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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入局之人 半夏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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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被带走之后的第三天,她回来了。
她是被影七亲自送回来的。十一月天气已经很冷了,半夏穿着一件明显不是她自己的粗布棉袄——她自己的那件灰布袄子大概被换下来了,不知是弄脏了还是弄破了。她走路有些瘸,脸上有轻微的青紫痕迹,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裂口,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她在听雨阁院门口站定,朝影七屈膝行了一礼:"多谢大人送奴婢回来。"
影七站在院门外的夜色里,目光从半夏的背上移开,往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烛光,那个叫婉娘的女人大概正在灯下等她的丫鬟回来。他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半夏推开院门,一步一步地走进来。她走得很慢,右腿像是受了伤,每走一步都微微顿一下。她走到正房门口时,门从里面打开了。沈清辞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烛光从她背后照出来,把她的轮廓勾得柔柔的。
"进来。"沈清辞说。
半夏进了屋,关上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膝盖一软,往前倒了下去。沈清辞扔了茶盏一把扶住她,茶盏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水渍洇开了一大片。
"半夏!"沈清辞的声音第一次失了控,尖锐而颤抖。
半夏被她扶着坐倒在地砖上,后背靠着门板,喘了好一会儿气。她的右手一直在抖——不是冷,是被什么东西损伤了神经,整只手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着。她把那只手藏在袖子里,抬起头来朝沈清辞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烛光里惨兮兮的,嘴边的伤口被牵扯得又裂开了,渗出一丝新鲜的血。
"小姐,"半夏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喊了太久之后失声了的那种哑,"奴婢什么都没说。"
沈清辞跪在她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血丝。她的手也在发抖。她在柳林集给父亲按烙铁的时候手没抖,在梅林里听萧瑾卖国的时候手没抖,在独自流掉腹中孩子的时候手也没抖——可此刻她捧着半夏的脸,手指抖得像被风吹散的落叶。
"他们打了你什么?"沈清辞问。
"没什么。"半夏摇头,"就是打了几个板子,冻了两天,没怎么用刑。影七大人大概也没拿到什么实证,问来问去都是那些话——买了几次东西、见了什么人、跟外院谁说过话。奴婢就回他,奴婢只见过库房的管事公公,别的人不认识。他说——"半夏顿了顿,"他说'你嘴很硬'。"
沈清辞把半夏扶起来,扶到床榻边上让她坐下。她打了热水,用热帕子给半夏擦脸上的伤。帕子碰到嘴角那道裂口时半夏疼得嘶了一声,但没有躲。
"别擦了小姐,"半夏笑着说,"奴婢皮糙肉厚的,过两天就好了。"
沈清辞没有理会她的话,继续擦着。她把半夏的袖子卷起来,看见小臂上的几道青紫的掐痕——那是被反复拧出来的,表皮破了又结痂,又破了。她把那双手捧在掌心里,低头看着那些伤,很久没有动。
"半夏。"沈清辞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嗯?"
"从今天起,你不要再帮我传信了。"
半夏猛地抬起头:"小姐——"
"你听我说。"沈清辞握紧她的手,"影七能把你带走一次,就能带走第二次。你现在在他那里已经挂了号,你的一举一动他都盯着。采买清单那条线不能再用了,你送一次他截一次,我们两个人都会死。"
半夏的嘴唇抿了起来。她看着沈清辞,那双圆圆的、一向憨厚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可是小姐,奴婢不帮您传信了,您怎么办?您一个人在府里......"
"我有办法。"沈清辞打断她,"哑巴陈还在。我让他直接跟我对接,不再经过你。你从现在开始,就做一个真正的、什么都没有做过的粗使丫鬟。打扫、洗衣、做饭、伺候我日常起居。别的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管。"
半夏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沈清辞握着的、伤痕累累的手,过了很久,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奴婢听小姐的。"
那天夜里,沈清辞让半夏睡在她屋里。她在床榻边上铺了一层被褥,让半夏躺上去,又加了一床厚被子。半夏蜷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很快就睡着了——她太累了,两天两夜没有合眼,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沈清辞坐在床边,在黑暗中听着半夏均匀的呼吸声,听了一整夜。
那个夜里她什么都没有想。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守夜人。
十一月中旬,哑巴陈重新接上了线。
沈清辞用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办法——她把字条塞进一枚空心的核桃壳里,把核桃壳放在后墙桂花树底下一块松动的青砖下面。哑巴陈每隔五天来取一次,取走核桃壳,再把回信塞进同一块青砖下面。这个办法不需要半夏出面,不需要采买清单作为媒介,全程只有她和哑巴陈两个人在暗处操作。
回信来得比之前慢了。哑巴陈不识字,只能把收到的字条带出府交给沈砚看,沈砚写好回信再让他带回来。一来一回需要更长的时间,但安全系数比采买清单高了不止一个等级——因为这张网上只有三节:她、哑巴陈、父亲。没有第四个人。
十一月二十那天,沈清辞收到了父亲的一封长信。
信写得很密,字小如蚁,是父亲用右手一笔一笔写出来的。他的左臂已经基本废了,写信的时候只能用左手压纸、右手执笔,写出来的字比从前小很多,也费力很多。信的内容是这段时间以来他查到的所有信息的汇总和更新:
陈璋那边已经收到了密报。十一月初十那天,周老板传话回来,说兵部书办的侄子在城隍庙亲口告诉周老板——那卷绢帛已经安全转交给了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璋本人。陈璋看完之后没有当场表态,只是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把绢帛锁进了案头的铁匣子里。
"我知道了"四个字,不算承诺,不算行动,可至少意味着他看完了、收下了、没有退回。对于一个在官场上浮沉了几十年的冷衙门副都御史来说,"收下"本身就意味着他选择了站在哪一边。
信的最后,沈砚用更小的字写了一句话:"影七近日常去书房密议,似乎在查府内内鬼。我怀疑他怀疑的不是哪一条线,而是他觉察到了一个'网络'的存在——有人在府内某处连通内外。他还没有找到我们,但他在找。你那边一切小心。另,半夏最近可好?"
沈清辞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烧了。她站在灶台前,看着纸页在火舌中蜷曲、碳化、变成灰烬,心里把父亲的话一句一句拆开来咀嚼。
陈璋收下了。这是个好消息。可她不知道陈璋什么时候会动、怎么动、动到什么程度。一个左副都御史,手里没有兵权、没有御史台的大印、没有可以直接面圣的通道——他即便想动,也只能通过上密奏、递条陈、或者联络其他可以发力的同僚。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而萧瑾那边,影七在查"内鬼"——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个"网络"。这说明影七已经不止是在怀疑半夏了。他也许已经察觉到了王府的暗处有一条连通内外的小路,只不过他还没有找到这条小路的入口和出口在哪里。
她必须更小心。哑巴陈这条线不能再频繁使用了,至少得隔更长的时间才传一次信。她让半夏在下一次哑巴陈来取核桃壳的时候,在桂花树底下放了一张新的纸条——只有四个字:"暂缓,慎行。"
她断掉了自己的主动联系。接下来的日子,她只是在等。
等哑巴陈带回来新的消息,等陈璋那边真的有动静,等萧瑾和影七的搜查方向从"找内鬼"变成"找别的什么东西"——或者永远地偏到别处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影七的搜查已经比她想得更远、更接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