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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巷 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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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夜巷
入夜后,徐鸢娘和裴照夜没有带人手,只提了一盏灯笼,从大理寺后门出去,顺着旧巷往城东走。
沈寄想跟,被裴照夜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两个人去,够了。”裴照夜说,“人多了,他不敢出来。”
徐鸢娘走在他身侧,脚步很轻。两人穿过甜水巷口时,她忽然开口:“大人,你带刀了吗?”
“带了。”
“我也带了篾刀。”她道,“不过打起来,还靠大人。”
裴照夜脚步一顿,侧头看她:“你倒是不客气。”
“命比面子重要。”她目不斜视。
裴照夜没再说话,继续走。夜里的甜水巷和白日完全不同,两边的院落黑黢黢的,偶有几点灯火从窗纸里透出来,照得青石板路明明灭灭。巷子深处,那口枯井像一只盲了的眼睛,无声地张着。
两人走到绣坊后门。门虚掩着,早上的铜锁被沈寄带走了,门闩也已经被取下。裴照夜侧身进去,徐鸢娘跟在后头。院子里极静,只有风吹着那几匹旧绸布,轻轻拍打竹竿。
“今早那门闩,是新的,还是旧的?”裴照夜问。
“旧的。”徐鸢娘说,“但上面没有灰。一个常年闩着的门,门闩上不可能没有灰。除非有人常擦,或者,有人最近才动过。”
裴照夜没说话。他走到墙边,借着灯笼光看墙面。青砖墙年久,砖缝里生满青苔,但离地半人高的一处砖面上,青苔被蹭掉了一小片,像被什么硬物刮过。
“是拖尸时蹭的。”徐鸢娘走到他身边,“大人看这高度,正好是人的腰。凶手拖人的时候,自己的腰侧蹭了墙。”
裴照夜“嗯”了一声,顺着那处刮痕往上看。墙头不算高,一个成年男子若会些功夫,翻过去不难。但翻过去,就是绣坊的院子。
“若凶手是从外面翻墙进来,再开门拖尸,那昨夜闩门的人,就是同伙。”他说。
“或者,是凶手自己又折回来。”徐鸢娘道,“他折回来,不是为了闩门。是为了看。”
“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发现这扇门,和门后的真相。”她转头看向巷子深处,“所以昨夜,他一定就在附近。也许就在那口井边,也许在对面那堵墙后头。”
夜风忽然大起来,吹得灯笼里的火苗猛地一歪。裴照夜眼疾手快,一把将灯笼往怀里一带,火苗“噗”地暗了一下,又慢慢直起来。
就在灯笼火光摇晃的一瞬间,徐鸢娘看见对面墙头上,极快地闪过去一个黑影。
“裴大人!”她压低声音。
裴照夜已经看到了。他将灯笼往地上一放,一撩衣摆,纵身跃上墙头。徐鸢娘只觉眼前一花,他人已经落在墙那边,靴底踩在碎瓦上,极轻极快,像一只夜行的猫。
徐鸢娘没有追。她蹲下,护住那盏灯笼,借着微弱的光看地上的影子。
墙那边,裴照夜的脚步声往西去了。西边是甜水巷的岔口,连着三条更窄的巷子。她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极轻极轻的一声响。
像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她没有回头,只是慢慢站直了身子,然后,反手抽出袖中的篾刀。
身后的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徐娘子,刀收起来吧。我要想动你,你进京那日,在通州码头,就已经死了。”
徐鸢娘猛地转身。
巷口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穿一身黑色短打,半张脸隐在暗处,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把玩什么。
“是你。”她的声音很冷。
“是我。”那人笑了一下,“你父亲如果知道你还是来了京城,一定后悔把线留给你。”
“我父亲的事,轮不到你提。”徐鸢娘握着篾刀的手紧了紧,“你在通州码头,翻了我的箱子。”
“拿回我自己的东西,怎么能算翻?”那人朝前走了半步,脸仍隐在黑暗里,“那卷线,是你父亲欠我的。”
“我父亲欠你什么?”
“一条命。”那人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你父亲当年在京中修的那只旧鸢,害死了我姐姐。”
徐鸢娘的瞳孔猛地一缩。
“所以周小蝉,也是你杀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小蝉?”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徐娘子,你今晚守着这口井,是为了周小蝉,还是为了你徐家那点陈年旧事?我告诉你,周小蝉的死,与我无关。我来京城,只为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拿回那卷线。第二……”他忽然侧过头,像是听见了什么,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你那位裴大人要回来了。徐娘子,我们后会有期。”
他说完,身子一矮,像一条泥鳅似的滑进黑暗中,眨眼便没了踪影。
徐鸢娘追出两步,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她站在夜风里,握刀的手心全是汗。
片刻后,裴照夜从墙头翻回来,落在她面前,呼吸微乱:“追丢了。那人轻功不弱,进了西边的巷子就不见了。”
他看见她的脸色,问:“你怎么了?”
“他来找我了。”徐鸢娘把篾刀收回袖中,“通州码头翻我箱子的那个人。他说,我父亲欠他一条命。”
裴照夜的眼神骤然变冷:“他长什么样?”
“没看清。他说话带南方口音,左手。对,他左手一直垂在身侧,随时要动刀的样子。”
裴照夜沉默了一会儿,道:“先回去。这里不能再留。”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快到大理寺时,徐鸢娘忽然停住脚步。
“大人,他方才说,周小蝉的死跟他无关。”她道,“我暂时信他。”
“为什么?”
“因为他若是凶手,刚才就是我最好的死法。他没动手。”徐鸢娘说,“但我也没全信。一个深夜出现在命案现场附近的人,凭什么一句话就撇清。我信他不杀周小蝉,但他一定知道周小蝉是怎么死的。他跟着这条案子,跟了不止一天。”
裴照夜没说话。他推开后门,让她先进去,自己最后进来,又把门仔细闩好。
“徐鸢娘。”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从今天起,你晚上不要一个人出去。”
徐鸢娘回头看他。灯色昏黄,他站在门后的阴影里,眉骨投下一片暗色,表情看不真切。
“大人这是在担心我,还是怕我这个证人死了,案子断线?”
裴照夜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道:“你非要这么想,也随你。”
他说完,转身往内院走。走出几步,又抛下一句:“明日去找萧家少东家。你记住,去了只看,别说话。”
徐鸢娘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正好能让他听见:“大人,你追出去的时候,看清楚那个人往哪边跑了吗?是不是西边?”
裴照夜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是西边。甜水巷西边,一共三条岔巷,两条死路,一条通萧家绸缎庄后门。”
徐鸢娘的心猛地一沉。
“所以,他往萧家跑了。”她说。
“不一定是跑回萧家。”裴照夜终于转过身,“也可能是故意引我去看萧家后门。徐鸢娘,今晚上钩的,不一定是他。”
两人隔着半条回廊对望。灯色把他们的影子一左一右投在地上,像两条方向不同的线。
“那明天,还去萧家吗?”她问。
“去。”裴照夜的声音很冷,“不但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我要让整个城东都知道,大理寺在查萧家绸缎庄。”
“为什么?”
“因为如果萧家真有鬼,最怕的就是被人盯着。”裴照夜道,“只要盯着,他们迟早会动。只要动,就会露出尾巴。”
徐鸢娘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大人,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还阴。”
“彼此彼此。”裴照夜竟然也回了一句,转身走了。
徐鸢娘站在原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后颈一凉。她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点极淡的湿意。不知什么时候,天上下起了细雨。
她想起那人说的那句话——“害死了我姐姐。”
徐家的鸢,到底还牵扯着多少条命?
她慢慢走回值房,关上门,没有点灯。黑暗中,她坐在床沿上,把袖中的篾刀抽出来,用旧布一点一点擦干净。刀身在窗外透进的微光里,冷得像一截冰。
这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刀。刀柄上还刻着徐家的字:一脉龙骨传天下。
她握着那把刀,一坐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