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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万里江湖一人行 料理完婉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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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理完婉青的后事,已是隆冬岁末。
陈沐言在太湖边守到开春冰雪消融,才启程返京。翰林院的辞呈递上去时,满署哗然。三十岁不到的二甲进士,文章锦绣,办事持重,掌院学士早已暗中许了他来年的升迁之途,正是仕途坦荡的光景,竟要辞官归乡。
掌院学士再三挽留,说他年少有为,弃官归隐太过可惜。他只躬身一揖,语气平静却无半分转圜:“晚生素志在山水,官场羁绊,非我本心。叨扰诸位大人数年,今日辞行,望大人成全。”
没人知道,他踏足仕途,不为功名前程,只为那一人,为能有朝一日护她周全。如今人已不在,这副沉重的官袍,这道仕途的枷锁,也就没有再戴下去的必要了。
离京那日,苏慕白特意从姑苏赶来送他。长亭外,柳色初新,两人对坐饮了一壶杏花村酒。
“真决定了?”苏慕白望着他,“以你的才学,再熬几年,未必不能和顾家分庭抗礼,就这么算了?”
陈沐言握着酒杯,指尖摩挲着杯沿,轻声道:“她不想我困在官场里,她让我去寻真正的自由。”
苏慕白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他懂,有些伤痛,不是权势能抹平的;有些遗憾,不是官位能填补的。她走了,他的仕途路,也就走到头了。
回到姑苏,陈沐言把大半积蓄都留给了母亲,又置了处稳妥的田产,托苏慕白照拂家事。云袖本想随他去湖边伺候,被他劝住了:“你留在姑苏,陪着我母亲,也替婉青多看看她家乡的模样。往后安稳度日,便是替她好好活了。”
城西的草堂,他回去住了半月。
翻出樟木箱里那幅残破的《扁舟偕隐图》,当年被顾承泽踩碎的画,纸页皱烂,墨色晕糊,舟上的人影早模糊成了一团。他花了整整十日,就着当年的记忆,一点点修补、重描。补好的画,终究留着斑驳的折痕与墨渍,像一道永远消不去的疤,可舟头并肩的两道身影,终究是完整了。
他将画仔细装裱,卷成一轴,收在布包里。贴身的衣襟里,依旧放着那支素银莲簪,簪头的莲花温润发亮,像她从未离开。
暮春时节,又是一年烟雨朦胧。
陈沐言背着画轴,提着简单的行囊,走到了枫桥码头。
和初见那天一样的细雨,一样的河水,一样的老槐树。码头上依旧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登船的旅人、撑伞的姑娘,熙熙攘攘,烟火气十足。
他立在当年等她夜奔的位置,抬头望了望巷口。山寺的钟声渡水而来,携着细雨落在码头。
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提着裙摆、跌跌撞撞跑过来的姑娘,布裙沾着泥污,眼里盛着对自由的憧憬,笑着对他说:“沐言,我来了。”
他抬手摸了摸心口的银簪,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苦涩的笑。
物是人非事事休。
当年他在这里接她奔赴自由,如今他在这里,独自奔赴没有她的山水。
他租了艘小小的乌篷船,和当年夜奔的那艘一模一样。老船工问他要去哪里,他说:“往太湖深处去,寻个僻静的地方。”
船橹摇开,乌篷船缓缓离岸,顺着运河往太湖的方向去。
枫桥的轮廓渐渐远了,姑苏城的烟火渐渐淡了。他立在船头,最后望了一眼这座承载了他半生爱恨的城,没有回头。
从此,太湖深处多了个泛舟的青衫客。
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常在西山一带漂泊,驾一叶扁舟,终日与山水为伴。有时停在芦苇边作画,有时坐在船头钓鱼,有时就静静立着,望一整天的湖光山色。
船舱里挂着那幅《扁舟偕隐图》,案头放着那支素银莲花簪。
晨起看日出跃出湖面,金波万顷;傍晚看渔舟唱晚,落日熔金;夜里就着月光饮酒,对着画说几句话,像她还坐在身边一样。
他终于过上了年少时向往的生活:扁舟一叶,烟雨五湖,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又是一年暮春,细雨濛濛,像极了枫桥初见的那日。
太湖上烟雨空濛,两岸的桃花落了大半,粉白的花瓣顺着水流漂过来,铺满半片湖面,像一场温柔的雪。陈沐言立在船头,青衫被雨丝浸得发潮,两鬓已有些许花发,目光悠远地落在水天相接处。
岸边的林子里,传来几声乌啼,一声接一声,穿过烟雨,掠过湖面,落在寂静的天地间,凄清又悠长。
他听着,忽然轻轻笑了。
嘴角弯起一点弧度,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落寞。
天地辽阔,山水任行,可那个说好要和他一起看遍江南山水的人,永远留在了二十五岁的深秋。
爱情曾照亮整个青葱岁月,却终究照不穿命运的翻覆。
船顺着水流慢慢漂着,像一片无依的竹叶,随波逐流,声声乌啼隐入烟岚。
没有人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
有人说他隐居在了西山深处,竹屋茅舍,终老林泉;也有人说,在一个落满桃花的清晨,有人看见那叶扁舟漂在湖心,船头空着,只有一幅画、一支簪,人却不见了。
可能他遁隐山林,可能他随她远去,只有太湖的水知道,只有江南的烟雨知道。此间种种,终究成了太湖上的一缕烟,散在风里,再无踪迹。
画里人犹在,舟中客已亡。
烟波千载事,都付与斜阳。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