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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江织 ...

  •   2013年冬天。

      雪花像柳絮一样粗粗大大,在路灯下盘旋飞舞,最后落在傅自星的肩头,街道万籁俱寂,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自己。

      他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咯吱咯吱踩在雪上,往家里走。

      回到家,客厅亮着一盏灯,陈思坐在沙发上困倦地点着头,卧室里传来深重的呼噜声。

      听到门响,陈思猛一下醒了,赶紧接过傅自星的背包,然后去厨房端宵夜。

      “小星,上了一天学,累坏了吧,妈妈给你煲了鸽子汤,又鲜又有营养,可好喝了。”陈思盛了一小盅,递给傅自星。

      傅自星接过,喝了一小口,不知道为什么,练舞的时候总是觉得饿,回到家了,反而不想吃东西,他勉强喝了好几口,终于忍不住了,说:“妈……我不想学舞蹈,我不喜欢。”

      陈思脸上现出为难,看了一眼卧室,然后示意傅自星小点声。

      傅自星他爸傅风正在里面熟睡,他是县艺术科的科长,不仅要在外面摆官架子,在家里也像个县太爷。

      五岁起,他就给傅自星定下了未来的规划,学舞蹈,进京海艺术学院,给他脸上增光。

      几岁大的时候,傅自星除了舞蹈之外,还练书法、绘画、钢琴,练得差不多了,就开始参加县里的比赛,捧回了大大小小的奖杯,是傅风一直吹嘘的好儿子、好学生。

      初中时他进入青春期,内心躁动,在练舞这件事上稍加懈怠,一天放学后没去练舞,跟同学出去玩,当时流行很多炫酷的发型,同桌就拉着他一起染头发,他想到傅风严肃的表情,拒绝了,但也不好不合群,就挑染了一撮。

      蓝色的,虽然不多,但十分惹眼。

      就是这一点不同,他爸抓住他,几剪子下去,他的头发立马七零八落、十分滑稽。

      那是他第一次反抗他爸,梗着脖子说自己不想练舞,想和同学一起放学一起吃饭,还没说完,他爸就利落地甩了他一个耳光,推着他锁在了书房里。

      陈思在门外害怕得尖叫,让他去跟傅风道个歉,说道个歉,他就消气了。

      傅自星不愿意,趴在桌子上睡觉,陈思渐渐声音沙哑,开始恳求,搬出他以前多么听话、多么乖巧的事情,一一道来,如数家珍。

      陈思是农民的女儿,在厂里做工时遇到了当时组织文艺汇演的傅风,两人很快坠入爱河并结婚。

      他爸妈都认为她是高嫁,劝她无论如何都要忍耐,她也是这样认为的,再加上性子懦弱,总想着息事宁人,家里从没有爆发过什么冲突。

      傅礼这还是第一次,把她吓得够呛。

      深冬的天气里,傅礼在里面默默流泪,陈思就在外面嚎啕不止,他从臂弯里抬起头,从门缝里看见陈思冻得发红的手。

      猛一心酸,清醒了,拉开门,陈思立马向上抱住了他给他搓手:“小星,冷不冷啊,你爸爸也是为你好,你怎么能那么跟长辈说话呢。”

      傅自星没有辩解,走了两步敲响了傅风的卧室门,傅风醒着,正在抽烟,烟草味飘进他鼻子里,又呛又痒。

      他敲了三次,正要敲第四次时,门开了,傅礼说:“对不起。”

      傅风哼了一声,又开始说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的反抗代表了什么、隐喻了什么、是国际上哪国战败的苗头,哪些可取又哪些不可取。

      后来的傅礼用一句话总结:听爸爸的话。

      总之那天他听了一个小时的训,陈思心疼地要给他披上外套,被傅风一个眼神制止。

      之后,他尽量不跟傅风接触,安心练舞。可傅风的要求越来越高,训练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他无法再从舞蹈中感受到一丝一毫的乐趣。

      他也知道跟陈思说这些,不过是徒增烦恼,可他就是想说出来,不想跳舞,不想跳舞,根本就不想跳舞……

      谈话就此作罢,傅礼闷头喝完了汤,回屋休息去了,明天五点半还要起床去上早自习。

      碰见江织时,是在舞蹈室门口,中午他练完舞准备走,江织手里拉着一个灰麻袋,格格不入地出现在了光亮整洁的大厅里,看他出来了,摸摸索索地靠过来,瞅着他校服上的绣字,露出一个足以让所有人感到幸福的微笑,然后自来熟地问:“博自星,你跳得真好,明天还来吗?”

      傅自星一愣,揪了揪胸口的绣字,低头确认没绣错后,再看向江织时眼神里突然多了点看傻子的怜悯。这个小孩虽然瘦弱,但看起来也有十四五岁了,怎么连字都认不全?

      他耐心纠正:“我姓傅。”

      江织没明白,黑黝黝的瞳仁盯着他看,傅自星只好低下头指着自己胸口上的字,一字一句说:“我姓傅。”

      江织明白过来,脸腾一下红了,攥紧了手中的麻袋,小声说:“好像是、是有点不一样……”

      然后他头皮紧了紧,突然直截了当地伸出手:“那个你……你把手里的瓶子给我吧。”

      傅自星看了看手中的矿泉水瓶,递给了他,江织弯下腰,把瓶子塞进了装满五彩斑斓瓶子的灰麻袋里。

      原来搭讪只是为了要瓶子,傅自星心想。

      江织局促地把手中的麻袋紧了紧,然后直起身,仰头看着他:“我不是故意叫错你名字的,是我看错字了。”

      傅自星突然笑了一下,说:“没关系。”

      江织看他笑了,也慢慢露出一个笑容,一瞬间他觉得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不少,于是又问:“你明天还来吗?”

      “我每天都来,中午和晚上十点后。”

      傅自星低头认真地看着他,他当时十七,已经是能看清小孩情绪的年纪,江织的勇敢、窘迫、羞赧和欣喜都落在他眼里,让他觉得特别有意思。

      “那……我每天都来捡瓶子,每天都看你跳舞,你是我见过的跳得最好的人,你的胳膊腿儿好像和我们不一样,我的咔咔的,你的就特别灵活。”

      说着说着,江织围着他绕了一圈,试探着抬起他一只胳膊,不住赞叹。

      傅自星任他摆弄着,他当时以为只是一次萍水相逢,这小孩不一定能遵守约定,再来看他跳舞,于是看着他清透的眼睛,他情不自禁摸了摸他的头以表示慈爱和同情。

      第二天,傅自星扫视一圈,都没看见江织的身影,心想果然,心里有些失落。

      往前走了几步,却见其他练舞室的玻璃窗上映出了江织的身影。

      江织正眼巴巴地看着一个穿黑背心的男人,那男人愣了一秒,紧接着一鼓作气喝完了水,把瓶子递给了他。

      傅自星走到外面的便利店买了两瓶水,一瓶仰头喝了大半,故意在外面晃了几圈。

      江织果然发现了他,惊喜地跑出来,麻袋拖地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声音很大,走到傅礼跟前,他又满脸不好意思地收紧。

      傅自星唇角不自觉勾起,把那瓶水递给了他,“喝点水吧。”

      “嘴唇都干了。”傅礼隔空点了点他嘴角。

      他笑着接过,“谢谢!”

      傅礼也把手中的水喝完,然后弯腰放进了江织的麻袋里。

      两人这就算认识了,傅礼知道了他的名字,江织,江是长江的江,织是织布的织。

      那之后,江织每天中午都会来看他跳舞,看得高兴还会旁若无人地鼓掌,说一些特别夸张的赞美之词,傅礼真想捏住他嘴叫他别说了,练舞室还有其他人,都朝这边张望,吃吃地笑,搞得傅礼很不好意思。

      江织只有十五岁,正是思维跳脱的年纪,熟起来了什么都说,哪家的饭店不让进去啊,哪里游客多容易捡到瓶子啊,最近天气不好啦,就是不说为什么不上学了、又为什么要捡瓶子。

      傅礼问:“你每天都要捡一天瓶子吗?”

      江织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有中午捡瓶子,其他时间我还要打工赚钱。”

      “你一个小孩,赚什么钱?”

      江织努了努嘴,声音沙哑:“因为我妈妈生病了,她是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我不想她死。”

      傅礼张了张嘴,半晌挤出一个字:“……哦。”

      江织说他在城西的养猪场看账本。傅礼回想了一下,他过年走亲戚经常经过那条路,总是臭气熏天,傅风每次都把车窗关得紧紧的,叫骂着迅速开出去。

      傅礼看了一眼江织,鼻子细微地抽动,江织不臭,有种医院消毒水和皂香混合的味道,已经在医院洗过澡了。

      江织似乎发现了他的动作,表情不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

      傅礼有点尴尬,想解释什么,可他沉默惯了,一时之间实在想不出什么花言巧语,只好实话实说:“……你……你还挺香的。”

      江织吁出一口气,又笑了:“我搓得可干净了,还用了香皂呢,而且我是坐办公室的,门拉上,窗户一关,根本就没有味道!”

      傅礼脸上热度不减,“嗯嗯”点头:“怪不得……”

      一次周末,傅礼好不容易放半天假,约了江织一起吃饭。

      江织当时的兴奋劲简直想一睁眼就来到周末。可是那天,舞蹈室门口,江织却迟到了。

      傅礼等到太阳渐渐转西,还没看见江织的身影。想着既然知道他工作的地点,那就去找他吧。

      他跨上自行车,骑了十五分钟到城西的养猪场,远远的就闻见了冲天的臭味,他把自行车推到一个干净的地方停好,然后从大门进去,脚边的猪粪和他整洁的西装裤脚形成鲜明的对比。

      成千头猪语调不齐地“嗬嗬”叫着,令人十分烦躁。他皱着眉头挪了挪脚,抬眼向前,忽然眉头展开,愣住了。

      江织套着一个皮围裙,两只纤细的胳膊绷紧,端着一个大盆子。几头猪在他脚边拱着,正饿得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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