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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呦呦鹿鸣 祝杳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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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杳和季晏清初识的那一年,还是大历元年。
本朝教坊司隶属太常寺,掌俳优杂伎、歌舞百戏,名义上是礼乐之属,实则早已成了权贵们寻欢作乐、交接往来的销金窟。
高祖时教坊不过百余人,到代宗朝已逾千数,乐工舞伎之外,兼有龟兹、高昌、康国诸路胡人献艺,繁华处堪比内苑梨园。
长安城中,但凡有些头脸的官吏,谁没在教坊司的席面上坐过几回?
祝杳便是在这里住了十年。
前厅供堂会,后苑藏暗室,东西两厢各设雅阁,供贵客小憩听曲。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脂粉酒气混着西域合香,丝竹之声日夜不绝。
从十岁没入教坊,到如今成为长安城最负盛名的箜篌女,她走过了旁人半辈子也走不完的路。
教坊司的乐伶分级极严,初入者不过“习乐”,习满三年考一次,过了入“供奉”,供奉之上方为“大家”。
“大家”之名,整个教坊司不过三人:
琵琶韩大家、羯鼓米大家,再便是她,箜篌祝大家。
箜篌不比琵琶寻常,不比羯鼓热闹,二十余弦竖抱于怀,声如碎玉落泉,清越中自带一种孤峭。
祝大家,教坊司最贵的牌子,千金一曲,且不入私邸。
越是难请,越是有人想请。
请不到的便退而求其次,在教坊堂会上远远听一回,回到府中也要与同僚说道半日,仿佛那半盏茶的功夫沾了点什么雅气。
今夜来的是另一拨人,几个新入仕的世家子。
为首的是京兆韦氏旁支的韦远,今年刚授了太常寺丞,父亲在朝中做着御史中丞。
他包了教坊司东阁整晚的酒席,请了七八个同科的同年,说是“同侪小聚,不拘礼数”。
消息传到后苑时,祝杳正靠在琴房的窗边翻一本旧谱。
廊下跑来的小丫头气喘吁吁,
“祝大家,东阁那边来了几位年轻大人,太常寺韦丞包的席,说是庆那新入仕的喜。可不巧韩大家今儿告病,米大家去梨园了,管事的问…”
祝杳把旧谱合上,搁在案角。
“你说是新入仕的大人们?”
丫头点了点头,
“可不是吗,我瞧着他们腰间那金鱼袋的穗子还是簇新的。”
“无事,我去吧。”祝杳从靠着的榻上起身,“韩姐姐病着,别让她操劳。”
小丫头怔了一下,大约没想到今日祝杳会应得这样干脆。
往常这种新入仕的年轻公子们的席面,祝杳是不常露面的。资历浅、规矩少、喝起酒来手不稳,常常说着说着便不知轻重。
可今日她主动应了,小丫头也不敢多问,忙点头:
“奴婢这就去回话!”
祝杳换了一身月白窄袖胡服,腰封束得比平日紧了些,发间仍只一根素银簪。
她抱着凤首箜篌穿过回廊往东阁走,拐过中庭那株老槐时停了一步。
夜风正从东阁那边吹过来,带着酒气和少年人快活的喧嚷,隔着半座庭院也听得见。
推门进去时,席上正热闹着。
七八个年轻人分坐长案两侧,觥筹交错,有人正举杯劝酒,有人拍着桌沿唱一首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胡曲调子,唱到高音处破了嗓,同桌的哄堂大笑。
韦远端坐上首,端着酒杯不急着喝,歪着头听旁人说话,嘴角挂着一缕世家子弟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
祝杳抱着箜篌进门,箜篌的凤首在灯下折出一道细长的影。
满室喧嚷倏然静了一瞬——十来双年轻的眼睛齐齐聚过来,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暗暗掂量的。
祝杳走到席侧矮榻上落座,将箜篌横膝,指尖搭上琴弦。
韦远的酒杯搁在半空,停了片刻才放下来。
他看着她,目光里浮起一丝意外——大约是没想到来的竟是她。
“祝大家?”他开口,嗓音里的笑意收了三分,换了一层更认真的底色,
“今夜竟是大家亲自来?我还当是——”
“韩姐姐今日告病。“祝杳微微侧首,
“妾听闻大人们有喜事,韦大人这包了东阁整晚的席面,特来献上一曲恭贺大人们。“
韦远闻言,将酒杯端起来,隔空朝她举了举,
“祝大家赏光,今夜是他们的造化。”
他说着朝两旁扫了一眼,
“都收一收,箜篌祝大家的名号,你们在座至少有一半没当面听过罢?“
席间果然有几个年轻人端正了坐姿,放下酒杯的、停下谈笑的,目光纷纷聚到她身上。
祝杳垂着眼笑笑,指腹缓缓抚过琴弦,不疾不徐地调了调音准。
“《鹿鸣》可好?”
略顿了顿,又道,“诸位大人新登科甲,来日鹏程万里,以此曲贺之,正相宜。”
席间几个年轻官员交换了一瞬眼色,面上皆有几分矜持的得意。
韦远最先笑了,举杯朝四下虚虚一让:
“好!都依大家!”
祝杳点点头,指尖落下,拨出第一音。
泛音清亮,如冰珠落玉盘,泠泠然荡开满室的酒气。
弦随指走,音逐韵生。
起句舒缓,若呦呦鹿鸣于野,食苹于林,有太古之遗风;转入中段,渐次疏朗开阔,似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堂上笙箫相和,席间觥筹交错,一派融融气象。
韦远端酒的手搁于案上,微微眯了眼,指尖跟着节拍轻叩桌面,似在细品曲中奥妙。
他身旁坐着的那几个年轻郎君,多半是今岁新中的进士,家世显赫,父兄多在朝中为官,此番来教坊司不过是彼此相邀贺一贺。
贺的是什么,大抵是贺自己终于入了仕途的门槛,也贺往后的锦绣前程已然铺开在脚下。
他们面上泛着酒色,袖口金线绣的纹样在烛火下明灭不定,说话时声气昂扬,仿佛这长安城往后的风云,都要由他们来翻覆一般。
祝杳不抬头,只低了眉眼,指尖在弦上游走。
世家子弟入仕,路比旁人宽得多,升迁比旁人快得多,捞银子的门路也比旁人多得多。
他们如今坐在这里听《鹿鸣》,日后坐在户部衙署里拨算筹的时候,大约不会记得今夜曲中“呦呦鹿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可她面上什么也不露。
弦音清正,指法端严,一曲《鹿鸣》奏得行云流水。
曲终。
余音在梁间绕了一绕,缓缓散入烛影深处。
韦远先抚掌,连说了三个“好”字,余者纷纷应和,席间又热闹起来。
有人推杯换盏,有人高声谈笑,有人凑到韦远耳边低低说着什么,引得满座轰然。
“祝大家稍坐,”韦远抬手拦了拦,
“我这些同侪久闻大名,若能得大家闲话几句,也是他们今日的造化。”
祝杳微微颔首,
“那是自然。”
韦远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说话倒是老成,带着世家子惯有的矜持而不失礼数。
她在席侧一张矮凳上坐下,有侍女端了茶来,她接过,托在掌心暖着。
一桌人便又喝起酒来。
话题从今春的杏花宴转到吏部放榜,从放榜转到各部任上的见闻。
有人抱怨工部案牍如山,有人羡慕韦远在太常寺清闲,说着说着只听其中一人说到,
“今年和我们一同入仕的有位巡官,诸位可听说了没?”
祝杳在韦远身侧侍茶,她垂着眼,安静不语。
“怎么会没听说。”
接话的是一个穿绯色圆领袍的年轻人,脸颊微红,大约是喝了不少,
“听闻那人明经及第,不知圣上看上了他什么,竟一举给他授了个度支巡官。”
“度支巡官又如何”,那绯袍年轻人压低声音,带着酒意嗤笑一声,看向韦远,
“咱韦兄不比那什么小小巡官厉害。”
韦远啜了一口祝杳递来的茶,指着绯袍之人笑了笑。
“我叔父在盐铁使司做主事,说他这人…”
“此人如何?”
“五六品的官都不敢碰的旧账,他一个九品巡官倒查得起劲。也不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呢,还是…”
那绯袍年轻人大约是觉得话说得有些过,拐了个弯,
“还是年轻气盛,想做出点名堂来。”
席间有人笑了几声。
一旁祝杳端着茶盏,看着身侧一个个喝得醉醺醺的世家弟子,慢悠悠地开口,
“诸位大人说的这位巡官,听着倒是个稀罕人物。妾身在教坊这些年,只听过人争着来,没听过人躲着走的。”
韦远闻言扭头瞧着祝杳笑了一声:“祝大家也好奇此人?”
她微微偏了偏头,银簪上的光在灯下一闪,
“妾身好奇…当真有人如此…不知享乐?”
席间几个人互相递了个眼神。不知是谁调笑了一句,
“那是这人没听到大家这仙乐!”
众人一时哄笑,祝杳低下头,轻笑了一声。
“妾身不敢…”
韦远的笑意深了些许,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
半晌他道:“下回盐铁使司那边再摆堂会,我与他们打招呼,必一同前来!祝大家贺众兄弟新登科甲,新制一曲,若不来看,岂不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