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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阿福   第8章 ...

  •   第8章阿福

      萧景被带回大理寺,直接关进了后狱。

      裴照夜没有立刻审。他站在后狱门口的廊下,看着沈寄带人在萧景身上搜出来的几样东西:一只绣囊、一块帕子、一方小铜镜。

      绣囊是鸦青色的,寻常式样,但针脚极密。徐鸢娘一眼认出:“这是周小蝉的针法。别人学不来。她的针角有个习惯,起头第一针总是稍斜,叫‘燕尾针’。”

      “你懂绣?”裴照夜问。

      “扎鸢要缝绢面,针法相通。”徐鸢娘说,“这绣囊,多半是她绣给萧景的。里面有东西吗?”

      沈寄将绣囊拆开,倒出一小撮干草。裴照夜拈起来闻了闻,眉头一皱:“是灯心草。宫里才有。”

      “宫里?”徐鸢娘神色微动。

      “灯心草性凉,是宫里熬灯油用的,寻常人家用不起。周小蝉一个绣娘,绣囊里怎么会装这个东西?”裴照夜将干草放回囊中,看向沈寄,“昨夜折回绣坊的人,到底在找什么,现在有了眉目。”

      “灯心草。”徐鸢娘轻声道,“所以他拿走鞋和剃刀,却没拿走绣囊。因为这绣囊,是周小蝉贴身藏着的东西,可能连萧景都不知道。”

      “萧景被搜出来时,这绣囊挂在他脖子上。”沈寄补了一句。

      徐鸢娘一怔:“那就更不对了。若他知道里面是灯心草,为什么还要挂在脖子上?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绣囊是周小蝉绣的,所以留着。换句话说,萧景对周小蝉,不是无情。这案子,比我们想的要复杂。”

      裴照夜沉默了一会儿,道:“沈寄,你再去查周小蝉生前六个月的行踪,尤其是她有没有进过宫,或者接触过宫里的人。重点查灯心草,谁给她捎的,她拿这草做什么。”

      沈寄领命去了。

      徐鸢娘站在廊下,看着沈寄走出院门,忽然道:“大人,周小蝉是绣娘,一个绣娘若被叫进宫,多半是去补绣品,或者……当绣工。”

      “宫里确有绣坊。”裴照夜道,“每年都会从民间聘几个绣娘入宫教习。周小蝉的年纪和手艺,被召进去不奇怪。”

      “那她要是从宫里带出灯心草,事情就更大了。”徐鸢娘说,“宫里一草一木都有登记,私带出宫,是重罪。”

      “所以她死了。”裴照夜的脸色冷下来,“萧景也许知道她带出了什么,也许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两人正说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半大孩子不知从哪儿窜进院子,身后跟着两个差役,边追边喊:“站住!小东西,这是大理寺,不是讨饭的地方!”

      那孩子约莫十岁上下,身子瘦小,穿一身破破烂烂的旧衣,怀里抱着个油纸包,跑得飞快,一头就要往廊下钻。一个差役从后面抄过来,一把揪住他的后领,那孩子身子一缩,油纸包脱了手,咕噜噜滚到徐鸢娘脚边。

      “放开我!我没偷!”那孩子一边挣扎一边喊,“这包子是我用三个铜板买的,不是偷的!”

      徐鸢娘弯腰,把油纸包捡起来。纸包里是两个已经压扁的肉包,还温着。

      “你说你买的,铜板呢?”那差役没好气地吼。

      “给他。”徐鸢娘对差役道,“先放开他。”

      差役看了裴照夜一眼,裴照夜微微点头,差役这才松了手。那孩子一得自由,没跑,反而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眶红红的,像是又委屈又倔。

      “你叫什么?”徐鸢娘问。

      “阿福。”孩子抹了把脸,“我叫阿福。我真是买的,铜板在怀里,是他们追我的时候掉了。”

      “你进来做什么?”

      “我……”阿福抬头看她,忽然直了直身子,“我找沈寄沈大哥。我看见有人死了,我来报信的。”

      徐鸢娘和裴照夜同时一震。

      “你看见谁死了?”裴照夜上前一步。

      “我不认得。一个男人,穿的灰衣裳。”阿福说着,脸都白了,“就在城东茶叶铺子后头的巷子里。我今早去那巷子后头倒泔水,看见他趴在墙根下,叫了两声没动静。我走近一看,他脖子后面全是血。”

      “灰衣裳?”徐鸢娘猛地看向裴照夜,“大人,是我们从萧家门口看见的那个人。茶叶铺子门口,穿灰衫、左手拎壶的那个年轻人。”

      裴照夜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他快步走到阿福面前,沉声问:“那人还在不在?”

      “在。我没敢碰,就跑来了。我怕你们不信,还把卖包子的铜板花了,买个包子壮胆……”阿福说到后面,声音小下去。

      “带路。”裴照夜对旁边的差役道,“你,骑快马,去把沈寄追回来。就说城东茶叶铺子后巷,可能出了命案。剩下的人,跟我和徐娘子去。”

      裴照夜没有骑马,带着徐鸢娘和两名差役,让阿福在前面带路。阿福腿短,却跑得极快,像只野猫一样在巷子里窜。徐鸢娘跟在他后面,忽然觉得这孩子的背影有些熟悉。

      “阿福,你住哪里?”她问。

      “没住的地方。”阿福边跑边说,“有时候睡城东的破庙,有时候睡人家屋檐下。怎么了?”

      “没什么。你常去茶叶铺子后头?”

      “我住那附近。那巷子没名字,但好躲雨。那家茶叶铺子不撵我,有时候还给我剩茶渣吃。”阿福说,“所以我认得那后门。今早我去,就看见那个人趴在地上,后颈全是血。他手指头还会动,嘴里冒血泡。我想扶他,又不敢,就跑来找沈大哥了。”

      “他还没死的时候,你看清他穿什么、拿什么了吗?”裴照夜问。

      “灰衣裳。”阿福想了想,“右手边掉着个茶壶。左手……左手攥着一块布,黑糊糊的。”

      “黑糊糊的布?”徐鸢娘心念一动,“是不是像帕子一样的东西?”

      “对对,是帕子。上面好像有花,我不认字。”阿福说。

      徐鸢娘和裴照夜对视一眼,都加快了步子。

      一行人在茶叶铺子后头的一条窄巷深处,找到了那人。

      已经死了。灰衫年轻人趴在地上,后颈一刀,深可及骨,血流了一地。右手边果然有一只裂了嘴的茶壶。左手下,压着一块黑底绣红线的帕子。徐鸢娘蹲下身,用帕子垫着手,把那块帕子一点点抽出来。

      帕子不大,黑底,红丝线,绣着一只极小的纸鸢。

      “是徐家的。”徐鸢娘声音很轻,“这帕子上的鸢,是我娘绣的。我七岁那年,我娘把这块帕子给了一个人。”

      “给谁?”

      “一个南方来的剑客。”徐鸢娘抬起头,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说他姐姐绣得更好。他拿走了我娘的帕子,说以后会来还。那人——是个左撇子。”

      裴照夜站在她身边,长久的沉默后,沉声开口:“陆停。”

      徐鸢娘没说话,只是把帕子折好,收进袖中。

      巷口,远处传来沈寄的喊声。阿福站在墙角,像被吓住了,半晌才小声说:“那……我可以走了吗?”

      “不能走。”裴照夜道,“你跟我们一起回大理寺。”

      “我?”阿福瞪大眼睛,“我又没杀人。”

      “你是目击证人。”徐鸢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放柔了些,“而且现在外面不安全。那个杀人的人,可能看到你进这条巷子了。”

      阿福的脸又白了一分。他看看裴照夜,又看看徐鸢娘,最后把心一横:“去就去。大理寺管饭吗?”

      徐鸢娘忽然笑了一下:“管。”

      “那行。”阿福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跟你们走。不过说好了,我不睡牢房。”

      “不睡牢房。”徐鸢娘道,“睡我值房隔壁。我给你留灯。”

      阿福怔了怔,没再说话,乖乖跟在她身后。

      回大理寺的路上,徐鸢娘一直没有说话。她骑着小青驴,怀里抱着木匣,脑子里全是那块黑底红鸢的帕子。

      那是她母亲留给这世上最后一样东西。

      而现在,它跟着一个死人的手,重新出现在她面前。像是有人故意把它送到她眼前,告诉她:你看,你徐家的事,还没完。

      风大了,卷着尘沙打在脸上。徐鸢娘抬头,看着越来越低的云层,把袖中的帕子又往里塞了塞。

      “大人,”她忽然开口,“陆停昨天说,他来京城,第一是为了拿回那卷线。第二件事,他还没说。”

      “现在我知道了。”裴照夜道,“第二件事,是找这块帕子。”

      “不。”徐鸢娘说,“他是来找那个死人。灰衫人。他找那个人,找了好久。”

      “为什么?”

      “因为我娘死前说,拿走帕子的那个人,左手小指上有一道疤。”徐鸢娘道,“而刚才那个死人,左手小指,也有一道疤。”

      裴照夜侧头看她:“你确定?”

      “确定。我看了他的手。那道疤,从指尖到掌根,和帕子上绣的鸢尾一样长。”徐鸢娘说。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雨腥气。徐鸢娘骑在驴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里不肯弯的竹。

      “大人,今晚真的要下雨了。”

      “嗯。”裴照夜应了一声,催马快走。

      身后,阿福小跑着跟在队伍末尾,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茶叶铺子。灰衫人的尸体已经被差役用草席卷了,抬上板车。板车吱呀吱呀地响,在风里像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他转过头,攥紧了怀里那颗卖包子的铜板,追上前面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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