谨防不测,暂闭门户,不得擅出"。采买物资改为由专人从侧门递入,不再有人进出。
沈清辞在听雨阁里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廊下那几丛竹子松土。冬天竹子不长了,可根部的土被冻硬了,她用一根细木棍慢慢撬着,把那层冻壳敲碎。半夏从院门外快步走进来,脸色发白,压着声音说:"小姐,封府了。说是流寇,可奴婢听厨房的人说,是王爷下的令——所有门都锁了,连李侧妃那边的人都不让出去了。"
沈清辞手里的木棍顿了一下。她慢慢把那根棍子从土里抽出来,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消化那句话。
封府。萧瑾下令封的。一个藩王封自己的府邸,对外说是"流寇滋扰",可金陵城里哪来的流寇?沈清辞太清楚了——这不是在防外人,这是在防府里有人出去。
他已经知道了。
或者,他在查。
她把木棍靠在墙边,回到屋里,把门关上,对半夏说了一句话:"从现在起,你什么都不要做。平常怎么过日子,这几天还怎么过日子。不传信,不打听,不出院子。你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半夏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稳。可沈清辞看见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正在极力地压制着什么。
那天夜里,沈清辞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人穿一件素色的棉袄,头发绾成简单的髻,插一根银簪,眉目温顺柔和——和从前每一个在听雨阁度过的寻常夜晚一模一样。
可她看见了镜中人眼底那一层极淡的、像结了薄冰的水面一样的东西。那层冰不厚,可它在。她伸手摸了摸镜面,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面,镜中的眉眼微微模糊了一瞬,又重新清晰起来。
她没有告诉半夏她接下来要做什么。她不能告诉半夏,因为半夏一定会拦她。
她要做的事很简单——她要出去。在整座王府封门的情况下,她要找到一条路,走到外院去,亲眼看一眼父亲是否还活着。
沈清辞在清晨趁半夏去灶房烧水的空当,换上了那件深青色衣裳,把头发拢进黑色布帽里。她侧身从厢房和院墙之间的那道夹缝钻了出去——这条路她走了无数次,闭着眼都能知道哪里该侧身、哪里该弯腰、哪块砖踩上去会响。可这一次和从前每一次都不一样:从前她走这条路是为了探听消息、收集情报、为自己和父亲的复仇添砖加瓦;这一次她走这条路,是不知道前面的路还有没有尽头。
她沿着墙根穿过竹林时,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竹林边缘有几处新踩的脚印——靴印,深而宽,是成年男子的重量留下的。那不是她和半夏的脚印。影七的人已经开始在府内布防了,而且连听雨阁外围都没有放过。
沈清辞蹲在竹林里,把那些脚印看了很久。她在心里重新计算着路线——从听雨阁到外院,中间要经过西花园的夹道、藏书楼的侧廊、和一道连接内外院的月洞门。那些她从前能安然通过的盲区,如今可能已经全被暗卫盯上了。
她不能走那条路了。
她换了一条更远、更难走的路——从西花园的假山群穿过去,贴着厨房后面的杂物院走,再从马厩后面的排水沟翻过去。那条路她只走过两次,一次是在刚入府时摸地形,一次是跟哑巴陈交接最后一条信息之后。那条路脏,窄,半截身子要泡在冬天结了薄冰的脏水里,可那条路没有暗桩——因为没有人会想到,一个王府的姬妾会爬过那条排水沟。
沈清辞在假山群里弯腰穿行了将近一刻钟,鞋底被泥水浸透了,冷得钻心。她爬过排水沟时棉袄的下摆全湿了,贴在腿上沉甸甸的。她翻过马厩后面的矮墙时手被墙头的碎瓦片割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她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继续走。
外院的灰砖平房出现在她眼前时,她蹲在一棵老榆树后面停住了。
平房外面站着两个人,黑衣,腰悬短刀,是影七手下的暗卫。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光景。门口的地面上有几道深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被踩过之后留下的,暗褐色,嵌在青砖的纹路里。
沈清辞蹲在树后,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她的手按在树干上,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一道一道的,像刻在上面的、没有声音的句子。
她不能过去。她不能靠近。她只能远远地看着,确认那些暗卫还守在那里——确认里面的人还活着。如果里面的人已经死了,暗卫不会还守着。他们还守着,说明里面的人在审、在问、在被用各种办法逼供。活着的人才有审的价值。
沈清辞退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她原路返回,爬过排水沟、穿过假山群、贴着墙根走回听雨阁的后墙。她回到屋里时半夏还在灶房里烧水,没有发现她离开过。她把湿透的棉袄换下来,用一块干布擦干了脚上的泥水和血,把深青色衣裳塞回衣柜底层。
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掌心里那道被碎瓦片割开的口子——不深,但挺长,从虎口斜斜地划到小指根部,血已经凝住了。她把手攥成拳头,伤口被挤压得微微发疼,那痛感清晰而真实,像在提醒她——你还活着,你还没有输。
父亲还活着。这个结论支撑着她熬过了那一夜。
十二月二十六日,影七来到了听雨阁。
他是午后来的,一个人,没有带暗卫。他站在院门外的雪地里,身上的黑衣在遍地白茫茫中显得格外突兀。他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院门朝正房的方向说了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门里的沈清辞听见:"婉主子,有些事需要向您确认一下。请您随奴才走一趟。"
沈清辞正在屋里给萧瑾的那件冬袍收最后一针。她听见影七的声音时,针尖停在半空,悬在那里,像是时间被冻住了。她慢慢地把针穿过布料,打了一个结,剪断线头,把针线放回笸箩里。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和头发,推开了门。
影七站在雪地里,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睛依然像蛇一样冷、像刀一样利,可在那双眼睛的深处,沈清辞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审视,是一种"已经确认了"的、笃定的冷。他已经知道了。也许不是全部,但至少足够多。
"影七大人,"沈清辞的声音很稳,甚至还带着一丝客气的笑意,"外面冷,进来说话吧。"
影七没有进来。他微微侧身,让出了院门的方向。"请。"
沈清辞没有犹豫。她跨出院门,跟在影七身后,沿着回廊往前走。雪在脚下被踩得咯吱作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问去哪儿、做什么、问什么话。问了也没有用,影七不会回答。她只是跟着走,心跳平稳,呼吸均匀,像一个什么事都不曾做过、什么秘密都不曾藏过的人。
影七把她带到了内院的一间偏厅。偏厅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寒江独钓,枯寂得很。影七在门口站定,没有进去,只说了一声"王爷在里面等您",便转身走了。
沈清辞站在偏厅门外,看着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烛光,还有一股淡淡的、她熟悉的檀香味——是萧瑾书房里常点的那种香。她站在门口,把手放在门板上,停了一下,然后推开了门。
萧瑾坐在桌后的椅子上。他没有穿藩王的礼服,只穿了一件家常的玄色锦袍,头发束得随意,甚至有几缕垂在额前。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托盘,盘里是一壶茶、两只茶杯,还有一封拆开了的信。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那目光和她认识的任何一个萧瑾都不一样。没有审视,没有权谋,没有那些藩王身上惯有的、随时随地都在掂量别人分量的冷。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某种很沉的、像是被挖空了一部分之后留下的空洞,还有一点点——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也许是一个人在发现自己被骗了很久之后、想要看看骗他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的那种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