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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赏琴作赋 没过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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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日,周主事那头便递了话来。
祝杳正在后院小憩,下人手中托着一只漆木小匣前来报信,说是周主事遣人送来的,需她亲启。
揭开匣盖,里头是一封洒金笺。
大意是盐铁使司下回堂会定在三日后,此番与太常寺同席,规格非比寻常,点名要教坊司出两位大家坐场献艺。
韩鸢称病不出,周主事便提了祝杳的名上去。
信中另附一行小字。
“此次诗会长公主亦列席,好生准备,莫要怠慢。”
祝杳见了那行字,指腹在笺上微微一顿。
前几日韩鸢只提过周主事是掌管此番新官上任谒选之事的人,凡新入仕途的郎君,礼数上都绕不过他那一关。
周主事在教坊司摆局,既是自个儿玩乐,也是替那些新科及第的郎君们做个东道,引他们识一识长安城的声色场。
可韩鸢不曾说过,长公主也会莅临。
长公主此人,祝杳素日也有所耳闻。
当今圣上的胞姊,颇好文墨,尤爱诗词,常在府中召文人雅士谈诗论画,偶尔也会往太常寺的宴席上坐一坐,点到即止地听半曲、赏一幅字便走,并不常与臣僚深交。
她此番忽然列席,不知是兴致所至,还是另有什么由头。
不过无论如何,长公主一来,这宴席的分量便不同了。
想必…那些原本可来可不来的人,便更不好再推辞了。
祝杳将笺纸折好收进袖中,面上未露什么,只回了那传话的小鬟一句“知道了”。
腊月初七,酉时三刻,东阁那边渐渐热闹了起来。
祝杳站在窗边,隔着半道院墙,望见几辆青呢马车鱼贯而入,停在教坊司门口。
车辕上悬的灯笼映着暮色,三三两两的官服身影被侍从引着往东阁。
她收回目光,抱起靠在案边的箜篌。
今日换了一身藕荷色襦裙,领口压着细密的花枝纹。发间仍是素银簪,只在耳上多坠了一枚小小的绿松石——拇指大小,打磨成了水滴形制,不惹眼,却总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瞬。
穿过回廊时,暮色已沉了大半,檐角挂起的灯笼依次亮起。
窗纸上映着走动的人影,丝竹声尚未起,只有零落的说话声和杯盏碰撞的脆响,偶尔有一两声笑语。
祝杳在东阁的阶前站了两息,拢了拢肩上披帛,然后抱着箜篌,迈步走了进去。
席间已坐了不少人,太常寺与盐铁使司的官员分列两侧,因着长公主列席的缘故,座次较往日多了一重帷帘。
她在席侧落座,箜篌横膝,垂目调弦,又用余光将席间的人扫了一遍。
韦远已早早入座,正歪在案后与人说笑,手边搁着一只满斟的杯盏,面上已带了几分酒色。
在他不远的席位上,几处空案尚未落座,一副齐整的杯箸摆于其上,茶盏搁得端端正正。
众人本欲等着长公主落座再开席,谁知不多时周主事匆匆赶来,举杯朝四下一让,歉声道:
“诸位大人久等,长公主唤人传话,宫中有些耽搁,怕是要迟片刻才到。诸位郎君莫要拘束,先饮先饮,待公主驾临,再行正席。”
席间众人闻言,纷纷举杯应和,原本端着的几分肃然便松了下来。
韦远最先响应,仰头饮尽一盏,搁下杯子便去拍身旁同僚的肩,说笑开来。
待酒过一巡,这头周主事又清了清嗓子,扬声道:
“今日这赏琴作赋之会,乃长公主亲嘱,诸位郎君想必也听说了。规矩倒也简单,先由教坊司献曲暖场,曲毕之后,诸位居中择韵赋诗,诗成交与长公主评判,得公主青眼者,自有彩头。”
他笑了一笑,眼角余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席间几人,
“诸君新登科甲,正是才思泉涌之时,莫要藏着掖着才好。”
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和附和声,年轻的郎君们彼此交换着跃跃欲试的目光。
案上皆已备好纸笔,有人拈着杯盏若有所思,大约心里已在谋算待会儿要押哪个韵脚。
周主事说完,朝祝杳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祝杳垂目,指腹在弦上轻轻一拨,试了试音。
今夜所奏之曲,名唤《山居吟》。
这是祝杳极少在堂会上拿出来的一支新曲。
曲调清简,不事雕琢,不似《梅花三弄》那般有泛音竞逐的华彩,也不似《胡旋入阵》那般有羯鼓催动的烈响。
起手如远山含黛,中段似林间听泉,收尾处余韵悠长。
满座起初还有零星的话声和盏响。
待第一段旋律奏起,先是近处的几案静了,继而满堂只剩弦上之音。
祝杳垂目抚弦,指尖过处,弦声清而润,不疾不徐。
这本是她幼时听过的曲子。
那夜阿母在灯下弹起这支曲,她趴在榻边听,觉得曲声如风过山林般好听,问阿母这曲叫什么。
“尚且无名,阿囡觉得呢?”阿母笑着摸摸她的头。
她还记得那时自己说,
“可叫《山居吟》罢。爹说等告老了,要带娘和我回那老家山里住。那地方有溪水,有松树,春天满山都是杜鹃花,我还可以在山里跑,想跑多远跑多远。”
她那时还小,只觉得“山居”是个好听的词。
后来她明白了,阿父没有告老,阿母和她也没有等到那个山里的家。
彼时阿母只谱了前半段,她于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凭着记忆反复描摹,一点一点补上了后面的旋律。
那些阿母没来得及弹完的、阿父没来得及告老还乡的日子,还有那个永远到不了的山居,都被她续进了这支曲子里。
只是…曲为逢迎,大多欢快,却不闻悲意。
弦音至中段,忽而疏朗开阔,如行至林深处豁然见天光,风动松梢,水激石罅,万籁俱寂中自有生意。
东阁内灯火通明,酒席间人影憧憧。
鲜少有人注意到,靠窗的一根廊柱旁,立着一青衫身影。
他身旁另有一人正伸手推他的肩,示意着催他往前坐,莫要立在角落里。
那人被推得肩头一偏,脚下却没动,只微微侧了侧身,目光仍落在台上。
推他的人倒也不强求,自己回身坐回席间,仰头灌了一杯酒,见他听的认真,冲着那站立之人笑着道:
“奏得如何?”
那青衫身影沉默了一瞬,半晌吐出两字。
“甚好。”
推他的人哈哈大笑,
“不容易,不容易。”
大约是饮了酒的缘故,嗓门亮堂得很,整个东阁都能听见:
“晏清,这可是祝大家!幸得今日我生拉硬拽将你领了来——不然你还要窝在那间小屋里翻你那堆旧账!”
亦是此时,前半段铺开的青山远黛,至此忽然收窄,旋律变得急而快。
指法陡然繁密起来,弦上翻出一串清越泛音。满座众人只觉耳中一激,席间泛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推他的那人此时也停了谈笑,歪着头听了片刻,咂了咂嘴:“这段激荡的很。”
那青衫人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沉了沉,仿佛在等什么。
直至琴音渐低渐缓,那一串繁密的泛音如飞瀑落尽,汇入深潭。收束的余音犹在梁上盘桓,令人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