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万千》万里一涯

25、大哥和师尊，你站哪个？ 上数第二层

　　上数第二层，一只拽绳猫形木偶静静的趴在那里，猫背拱起，尾巴翘着，四只木轮嵌在爪底。

　　最高层，一袭火红色的狐裘斗篷叠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毛绒蓬松柔软。旁边卧着一只红珊瑚雕成的猫，猫身弓成月牙形，举着前爪作扑蝶状。

　　无数回忆瞬间扑面而来！

　　“二哥二哥，这桂花饼怎么这么好吃，甜得刚刚好？”

　　“因为用蜂蜜拌的馅料，没有用糖。”

　　“二哥二哥，今天风这么大，这只风筝可以飞起来了吧？”

　　“可以试试。”

　　“二哥二哥，快看，这只鸟的翅膀会动！”

　　“拧一半发条即可，不必费力气。”

　　“二哥二哥，为什么送我这么多玉佩？”

　　“因为你只有一块。”

　　“二哥二哥，这只猫可以拉着走欸，你看，你看！”

　　“慢点，别绊倒。”

　　“二哥二哥，你再输，这羊拐就是我的啦！”

　　“好的。”

　　“二哥二哥，这只漂亮毽子哪里来的？毛色好好看啊。”

　　“集市上见到，就买了来，摊贩说是山鸡毛。”

　　“二哥二哥，狐裘很贵吧，我没有钱……”

　　“二哥有钱。”

　　姬绯将那只木猫放在地上，捏住绳子轻轻一拖。木轮碾过桐木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猫头随着车轮的转动一左一右地摆动。他蹲在原地，看着那只木猫在地板上绕了小半圈，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缓缓灌满了，又酸又胀。

　　叩！叩！

　　突然，屋门被重重敲了两下，打断了姬绯的回忆，还没等他开口，门轴一转，黑苍已推门走了进来。

　　姬绯蹲在斗柜前面，左手还攥着拽猫的绳子，右手僵在半空，根本来不及将抽屉推回去。身侧的抽屉全敞着，浅灰色的袋子口朝外，黑色袋子翻了个底朝天，羊拐、鸡毛毽子、绣字手帕散落在脚边的地板上，纸鸢的翅膀从倒数第二层抽屉里探出一角，狐裘的毛绒边沿从最高一层垂下来，珊瑚猫的红影映在晨曦里。

　　黑苍停住脚步，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从羊拐跳到毽子，从手帕跳到纸鸢，再往上掠过五只青丝玉佩、拽绳木猫，最后落在那袭火红狐裘上。片刻后，他走过来，弯下腰，把猫形木偶抱起来，弓背朝上，将绳子一圈一圈绕在猫颈上收好，然后托着木猫搁回倒数第二层抽屉，合上。又蹲低了半个身位，将羊拐、毽子、手帕一枚一枚拾起来，依次摆回黑色袋子里。束好抽绳，压平袋面的褶皱，搁进最底层抽屉，关上。再依次推回上面各层——纸鸢、飞雀、玉佩、木猫、狐裘与珊瑚猫——一层一层合拢，每一层归位时都发出契合的轻响。然后，直起身。

　　“你师尊在闹，想离开常华宫，大哥召唤你我回去劝住他。”

　　日光从黑苍的右肩斜切下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瘦长的影。

　　“啊？”姬绯一愣，“师尊昨天不是答应的好好的吗，为什么改主意了？”

　　黑苍嘴角一勾，“因为他的狗不见了。”

　　“小四丢了？”姬绯紧张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你师尊说一早醒来就没看见。大哥已经遣了常华宫的弟子出去寻，但你师尊咬定小四不在外面过夜，非要亲自去找。大哥不让。”

　　突如其来的剧情，让姬绯脑筋迅速转起来：

　　皇甫班拿那只黑白花狗当亲儿子养。有一年，小四误食了毒草，皇甫班急得嘴角起泡，抱着狗在育灵园医兽堂坐了整整一夜，天亮时胡子茬都长了出来。如今，日日相伴的灵宠不见了，对皇甫班来说，那真是天塌了。

　　可昨天玄门大会刚刚落下帷幕，端木一当着各宗的面，决议了软禁皇甫班的事，由常华宫暂行管辖。端木一向来看重常华宫定下的事情，岂肯在这个节骨眼上松口放人？

　　黑苍俯身，语调不动声色：“说来听听。大哥和师尊，你站哪个？”

　　姬绯张了张口，什么也说不出来，又闭上了。

　　黑苍直起身，负手而立，面上那层平静纹丝不动："按说早饭后动身。你去不去？"

　　姬绯深吸一口气，“去！”

　　黑苍不动声色：“去帮师尊？”

　　“去抓偷狗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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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白从姬绯怀中跃出时，常华宫檐角蹲踞的石兽正吞下最后一缕夕照。小小的黑色毛团落地无声，尾尖轻轻一甩，径直穿过宫门，没入花草正盛的偏院。

　　姬绯与黑苍紧随其后。

　　不白的踪迹蜿蜒过三进院落，最终停在东厢一间宽阔整齐的耳房前。不白回头看了姬绯一眼，黑色的瞳孔收缩成一线，随即钻入窗户。黑苍挥袖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花椒气味——那是霍英惯用的熏香。

　　耳房内陈设简洁，不过一张木榻、一方矮几、一组落地柜。不白跑到落地柜前，前爪伸出，在柜子的门把手上刨了几下。

　　姬绯握住把手，打开柜门，里面放着各式衣服鞋子玉佩。

　　这和小四有关系吗？

　　不白喵喵的叫着爬上姬绯的腿，一路爬上姬绯肩头。轻轻一跳，自姬绯肩头跳进了柜子的最高层，叼出了一只玉佩——遍体青碧，正是霍英常戴的两件配饰之一。

　　“霍少主不在常华宫。”皇甫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负手立于残阳中，面容半隐在阴影里，“昨日已随霍宗主回泰来宗看望母亲。”

　　黑苍指尖轻叩矮几：“霍家父子离开时，可曾有人送行？”

　　皇甫班眉心微动：“宴席后便自行离开了，对招待的弟子留下了道谢的话。”

　　“霍少主离开后，小四可还在常华宫？”

　　皇甫班沉默片刻，缓缓摇头：“皇甫兄是今日早起发现小四不见的。但据弟子们说，宴席后便不曾见过小四了。”

　　姬绯攥紧那枚青玉镯，指节发白：“大哥，小四素来黏人，除春时发情，十余年来从不在外过夜——”

　　他没有把话说完。檐角铁马被风撞响，叮当声碎了一地。

　　端木一始立在门边，缓缓开口：“明早你二人前往泰来宗，持我拜帖求见霍少主。”他转向黑苍，“若小四当真随着去了泰来宗，见到便知。若不在……”他顿了顿，“速归。”

　　皇甫班上前一步：“小四是我灵宠，我一同去。”

　　“不可。”端木一坚定摇头，“皇甫兄对灵宠情深意重，可以理解。不过——”他稍稍放缓了语气，“刚刚各门集体决议，当前妖邪作乱形势严峻，您须留居常华宫，怎能才过一日便离开。”

　　皇甫班不肯让步：“端木兄，同意留在常华宫，是在下作为天机宗宗主的诚意。可小四是在常华宫不见的，常华宫弄丢了我的灵宠，还不允我去找，这是什么道理？”

　　端木一站在原地不动：“黑兄实力雄厚，泰来宗无人是他对手。三弟本就是皇甫兄弟子，更会尽力。皇甫兄理应放心，不必亲自前去。”

　　皇甫班还想说什么，黑苍已颔首赞成：“大哥言之有理。我与守心今日就动身，必不耽误。”

　　姬绯同情师尊着急，但也知道端木一没错，跟着默默点头。

　　皇甫班一脸焦急，但看在场无人帮自己说话，深吸了口气，拂袖而去。

　　“师尊？”姬绯唤了一声。

　　“去枇杷林散步，你也来吧。”皇甫班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端木一亦面色不豫，转身便走，步下回廊时袍袖带起的风扫到了栏杆上一盆半枯的文竹，泥块簌簌滚落阶下。

　　黑苍轻咳一声，随端木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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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华宫西墙外便是那片枇杷林。暮春时节，青果累累压枝，尚未转黄。皇甫班的背影穿过林间小径，衣袂擦过枝叶，几片老叶旋落肩头又落下。

　　姬绯落后半步跟着，不开口，也不靠近，只是让脚步声恰好落在他的步调节奏里。

　　枇杷林中光线幽暗，皇甫班的脊背在暮色里绷成一条直线。一圈，两圈，第三圈走到林中那口枯井旁时，皇甫班的脚步终于慢了。他停下脚步，侧过头来，暮色中，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如两汪深潭。

　　“不必跟着。”他说。

　　“想和师尊一起看枇杷树。”姬绯道。

　　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黑苍大步走来，身后鲲鹏剑已出鞘三寸，言简意赅，“该动身了。”

　　姬绯单膝点地，行了一个极郑重的弟子礼：“师尊安心在常华宫静候。弟子每日酉时，必有音讯。若小四在泰来宗，弟子定亲手将它抱回；若不在，弟子即便将泰来宗翻个遍，也要探出它的去向。”

　　皇甫班伸手扶姬绯起来，掌心按在他肩头，按了片刻才松开。随后，剑光划破枇杷林的幽暗，化入深蓝天幕，载着皇甫班飞向常华宫方向。

　　姬绯静静的目送那剑光消失，耳边传来黑苍的声音：

　　“不送你师尊回常华宫吗？”

　　姬绯摇头，“小四不回来，谁陪师尊都没用，还是赶紧去泰来宗，开口小四在不在吧。”

　　黑苍负手而立，“不是陪他，是看着他别跑了。”他一双利眸紧紧盯着姬绯，“照我想法，刚刚出常华宫散步都不应该。”

　　姬绯失笑：“不至于。师尊虽然伤心，分寸还是有的，你看大哥不也默许了吗。”

　　黑苍皱起眉，目光深处闪动着一丝嘲讽的光芒：“因为你们都蠢得可怕还不听劝，迟早付出代价。”言罢，便召唤出将鲲鹏剑踏上去。

　　姬绯跟着踏上，鲲鹏剑冲天而起，直奔泰来宗的东北向方位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