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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绣坊掌事之死 第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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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绣坊掌事之死
消息传到徐鸢娘耳中时,她正在朱雀桥头给阿福买糖饼。
卖糖饼的老汉刚把饼从锅里夹起来,油纸还没包好,沈寄就从巷口一路跑来,跑得满头满脸的汗,脸色白得像纸:“徐娘子,出事了。宋掌事死了。”
徐鸢娘手里的糖饼掉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沾了一层的灰。
“就在绣坊正堂,今早被洒扫的丫头发现的。”沈寄喘着气,嗓子发紧,“裴大人已经过去了,您快去看看。”
徐鸢娘没顾上捡那饼,只把阿福往卖饼老汉身边一推:“帮我看着他,别乱跑。”然后提了木匣,跟着沈寄就往绣坊跑。
甜水巷已经围了好些人。几个早起买菜的主妇挤在绣坊门口,被差役拦着,一个劲儿地探头往里瞅。沈寄拨开人群,把徐鸢娘让进去。绣坊正堂的门大敞着,两个差役一左一右守着,裴照夜已经站在里面了。
堂中光线昏暗,外面的天阴着,雨后的潮气还没散尽。裴照夜站在正堂中央,双手负在身后,正低头看地上那具尸体。他听见脚步声,只微微侧了下头,没说话。
徐鸢娘走过去,先扫了一眼堂内。正堂是绣坊接待客人的地方,当中一张长案,两侧各摆着几张圈椅。长案上的茶壶茶杯还整整齐齐地摆着,账本摊在一边,算盘压在上面。没有明显打斗的痕迹。
宋掌事仰面躺在地上,衣襟凌乱,发髻散了一半。她那双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还凝着最后一层光,像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颈间一道刀伤,位置和方向与周小蝉几乎一样——左深右浅,刀口齐整,明显是左手刀。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右手。那只手攥得死紧,指缝间露出一小截靛蓝色的线。
“又是左手刀。”徐鸢娘低声说。
裴照夜这才开口:“你来看看,还能看出什么。”
徐鸢娘蹲下来,没有碰尸体,只借着天光看那伤口。刀伤极薄,一刀致命。她又去看宋掌事那张脸。宋掌事平时见人三分笑,精明又圆滑,此刻那张脸上只剩惊恐,嘴角歪着,像死前想喊,却没喊出来。
“刀口左深右浅,斜入,方向自右向左。”徐鸢娘说,“和周小蝉一样,是左撇子,刀刃极薄,刀身应该不长,像一把窄刃。她死前已经看见了凶手,才会来不及躲,只能在刀落下的瞬间抓住对方手里的线。”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长案下有一小片被拖乱的脚印,很浅,不细看容易忽略。徐鸢娘走过去,蹲下细看。那些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长案旁,停住,又折回来一点。像是宋掌事从门外进来,走到案前,忽然察觉身后有人,转身时被一刀封喉。
“凶手是从后面进来的。”徐鸢娘说,“宋掌事走到案前,可能想拿什么,或者听见了响动,转身。凶手没有犹豫,一刀割喉。她从始到终,连喊的机会都没有。”
“老周验过了,死亡时间在昨夜子时。”裴照夜道,“和周小蝉一个时辰。”
“又是子时。”徐鸢娘低声道。她走到门边,看门槛内外。门槛外有几点极淡的血,混在湿泥里,不细看几乎看不见。“凶手杀了人,没有往门口走,是从后门或后窗走的。前门没有血脚印。”
裴照夜点头:“我让人查过后门。门栓是新的,被拿走了。后巷围了,但人已经跑了。”
“宋掌事死的时候,这正堂的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徐鸢娘问。
“半掩。今早洒扫丫头推门,才看见她躺在这里。”沈寄在旁边道。
“子时,宋掌事一个人回到绣坊,已经不合常理。”徐鸢娘慢慢说,“绣坊掌事夜里不睡在绣坊,她家在城东槐树巷。她回这里来,是要见谁,或者拿什么。她进了正堂,还没坐下,就被杀了。”
“你觉得,是熟人?”裴照夜问。
“能让她深夜折回来,还毫无防备地背对着人,一定是熟人。”徐鸢娘说,“而且这个人,她知道真相,但不怕。”
裴照夜没说话。沈寄低声道:“大人,这个宋掌事,是不是就是给周小蝉靛蓝线的人?她死了,线就断了。”
“她不是源头。”徐鸢娘摇头,“她最多是个转手的。她深夜回绣坊,可能就是想拿那些线,或者拿别的什么证据。结果东西没拿走,命先丢了。”
正说着,老周从后堂出来,手里托着一块白布,上面放着几样从宋掌事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一串铜钥匙,半块吃剩的桂花糕,一方旧帕子,还有几枚铜钱。老周低声道:“大人,她身上就这些,没别的了。”
徐鸢娘的目光落在那串铜钥匙上。钥匙共有五把,大小不一。她蹲下来,隔着帕子把钥匙拨了拨:“宋掌事身上,有没有一把特别小的,或者特别新的?”
老周摇头:“都是旧钥匙,用了有年头了。”
“她家钥匙、铺子钥匙、柜子钥匙,都在这。”徐鸢娘说,“可是她藏过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如果要锁起来,为什么没有那把锁的钥匙?”
“也许被她藏在别处,没放在身上。”沈寄道。
“也可能,那样东西被人拿走了。钥匙留了下来。”徐鸢娘说。
老周又递上一本从长案下捡起的账册,封面沾了灰,边角卷起。裴照夜接过来翻了几页,忽然停住。
“宋掌事自己记的一笔私账。”他把账册递给徐鸢娘,“腊月初九,收靛蓝线三束,未入公账。旁边画了只小鸢。”
徐鸢娘看着那个画得极潦草的小鸢。寥寥几笔,却一眼就能认出是鸢。因为那鸢尾的画法,和徐家图谱里的尾翼曲线一样。
“宋掌事知道这线的来处。”她低声道,“她画这个,是在提醒自己,这东西惹不得。可她还是收了,又给了周小蝉。所以这个‘鸢’,比靛蓝线更让她害怕。”
裴照夜把账册收起来。老周领着人把宋掌事的尸首盖上白布。正堂里一时静得只听见布匹摩擦的声音。
忽然,一个年轻女子在门口怯怯地叫了一声:“差爷……”
沈寄回头。是个穿碎花布裙的绣娘,十七八岁,缩在门边,脸上全是泪。沈寄认出她是宋掌事手下的小绣娘,叫春杏。
“进来。”裴照夜道。
春杏哆哆嗦嗦地走进来,不敢看地上的尸首。徐鸢娘温声问她:“宋掌事昨晚离开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见什么?”
春杏抹着泪道:“昨晚宋掌事走得很晚。她打发我们回去,说还要等一个人。我走的时候,看见有个男人从后门进来。他戴着斗笠,脸没看清,只看见他左手拿着个长长的布包。我当时还纳闷,这么晚了,怎么还有客。宋掌事见了我,只说‘快走’,我就走了。”
“那个男人,你在绣坊里见过吗?”
“没有。”春杏摇头,“但宋掌事看他的眼神,像老熟人,又像很害怕。她催我走的时候,手都在抖。”
徐鸢娘和裴照夜对视一眼。左手。斗笠。长布包。不会错。
“你昨晚听到什么没有?”徐鸢娘又问。
春杏想了想,小声说:“我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正堂的灯还亮着。后来我睡得沉,什么也没听见。今早我来,门半掩着,推门进去,宋掌事就……”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哭起来。
裴照夜让沈寄把春杏带下去好生安抚。徐鸢娘走到长案前,看着摊开的账本。算盘还压着。她忽然问:“宋掌事昨晚算账,算盘是怎么摆的?”
裴照夜道:“老周说,没动过。上面只有几颗珠子,拨得不多。”
“她不是算账。”徐鸢娘说,“她是借着算盘等人。那个男人来了之后,她把什么东西交给了他,又或者,她从身上取了什么东西出来。可那人要的,比那更多。”
她转身,看向宋掌事的右手。
“她死前抓住的,不是线。是那个人的袖口。”她忽然说,“她攥线,是因为线正好缠在那人手腕上。她抓的是人,不是线。”
裴照夜眼神一凝。沈寄送完春杏回来,听见这话,倒吸一口气:“那这线,不是凶手故意留的?”
“不是。”徐鸢娘道,“是他手腕上原来就缠着的。宋掌事一抓,线从手腕上扯下来,留在了她手里。所以我们之前以为的‘凶手故意留线’,都错了。那条线,是他不小心被她扯下来的。”
“那什么才是他故意要留的?”沈寄问。
“封蜡。”徐鸢娘道,“他从宋掌事手里抢走的那样东西,才是真正故意的。因为他要我们看见,宋掌事手里抓过那样东西。他怕我们不知道,有人比我们更快。”
堂中一片死寂。风从门口灌进来,把地上的白布吹得一起一落,像宋掌事最后那次没有喊出口的呼吸。
远处,不知谁家孩童的喊声飘过来:“风筝!风筝断了线——”
她循声抬眼望去,长空灰白,云层沉沉如一张扯不开的旧帆,空中空空荡荡,什么鸢影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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