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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从枯井来 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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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风从枯井来
裴照夜再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偏厅里点了一盏灯,火苗微微跳着,把他的影子投在灰砖墙上,拉得又长又利。沈寄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沓纸,神情不大好看。
徐鸢娘没有动。她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木匣放在膝上,像这三个时辰里从没变过姿势。
“查出来了。”裴照夜在案后坐下,把沈寄递来的纸一张一张摊开,“线里确实有金丝。”
他抬眼看她:“这一条,你对。线是徐家的,至少,是徐家独有的捻法。”
“竹片上的‘徐’字,刀痕与你摊上那些竹器上的刀痕不一致。你刻字下刀浅,起刀有回锋;竹片上这个,下刀重,直进直出,是模仿的。”
“可这一条,只能证明竹片不是她刻的。”沈寄在旁边补了一句,“不能证明不是她叫人刻的。”
裴照夜没理他,继续说:“沙燕翅下的胶,是寻常鱼胶,没有特殊之处。但那根线上沾的暗红,验了,是人血,不是鱼胶色。”
他停了一下,看着徐鸢娘:“周小蝉手里的风筝线,断口是刀割的。”
“所以她是先被割了喉咙,再被人把线塞进手里。”徐鸢娘的声音很低,“凶手要确保线不会被她挣扎时扯坏,所以先杀人,后放线。”
裴照夜没有否认。
“我方才去见了你那些族亲。”他换了个话题,“漳县来的,十几个,堵在大理寺门口,哭天抢地,说你盗卖祖传技艺,畏罪潜逃。他们出具了证人,说你离乡前一夜,跟一个外乡人在徐家老宅碰过头。”
“外乡人,是不是姓崔?”徐鸢娘忽然问。
裴照夜看她一眼:“是姓崔,崔十九,在漳县做竹器生意的。”
“崔十九是我父亲故交之子。”徐鸢娘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若出来作证,只会说一句话——我离乡,是活不下去了,不是盗了什么。我父亲临终前,把一卷错股线和一把篾刀留给我,叫我走得越远越好。”
“你父亲是被人害死的?”裴照夜直接问。
徐鸢娘沉默了好一会儿。
灯花噼啪一响,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大人。”她抬起头,眼眶不红,声音也不抖,“你查的是周小蝉的命,还是徐家的旧案?”
“都查。”裴照夜说,“但你现在告诉我,你父亲怎么死的。”
徐鸢娘看着他,像在掂量什么。
“家父徐青崖,潍县徐家第九代传人。三年前,应京中故人之邀,进京修一只旧鸢。”她的声音很轻,“那是一只皇家旧器,具体什么人,家父没在信里说。他进京后再没有回来。七日后,漳县衙门把一口薄棺送回来,说是心病暴毙。我开棺看过,家父的右手,少了三根指头,断口是利器所伤,不是病,更不是天灾。”
沈寄在旁倒吸了一口气。
“漳县没人敢管,告到府里,又被打回来。家父下葬后不到半月,家中的线卷、图谱、旧鸢,一夜之间丢了大半。族中人说是我偷出去卖了。”徐鸢娘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凉得厉害,“他们找不出别的活口,能背这口黑锅的,只有我。”
裴照夜的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一下,发出极轻的“笃”的一声。
“所以我离乡,确实为了活命。”徐鸢娘说,“只不过不是因为盗卖什么,是因为有人要徐家连人带艺,一点不剩。”
“那人是谁?”
“不知道。”徐鸢娘顿了顿,“但我现在知道了,他就在京城。周小蝉手里的线,是我进京时丢的那一卷,四十九尺,少一尺,都该对得上。”
裴照夜站了起来。
“沈寄,明日一早去提周小蝉的案卷,调她近日的绣品,查她跟漳县、潍县有没有往来。还有,那几个漳县来的‘族亲’,你派两个人盯着,别让人跑了。”
沈寄领命退下,偏厅的门重新合上。
裴照夜走到窗前,背对着她,问:“你打算怎么办?”
“大人这话问得有意思。”徐鸢娘站起身,把木匣背到肩上,“不是你把我带回来的吗?怎么问起我来。”
“你今夜出去,住在哪里?”
徐鸢娘没说话。
“你那个摊子,已经被人盯上了。今夜回去,明天你的尸体可能就漂在护城河里。”裴照夜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徐娘子,你以为你说的这些,凶手会不知道?”
徐鸢娘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了。
“所以,裴大人是要留我?”
裴照夜没有笑。他看着她,眼神很冷,却也没有否认。
“大理寺有值房,空着的多。”他说,“你暂且住下,以证人身份留寺配合查案。明日我让沈寄给你安排。”
“留我住下,对大人的名声不好。”
“我没有什么名声可再坏了。”裴照夜道。
徐鸢娘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轻声说:“裴大人,你信我几分了?”
裴照夜没直接回答,只说:“五分。剩下的五分,我要自己查。”
“那我也告诉大人一件事。”徐鸢娘向前走了一步,语气认真起来,“周小蝉手里那截线,断口是刀割的。凶手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
裴照夜一怔。
“刀割线,割的人站在死者对面或身后,力道方向不同,断口斜向也不同。”徐鸢娘说,“大理寺的验尸格,只记了‘断口齐整’,没记斜向。这就是我要查的第一样东西。”
裴照夜的眼神变了。他看着她,像重新认识了一个人。
“你连这个都懂?”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亲手给他收的尸。”徐鸢娘的声音很轻,却像刀片一样利,“他断了三根手指,左手的。大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裴照夜没有说话。
“意味着,凶手是站在他面前,面对面一根一根剁的。”徐鸢娘说,“所以那个人的刀,是从右往左挥的。凶手,是个左撇子。”
偏厅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远处传来更鼓声,亥时了。
“大人。”徐鸢娘背好木匣,走到门边,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他,“你查周小蝉,我查徐家。这两条线,到后面一定会缠成一根。到那时候,你不拦我,就是帮我。”
裴照夜看着她。
灯色下,她的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可眼睛里有光,冷而亮,像她袖中那把篾刀在月光下会折出的那种。
“我不会拦你。”他终于说,“前提是,你的手别伸太远。”
“放心。”徐鸢娘笑了笑,“办案时,别挡我的风。”
她推开门,跟着一个值夜的差役往后院走。
裴照夜站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良久,他低头看向案上那截线。金丝在灯下泛着极细的光,像一条蛇,安静地伏在灰砖上。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脚走到门外,对黑暗里喊了一声:
“来人,去城东枯井,把今晚守井的人换下来。”
“大人,出什么事了?”
“没事。”裴照夜的声音在夜风里凉得像铁,“去换,轮班,四个人,不准合眼。”
黑暗中传来应声,脚步声匆匆去了。
裴照夜抬头看了一眼天。今夜无月,风很大,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要变天了。
而此时,城东甜水巷最深处,一口枯井旁,值夜的差役正靠墙打着瞌睡。风从井口灌下去,带上来一股极淡的腥气。
井口上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断线的纸鸢,在风里一上一下地飘着,像一只没有头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