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末之环》月明江暗

2、02 她穿越了。

　　许千和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起初只当幻听，声音越来越响，颇有种直接撞门的趋势，她才猛地一下坐起身。

　　门外的声音气急败坏：“小许！小许！许千和！你今天怎么回事，要迟到了！今天开机，导演都在催了！”

　　开机？

　　许千和脑子空空，下意识摸起外套往身上披，转而极快下床去卫生间洗漱，出来先是绊了个趔趄，才把门打开。

　　门前站着个女人，有些眼熟，但许千和一时想不起是谁。

　　不等她询问，女人一脸急切：“可算打开了，电话打不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许千和皱眉：“别瞎说话，不吉利。”

　　“好，我呸呸呸，那我们快走吧，妆发老师都在等。”

　　女人拉着她往外走，急匆匆穿过走廊。进电梯下楼，许千和才有机会观察，周遭的环境陌生，却又透着几分诡异的熟悉，她思绪仍是混乱。

　　她清楚记得她在铆城拍的剧，两个月前就开机了，现在进度条过半，这会儿断然不会再有什么开机仪式。

　　更荒谬的是，她昨晚分明是在家里睡的。

　　这里是哪儿？

　　许千和顿住脚步，立在原地。

　　女人看她愣在原地，着急：“又怎么了？”

　　“姐，不好意思，请问您是……”许千和茫然扫过四周，最后看向女人身前的工作牌，语气迟疑，“……还有这是哪儿？”

　　视线落定，证件卡上，几个字清晰撞进眼底。

　　——《弈烬》剧组。

　　许千和身形微晃，下意识往后退，心底轰然一片。

　　“我是导演身边的任棠！”任棠一言难尽，“小许……你这也太让我伤心了。”

　　许千和忽然拔高音量：“棠姐。”

　　“……怎么了？”

　　许千和握住任棠的手，“你给我一巴掌，把我打醒，快。”

　　“什么？”任棠一脸懵。

　　“真的，我不想做这种梦，不然……快点棠姐，趁小楹还没出现。”

　　“你是不是睡糊涂了？算了……我和你费什么话呢。”任棠反拽她手腕，往前走，“一会儿去让导演收拾你。”

　　“……棠姐，你别拽我，我要回去……不然等见到她，我就舍不得了……”

　　任棠做了指甲，拉许千和时没注意，指尖掐进了肉里。

　　许千和先“嘶”一声，而后，她意识到不对。

　　她又问：“棠姐，现在是哪一年？”

　　任棠剜她一眼。

　　许千和瞬时闭嘴，走了会儿又问：“2019年？”

　　任棠没好气道：“你知道就好。前面拐角就到了，赶紧的。”

　　许千和依言过去，转过拐角，整个豁然开朗。

　　鎏金字体的“弈烬”展板立在中央，片场是临时搭建的，这会儿人声嘈杂，摄像、道具、场务各司其职，导演扯着嗓子嘶吼，看起来鲜活真实。

　　许千和看着，回忆一下涌进脑海，片刻思绪翻腾。

　　垂眸，看了眼身上单薄的衣物，又摸了摸脸，上面婴儿肥还未褪去，手感很好。鼻尖萦绕着的，也是独属于那年盛夏的气息。

　　所有恍惚与不确定尽数落地。

　　她不在做梦。

　　她穿越了。

　　这事无法用科学理论解释，许千和想，万一是上天垂怜她，或者郁楹在那边显灵了，她才能重新回到她们相遇这天。

　　无论如何，她心情好起来了。

　　不管是做梦，还是穿越，她终于能见到日思夜想的人。即便是短暂的，虚假的，能看一眼也好。

　　许千和抚上胸口，感觉那儿有点紧，她几乎要哭出来了。

　　导演不知何时发现她，走过来说：“小许来了？”

　　“张导。”

　　“等会儿他们都到齐了给你介绍下，这次有几个新挖掘的苗子很不错，你回头多带带她们。”

　　“让我带啊？”

　　“这不信任你？”张导笑，“欸正聊着呢，那个谁来了。”

　　熟悉的场景，一模一样的开场白。

　　许千和心跳加速，四肢僵硬，不知如何动作。

　　下意识去摸耳朵，发现指尖冰凉。

　　她该怎么和她打招呼？

　　直接喊“嗨老婆”会不会不礼貌？

　　她也不想装作不认识。

　　“小许，不对，该喊温见，来打声招呼，这是苏钰。”张导朝她喊。

　　温见是当时这部剧，许千和饰演的角色，苏钰也是。

　　因为紧张，许千和咬着唇，缓缓转头。

　　/

　　入目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标志性的眼下痣，没有。干净澄澈，如AI一样直勾勾的眼神，没有。眉眼、神态、气韵，许千和从这张脸上，找不到与记忆里有半分重合的影子。

　　身高体型也不对，面前的女孩身形更纤细，个子也矮。

　　“郁、郁……”

　　“你好，我是夏明伊，饰演苏钰。”夏明伊礼貌伸手，笑容标准得体。

　　许千和愣住，下意识握住她手：“你、你好，我是……”

　　“许千和老师，我知道，我是看着您演的剧长大的。”

　　“……啊？”

　　夏明伊笑了：“开玩笑，不过确实久仰大名。”

　　完全不对。

　　声音不一样，神情态度不一样。

　　这完全是另外一个人，怎么会这样？

　　许千和抬眼看向张导，眼底带着询问的意思。

　　然张导只是笑呵呵看着她们，一脸满意的样子。

　　他大手一挥：“好了，你们年轻人自己交流，我去忙我的了。”

　　说完，转身走了。

　　许千和立马拉住他，“不对，张导。她不是苏钰。”

　　她没控制音量，片场秩序霎时被打断，陷入一片寂静。

　　张导神色微僵，连忙抬手打圆场，示意大家继续各忙各的。

　　他反手拍了拍许千和的肩，压低声音，带着点训诫意味：“你今天怎么回事？人家孩子好好站在这里，当众说这种话多失礼？有什么事私下说。”

　　许千和转身，夏明伊已敛去笑意，面露难色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不是……我不是这意思。”许千和欲哭无泪，“张导，真不是她。我知道的苏钰是一个叫郁楹的人演的，我不知道现在怎么回事，但的确不是这样。”

　　张导听得一脸费解，眉头紧紧蹙起：“什么郁什么楹，我没听说过。从项目立项，到官宣定档，苏钰的扮演者一直是夏明伊。”

　　“……”

　　“小许，身为演员，我一直很认可你的专业度，才敲定你演女主。现在开机了，这时候要跟我闹什么幺蛾子，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许千和没辙了，紧紧咬住牙根，半晌说不出话。

　　“还有什么问题吗？”

　　她收敛情绪，“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地往妆发间走去。

　　张导看着许千和离去的背影。

　　“嗯”是有问题，还是没问题。

　　他看一眼夏明伊，她已经坐下，在一旁看剧本了。

　　好好的搭档，样貌出众，气质利落，许千和有什么不满意的？又不是挑对象。

　　他摇摇头，觉得现在的年轻人愈发难懂了。

　　/

　　许千和在片场踱步。

　　趁着休息的空挡，她把四周转了一圈。

　　拍摄场地，剧组的工作人员基本能和记忆对上，其他演员也没问题。

　　除了郁楹不在，演苏钰的人换成了夏明伊。

　　她走到夏明伊的休息室，打算问点什么。

　　门没关，她直接进去：“小夏，夏老师。”

　　夏明伊吓一跳，“许老师。”

　　“我问你个事，你是怎么想到来演这部剧的？”

　　听她提起这事，夏明伊有些不好意思：“我陪朋友来试镜，结果她落选，我反而选上了，说起来也很意外。”

　　许千和点头：“嗯，机会都是天给的。这一行，比天赋更重要的就是机遇。不过你那个朋友……”

　　她懒懒靠着桌子，十年成长后的气质变化，此刻一览无余。

　　她话锋一转，“叫什么名字？”

　　夏明伊迷茫地看她一眼，打开手机翻了会儿，递给她，指着照片上的女孩，“她叫周曦。”

　　许千和心底叹了口气，她还以为……

　　“看着太精神了，确实不适合演苏钰。”凉凉抛下这么一句，许千和打算去找导演再磨一磨……

　　忽然想到什么，又折返：“小夏，你是北电的吗？”

　　“是的，北电大三。”

　　“那你们那里，有没有一个叫郁楹的人？郁金香的郁，楹是木字旁，加一个充盈的盈。”

　　“他是男生还是女生？”

　　“女生。”

　　夏明伊摇头。

　　“好吧。”预料之中的答案。

　　希望转瞬便熄灭。

　　许千和此刻宁愿这只是一场梦，若是穿越，对她而言，来到一个不存在郁楹的世界毫无意义。

　　她不死心，又问：“那你们试镜的几百个人里，有没有叫郁楹的呢？”

　　“我不清楚。”夏明伊犹豫一下，又问：“许老师，这个人是不是很优秀？在你眼里，她比我更适合苏钰？”

　　“……不是合不合适的问题。”许千和直起身，看向远处，神色逐渐恍惚，“只是习惯了而已。”

　　收回视线，她看向夏明伊，“能从几百个人里脱颖而出，说明你是能胜任这个角色的。今天我说的那些话，是我自己的问题。抱歉，希望不会影响你的心情，和对演戏的热情。”

　　“没关系的。”夏明伊笑。

　　许千和深吸口气，在她印象里，苏钰很漂亮，清隽如玉的，像个瓷娃娃，而她思来想去，也都是郁楹那副清冷样。夏明伊太活泼阳光了，怎么看都和清冷沾不上边。

　　不得不说，命运真的难以捉摸。

　　正发呆，身后响起一道声音：“你好，这里是《弈烬》剧组吗？”

　　像是从封尘救援的记忆深处飘出，清晰得近乎不真实。

　　那声音还在继续：“听说你们要借用我们的化学实验室，需要签一份申请书，请问负责人是哪位？”

　　许千和下意识屏住呼吸。

　　短短一天，她经历太多大起大落了，一开始惊吓，到突如其来的惊喜，再不断失望。

　　这真的很累。

　　她本以为，这已经是老天的一个阴差阳错的玩笑，谁知一场更大的恶作剧，在这一刻又送至她身后。

　　“咚咚——”

　　那人敲了敲门：“请问您是负责人吗？”

　　“不是，我们导演不在，要不你问问，嗯……许老师？”夏明伊说着，回眼看了下许千和。

　　许千和正僵在原地，身子发颤。

　　她听得清晰，知道自己没听错，但她害怕再度失望。

　　抬手按住左胸，里面心脏正疯狂鼓噪。

　　许千和慢慢转过身，抬眼看去。

　　少女穿过十年时光，此刻站在她面前。皮肤白皙，精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她从未见过的眼镜。眼下痣是她最熟悉的，早已被刻在没日没夜充满思念的记忆海。

　　她没什么情绪地看着自己。

　　“郁……郁楹？”

　　破碎的声线，如同虚空里划出的一道抛物线，满地零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