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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名动京城 祝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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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杳一路踩着水到教坊司时,雨已歇了大半。
她踏进后院的月亮门,湿透的素衣下摆贴着脚踝。
廊下几个洒扫的小丫头见她进来,俱是一愣,
“祝大家”,
几人面面相觑。
祝杳也不需她们领路,径直穿过两进院子,教坊司的路她闭着眼都走不错。
十年前她第一次踏进这扇门,不过七岁。
从洛阳到长安的路上她大多时候是昏着的,有时候是真昏,有时候是不愿意醒。
醒着的时候能听见车轱辘碾过官道的声响,听见有人在外头说话,听见同车姑娘们压抑的哭。
后来车停了。
再度睁开眼时,人已经在教坊司了。
有人掀开帘子,阳光猛地灌进来,刺得晃眼。
一只手伸过来攥住她的腕子,把她从车里拖出来,她踉跄两步站定,抬头,看见一张白净无须的脸,正俯身打量她。
那人看了她很久,目光从她灰扑扑的脸上移到她攥紧的拳头上,又移回来。
末了说了一句:“叫什么?”
她不说话。
那人也不恼,只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灰。
“往后,”他说,
“你叫祝杳。”
“唤我义父便是。”
自此她便成了教坊司的乐伶,成了苏蛰名义上的义女,成了长安城中无人知晓过往的一个人。
教坊司的日子不算难捱,义父待她也比对旁的姐妹好些。
管事的嬷嬷说,苏公公慧眼识人,她许是有那慧根,才得公公另眼相待。
可她睡不着,每日夜深人静时,往事历历在目,不堪回首,便是她辗转反侧痛苦的开始。
后来她渐渐发现,教坊司远不止是教坊司。
长安城里有太多不能上台面的事,某位藩镇的探子要递一封密信,某位朝臣的妻妾要传一句口风,某笔见不得光的银钱要在几双手之间转一圈洗得干干净净。
这些事不能走官驿,不能托坊间,便有了一个不打眼的地方接这些勾当。
丝竹管弦是幌子,红袖添香是门面,歌姬端酒时指尖在盏沿上叩三下,是“西市有人接头”;换盏时多斟半分,是“今夜亥时,老地方”。
推杯换盏间递出去的,有时是一条人命,有时是一桩买卖,有时是一张能让某个家族满门覆灭的名册。
好一个销金窟,好一张密蛛网。
她那时想过逃跑。
可转念一想,她又能逃去哪儿呢?
长安城她只认得教坊司这几进院子。出了这扇门,她连西市往哪边走都不知道。
一个七岁的落魄少女,没有路引,没有身份,没有可以投靠的人,逃出去又能怎样?饿死在街角,还是再被卖一回?
日复一日,浑浑噩噩,度日如年,又无法一了百了。
直到有一天。
她在前院偏厅换茶的时候,看见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看见的脸。
那人坐在珠帘后头,歪在胡床上,怀里正搂着个唱曲儿的姑娘灌酒。
他笑得舒朗开怀,酒盏举起来的时候,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内侧一粒米粒大的朱砂痣。
是他。
祝杳手里的茶盘猛地一晃。
那笑声穿过珠帘传出来,与她永远不会忘记的那夜城门下的哭喊声一模一样。
她端着茶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发白,热茶泼出来烫了手背,她竟浑然未觉。
故人活得自在万分,斯人却已埋骨荒野。
她站在原地,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她多想冲上去,
可到底没有。
她只是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回了后院。
那一刻,她不想逃了。
她学会了在教坊司里活下去,学会了笑着应付酒席上的客人,学会了在端茶时不动声色地听那些不该听的话,笑着看他们醉醺醺地搂着歌姬走出门去,然后回到后院的东间,关上门,一个人坐到天亮。
往后三年,她卯时起,子时歇。
她凭一曲《梅花三弄》名动长安,成了教坊司最负盛名的乐伶。
宴席上王公贵族的酒盏再不肯往别的乐姬跟前递,点她的名,只说“要祝大家来”。
她的名声传出去,出入教坊司的客人越来越多,她端茶递酒时听见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她觉得自己够了。
那年她十五岁,跪在苏蛰面前。
“义父,我想接任务。”
苏蛰低头看着她。
她以为他会答应,她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她已经等了这么久了。
可他只是摇了摇头。
“时机未到。”
她不甘心,又去找他。
第二回、第三回、第四回…他每次都是那四个字。
后来她急了,跪在他面前,说义父我什么都愿意做。
苏蛰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她当时看不懂的东西,像怜悯,又像叹息。
“不必再说了。”
那人甩手离去,只听得少女在身后哽咽,
“义父,为何人人都可,唯独我…”
她就那么等着。
等了一年,又一年。
也是在她以为自己会一直等下去的时候,遇到了季晏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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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杳推开里间的门。
苏蛰坐在旧藤椅上,膝上搁着一件叠好的干披风,手边的茶早已凉透。
他闻声抬头,目光自她沾了泥的裙裾移至她怀中箜篌,再移至她面上,停了一息。
半晌,只说了一句:“瘦了。”
祝杳将箜篌靠于门边,未应声,只走到他面前,端端正正跪下来,行了大礼。
额触青砖,凉意透骨。
苏蛰沉默良久。
檐外残雨点点滴滴,敲在阶前,一声一声。
祝杳直起身,目光不避不闪,
“闻说教坊司近日接了桩盐铁差事,牵涉颇广。义父手下缺人,阿杳愿替义父分忧。”
上座之人闻言,捏着盏盖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看着这张自七岁便养在跟前、看着长大的脸,看了许久。
“丫头。”
他唤了一声,顿了顿。
“你夫家的事……节哀。”
那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很突然。
祝杳的睫毛猛地一颤,垂下去,指节攥紧膝上的裙裾。
她未再开口。
她能说什么呢。
出嫁那日,义父站在教坊司后门口送她,看着她说,
“走吧。那些事……不用再想了。”
上了花轿,她曾一度以为她或许真的不必再想了。
以为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从此嫁作人妇、洗手作羹汤,在季家安安生生度日。
可也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切,只不过是另寻他法,自欺欺人罢了。
她停不下来。
祝杳的人生,就像是一场梦。
梦里的欢愉短暂,醒的亦快。
她不敢也不能…忘记自己到底是谁。
祝杳垂着眼,跪在青砖上,又重复了一遍,
“我已不是当年稚女,义父待我的好,阿杳无以为报,唯愿以此身…替义父分忧。”
檐外雨又大了些。
“你嫁人之前我便未曾让你碰过那些腌臜事。你嫁了人,我当你从此不必再碰。”
苏蛰望向窗外,阴雨绵绵。
“为何…还要回来呢…”
祝杳垂着眼,敛去万千思绪。
“义父会需要我的,”半晌,轻声开口,
“经此三年,我于季府往来信札间,看到了一些东西。”
苏蛰目光微变。
“那些人的名姓、路线、银钱流向,我记了一部分。想必…义父此番会用得到。”
他低头望着眼前跪着的女子,想起她嫁人那日一身红裳,回头冲他弯着眼睛笑的模样。
忽然觉得,自己当年放她走时,不该说那句“别再想了”。
他教了她十年,太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了。
她是那种会把眼泪咽下去、然后转身继续走路的人,不会在任何人面前示弱,不会喊疼,不会哭出声的啊。
他起身,伸手将那件干披风拿起,轻轻披在她肩上。
“起来吧,”他说,“地上凉。”
祝杳没有抬头。
“你今晚住回东间,被褥是干净的,我让人收拾过了。”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此次回来…你想从谁入手。”
走到帘前,没有回头,
祝杳闻言眸色微动,缓缓开口。
“冯崇简。户部度支郎中。”
“冯崇简…是他…若引他入局,”
苏蛰面露了然,
“有险,却妙极。”
却又想到了什么,赞许之余,终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三日后,他在底下设私宴。你献艺,曲目自定。”
祝杳眸间微动。
她跪在地上,朝着他的背影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谢义父。”
苏蛰再未回头,声音从帘那边传来,
“去把湿衣裳换了吧。东间的炉子上煨着姜汤,趁热喝一碗,莫要染了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