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末之环》月明江暗

6、06 她刚才又梦

　　拍摄如火如荼进行到六月底，临近暑假，理工大的校园氛围褪去平日的紧绷，感觉松弛不少。

　　这天清晨，许千和拎着一杯豆浆走进片场，远远看见导演和一个学生模样的女生说话，笑得满面春风。

　　瞥见她，立即侧目朝她招手。

　　许千和走过去，刚站定，张导就指着面前的女生，跟她说：“小许，这是校戏剧社的季社长，她说是你的粉丝，之前见过吗？”

　　女生及腰长发，发尾微卷，化着淡妆的五官精致小巧。

　　女生开口，笑盈盈地看着她：“许老师，还记得我吗？”

　　许千和微顿，稍作回想，扬起一抹得体的笑：“记得，季洋依同学。我听舒琴提过你。上次辛苦你们送的西瓜，天热结束，剧组大家都记得你这份心意。”

　　“真的？”

　　“真的。”许千和问，“季同学这个点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咳，是这样的。”张导清了清嗓子：“学校要开一个什么晚会……”

　　“社团联欢会。”季洋依提醒。

　　张导看着她，露出个征求意见的表情：“对。然后他们戏剧社想邀请剧组的演员去客串，交流一下。”

　　许千和迟疑：“嗯……所以我去？”

　　张导点头：“人家季社长点名邀请你。”

　　季洋依诚恳道：“其实是想找许老师指导一下。”

　　许千和一言难尽，稍稍侧身，小声说：“张导你知道的，我这段时间戏份最满，档期很赶。而且校园晚会场合，变数太多了，这样不稳妥。”

　　张导眉头紧皱，一脸无奈：“我知道，我本来也想拒绝。但这是宣发那边的意思，说顺便宣传一下剧，学生受众也很重要。”

　　“后续路演完全可以补上，没必要现在去折腾这个……”

　　“没事，你就应付一下，不用费什么精力。简单录个面，演一小段，前后不过十分钟。”张导安抚道。

　　许千和更苦了：“十分钟能演个什么！”

　　似是猜到他们的想法，季洋依连忙解释：“许老师，我们就演一小片段，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

　　怕她不同意，张导立马抛下结论：“行，我替她答应了。”

　　说完转身，逃也似的找摄像人员去了。

　　季洋依一脸高兴：“太好了许老师，那我傍晚邀您来戏剧社看看。”

　　许千和敷衍笑笑，吸管插进豆浆喝了口。

　　不等咽下，又“呸呸”吐出来。

　　她差些忘记，桓城的豆浆素来偏咸，以前郁楹因此还和她抱怨过。

　　/

　　许千和到戏剧社时，刚好碰到舒琴出来倒垃圾。

　　“大明星，你怎么来了？”看见她，舒琴差点打翻垃圾桶：“难道你就是依依说的正经艺术家？”

　　“什么叫正经艺术家……”

　　“没什么。”季洋依紧随其后，笑着引她进去，“就是许老师您别介意，我和他们说，我们这群人都是业余的，底子浅，搞不出什么名堂，要找个正经的从事艺术行业的演员来指导下，刚好您也答应了。”

　　活动室陈设简单朴素，是一间略显陈旧的练舞室，零散摆着几张椅子，和一张小木桌。

　　不大的空间里，处处透着简陋。

　　许千和打量着，没说话。

　　季洋依有些窘迫：“许老师，地方小，您别嫌弃。”

　　“没有申请要大一点的？”

　　“有申请过。但一直不下来，加上社团成员也不多，就暂时一直呆在这。”

　　舒琴提着空垃圾桶回来，闻言解释：“大明星，您别见怪。我们纯理工的学校是这样的，人文艺术搞不起来。大一大二还有点热情，等新鲜劲一过，全都扑去实验和论文了。退的退走的走，现在这里就我们几个留守。学校能批这块地方，已经算不错的了。”

　　许千和走到木桌边，摸了摸上面的小碎屑。

　　她转身，靠在一边：“没关系，这不是还有你们？这次晚会你们想演什么？”

　　季洋依翻开随身的帆布包：“我挑了几个剧本，您可以看看……”

　　她动作一顿。

　　舒琴问：“怎么了？”

　　季洋依懊恼道：“……完了，我放宿舍忘带了。”

　　“那你告诉我剧目，比较有名的我应该都知道。”许千和随手翻了翻桌上的小记录本。

　　“有经典些的《玫瑰丛》，先锋戏剧《冬天第一朵花》，还有莎剧……”

　　“不太好演。”许千和摇头，打断她：“你说的这些，人物都太多，剧情结构也过于复杂。如果只演几分钟，对不了解整体剧情的观众不友好。硬演也不是不行，但效果会很滑稽。”

　　“那您的建议是……”

　　“独白戏。比如《无法寄出的信》。”

　　许千和看着她，神情认真：“我很佩服你能在课业之余，一直坚持自己的热爱。以你的状态，完全驾驭得住。”

　　突如其来的肯定，让季洋依一时怔住。

　　舒琴问：“什么是独白戏？”

　　许千和站直身子：“就是单人舞台，只靠台词和情绪撑起整场表演。对演出者的要求很高。”

　　她看向季洋依：“你要是觉得太难，我们再想个备选方案。”

　　季洋依这会儿回神，她有些激动，语气微微颤抖：“许老师，让我试试吧。我想试试。”

　　许千和笑说：“可以，勇于尝试是好事。先这么定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尽管找我。”

　　/

　　“睡美人，你的王子来咯，他要亲你了。”

　　“亲一个！亲一个！”

　　“把她衣服脱了，赶去厕所！哈哈哈哈哈！”

　　杂乱细碎的哄笑与起哄，层层压在意识深处。

　　戏谑的调子尖锐清晰，一遍遍往复盘旋。

　　郁楹猛睁开眼，抬手挡在面前，慢慢移开，适应窗边照进的夕阳。

　　她坐在动漫社活动室的座位上。

　　社长是个戴圆眼镜的短发女生，此时正喋喋不休给他们讲述，社联欢晚会的价目安排。

　　“所以，今年最终确定的剧目是《犬夜叉》和《魔卡少女樱》二选一，大家来个最终表决。”

　　一个男生哀嚎：“社长，这都是好久前的老番了。能不能出点新Cos啊。”

　　“可以啊，只要你能解决服装问题。”

　　“呃……”

　　社长翻个白眼：“老番服装很多都能租到，新的你上哪里去搞？是能自己动手做，还是嫌我们活动经费太多能定制？”

　　角落的位置安静，无人打扰，郁楹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起初加入这个社团，是抱着找同好的期待，后来发现社团名为动漫社，日常活动却是出角色Cosplay和拍片。

　　但大多二次元深度爱好者，窝在宿舍看番剧才是日常，对于这种耗时耗力耗钱的Cos，很难提起兴趣。

　　比如她，被抓来开会的原因，仅仅是晚会当天缺个搬东西的苦力。

　　郁楹有些累了，她打了个哈欠，举手示意：“我能先走了吗？你们到时候喊我。”

　　仿佛才注意到她，社长看向郁楹：“你真的不参加我们的舞台剧表演？外在条件这么好，不出场太可惜了。”

　　郁楹摇头，起身，准备往外走。

　　即将踏出大门之际，想了想，回头朝众人微微欠身，意为告别。

　　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郁楹沿着走廊慢慢走，昏黄余晖洒在身上，衬得白净的脸颊微微泛红。

　　她刚才又梦到小时候的事了。

　　又走了会儿，取下眼镜，另一只手揉了揉眼角。

　　走廊外，天空也被染成橘黄，她失神望着。

　　/

　　“暗恋两年也不表白，没想到你这么沉得住。”

　　舒琴喜欢季洋依。

　　许千和是从舒琴本人口中得知的。

　　不过不是主动告知，而是对方说漏嘴。

　　一开始舒琴表现慌张，问她怎么了，她说害怕被人觉得是个异类，毕竟同性恋不是主流，也害怕许千和说出去。

　　于是许千和再三保证自己不会这么做，她才镇定下来。

　　许千和想法很简单，别人的感情怎么样，她没资格管，也懒得管。她现在是戏剧社的指导老师，要舒琴因为这个顾虑无法沟通，那可就不好了。

　　舒琴走在一旁，闻言笑了下：“不好意思是一回事，怕吓到她也是一回事。”

　　“你觉得她看得出你喜欢她吗？”

　　舒琴一怔：“我不知道。”

　　“如果你是个男生，明明对戏剧一窍不通，偏偏在社里带着，有需要就去帮忙，那一看大家就明白你什么心思。问题是你俩都是女生，这些行为可以被解读为，身为闺蜜的你们关系很好。”

　　“……我知道的。”舒琴有些沮丧，“况且，我也没什么自信。与其被拒绝，被讨厌，不如保持现状。”

　　“好吧，我是建议你表白的。尤其这次晚会之后，她很受欢迎，小心还没表达心意，就变成别人的女朋友哦。”

　　舒琴连忙摆手：“好啦，我会尽力。”

　　忽然，她话锋一转：“郁楹那边我劝不动了，你们之间的事，我没辙了。”

　　许千和绊了个趔趄，“谁提她了？我、我跟她可没什么。”

　　舒琴困惑地看她一眼：“我没说你们有什么啊。她上次扔你东西，做得确实过火。我很惊讶，因为她平时很有礼貌的。”

　　提到之间的事，许千和又有点生气。

　　她强行装镇定：“无所谓了，她这个人，就这样吧。”

　　舒琴摇头：“也不能全怪她。她情绪偶尔不太稳定，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许千和脱口。

　　在郁楹的事情上，她果然还是控制不住。

　　“大一时，她很舍友闹过很大的矛盾，场面很难看。后来她妈妈说了点她小时候的事，让我多照应一下。”

　　“她小时候怎么了？”

　　舒琴有些犹豫。

　　默了默，往她身边靠，声音压得极低：“这件事班里估计只有我知道，你别往外说。”

　　“当然，我在这里也没能往外说的人。”

　　舒琴看她。

　　“别的地方也没有。”

　　“……她小时候被校园霸凌，挺让人难过的。”

　　许千和呼吸微滞：“你知道具体情况？”

　　“大概小学三年级。她被老师挑去演英文话剧。因为长得漂亮，让她演睡美人。她没多想，高高兴兴演完了。但有时候恶意就是来得莫名其妙……之后的你应该能猜到。”舒琴语气沉了些，“那天，你说不定刚好踩到了她的雷区。郁楹平时看着孤僻，但绝不至于这样。”

　　许千和不说话，陷入沉默。

　　舒琴看她一眼，继续：“我说这些也不是为她的行为开脱。就是看得出，她一直有在控制自己，尽力融入每个集体……即便到最后还是容易得罪人。”

　　许千和轻叹：“这么看来，你是她在学校里关系最亲近的人了。”

　　“算是吧，我没什么优点，就是心大。”舒琴苦笑，“加上了解她的情况，平时她做什么也不跟她计较。大概正因如此，觉得我好相处，跟我走得近些。”

　　“……”

　　“有时候我觉得，她有一个谁也进不去的世界。她太敏感了，像只刺猬，和我们格格不入。”她顿了下，忽然想起什么，“但我发现她给我的感觉，和你们剧组这些人有点像，若她去做艺术相关的行当，身边都是心思同样细腻的人，或许会自在些。”

　　许千和无奈：“但是她对我们这行成见很深。”

　　舒琴耸肩：“小时候有这样的经历，加之这几年，娱乐圈的社会风评，还有理工高校群体根深蒂固的偏见影响，也是难免的。”

　　“算了吧，我也不想再触她逆鳞了。”许千和抿嘴道，“再来一回，说不定会直接把剧本撕了。”

　　舒琴深以为然，默默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