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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古老的神界传说 不惑剑尚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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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惑剑尚未落定,安心岭的腐臭已扑面而来。
姬绯收剑落地,靴底踩到什么软烂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辨不清原貌的断肢,青黑色的皮肉翻卷着,切口处汩汩冒着黑浆。
天已经不是天了。瘴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浓稠得像一锅煮过了头的墨汁,从地平线往上堆叠,越堆越厚,堆成一个灰黑色的半圆穹顶,把整片安心岭扣在底下。日光穿透瘴气落下来,滤成了病恹恹的暗黄色,照在人脸上像是蒙了一层旧纱。
远处,玄门百家的陵墓群像是被一只巨手从地底掀翻了。
历代玄门先辈安息的墓冢之间,赫然裂开一道三丈来宽的口子,边缘参差不齐,泥土和碎石朝外翻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破土而出时顺带把整片地面都撕开了。洞口黑漆漆的,望不见底,只有一股裹挟着霉烂气息的冷风从里面往外涌,吹得洞口边缘的枯草瑟瑟发抖。
姬绯咬牙,攥紧不惑剑的剑柄,一步步走向地道。
“姬小公子,等等我!”
身后传来衣袂破风的猎猎声响。姬绯脚步一顿,侧身回望。
一袭青衫从瘴气中疾掠而出,衣摆翻飞却不显狼狈。来人怀抱一张古琴,身后斜背一柄长剑,落地时足尖在碎石上轻轻一点,身形便稳稳停在了地道口前,在这一片荒芜的坟地亦自成风流。
正是南安城分开不久的南宫和!
他在南安城分开之后本该随师兄弟一同返回呦鸣山清乐宗的,怎么追到这儿来了?
姬绯抬起手,朝南宫和摆了摆:“多谢南宫公子好意,但你不要跟来了。”
南宫和正要开口,姬绯没给他机会,语速飞快地往下说:“南安城的鬼修见了你的琴声不退反进,根本不怕你。那些鬼修和这里的僵尸,很可能是同一个人在背后操纵。你钻进地底下,万一——”
“不会。”南宫和诚恳看向姬绯:“南安城一别,回清乐宗详细禀报后,师尊已有判断。刚刚山下,看见姬小公子独自御剑往西北飞来,便请示了师尊,应可助力。”
姬绯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
清乐宗大弟子的师尊是谁?大名鼎鼎的清乐宗宗主,玄门中以疗愈驱鬼之术闻名天下的一代宗师林往羲!
他几乎是往前跨了一步,声音都拔高了半分:“林宗主如何说?”
南宫和答道:“师尊说,昆仑镜既然照出了皇甫宗主的身影,常华宫便定会对常华宫内的所有人逐一盘查。此事,必会有定论。”
这话说得在理。昆仑镜是上古神物,镜中影像不容作伪,既然照出来的是皇甫班,那常华宫必然要查个底朝天。
可这话没有直接回答他最在意的问题——皇甫宗主到底是不是真的鬼修?
姬绯张了张嘴,声音闷了下来,含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你是说,林宗主也认为是我师尊?”
南宫和斟酌着字句,回答:“师尊认为,皇甫宗主偏安一隅自得其乐,百年来从未参与玄门纷争,以其日常性情和行事,不像是能做出这等事的人。如非皇甫宗主故意,还有一种可能是,皇甫宗主的生魂被他人所控,而清心曲可驱心魔。”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当然,此事殊为诡异,还需更多证据和人手查证确认,方为妥当。”
生魂被他人所控。
这几个字像是有人在姬绯脑子里敲了一声钟,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呆了半秒,姬绯猛地把南宫和的话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皇甫老头可能是被人控制的。他不是自己要当鬼修。清心曲能治这个。
姬绯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颗从南安城起就一直沉甸甸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轻了几分。他一把抓住南宫和的袖子,拽着他转身就往地道里跑:“快!快!快!”
三个“快”字一个比一个急,像是恨不得把脚底板擦出火星子来。地道入口的碎石被踩得哗啦啦往下滚,回声在漆黑的甬道里撞来撞去。
“大哥清理了外面的僵尸,肯定在里面!”姬绯一边跑一边说,声音在狭窄的地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嗡嗡地回荡,“他一个人进去的,孤身一人!常华宫那么多人,一个都没跟来!”
说到最后半句,姬绯的牙关不自觉地咬紧了,握着南宫和袖子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
两条身影一前一后,朝着地道深处疾掠而去。身后,洞口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针尖大的亮点,忽地一闪,便彻底被黑暗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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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的阴冷气息从四面八方渗入骨髓,姬绯拖着南宫和的胳膊,粗粝的地面将他的衣袍下摆磨得稀烂,每往前挪一步都像是从烂泥里往外拔腿。端木一的手还搭在南宫和另一侧肩膀上,身上蓝袍上的血渍早已干涸成暗褐色的斑块,边缘处泛着铁锈般的色泽,袖口的布料碎成条缕,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巫山宝鉴?”姬绯的声音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气息急促而破碎,“那不是上古邪物吗,什么时候到你手里的?”
端木一的手指骨节泛白,攥着南宫和的衣袖不肯松开,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絮上。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十五年前。那时,你还没来常华宫。”
姬绯猛地偏过头,发丝粘在汗湿的额角,动作大得差点带歪了三个人的重心,连忙稳住身形。他皱起眉,眉心挤出一道竖纹:“我岂止没来常华宫,我那年才出生……这么巧?我刚出生,这邪物就冒出来了?”
“对。”端木一的声音哑得像是砂纸擦过粗陶,“那年夏天,正是黄澄澄的枇杷果子挂满树的时节,常华宫收到往来门传来的消息——阴山附近发现了一面奇怪的镜子。”
姬绯的脚步停住了。
“与昆仑镜的青光剔透不同,那面镜子周身泛着金色,就那样突兀地立在往来门麾下的八纮一宇塔附近。往来门是个小门派,门主不敢隐瞒,亲自携带此镜来到常华宫。”
“第一次见到那面镜子——”端木一的话音断了一瞬,“就感觉到那道气场横亘在殿中,沉得像有人往脊椎上压了一块石碑。我立刻召集宫中诸位长老弟子,群策群力,辨认此镜。”
“好在诸多法器中,史料记载的镜子数量有限。这面镜子正反两面刻着上古年代的象形文字——魂分彼此,魂兮万千。这几个字,与常华宫心术典籍中关于巫山宝鉴的记载一字不差,就此确认了,此物正是传说中至阴至邪的巫山宝鉴。”
姬绯已经彻底慌了,他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胛,汗毛根根竖起,语气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眼“五大禁术?分魂术?”
“对。”端木一侧过脸来看他,眼睛里布满血丝,瞳仁却异常清亮,“三弟你主修心术,定然知晓念经、界经、魂经三大心术典籍,与迷魂、附魂、锁魂、夺寿、分魂五大禁术的说法。”
“与昆仑镜洞察幻象、破除虚妄的阳刚之性不同,巫山宝鉴亦正亦邪。据典籍记载,此镜可用于锁魂术与分魂术这两大禁术,当年曾导致数百条修士魂魄被囚禁,往来门门主夫妇反目成仇,直到紫微上神与贪狼上神出手,才解救了那些被无辜锁魂的苍生。”
“此后,鉴于巫山宝鉴蕴藏的能量太过庞大,为免心怀叵测之人借此作恶,巫山宝鉴便被封印在安心岭玄门墓地。”
“等等。”姬绯忽然站直了身子,连带着南宫和的重量都往下一坠,他的肩膀被扯得一歪,却浑然不觉,只盯着端木一的眼睛,“你说的是不是那个古老的神界传说——《黛娘子手刃亲夫》?”
传说中,上古时期,有一位女子名叫黛娘子,容颜美丽,心地善良,与往来门门主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到了年岁便顺理成章地结为夫妻。往来门门主野心勃勃,为了扩张势力,用尽手段,甚至偷偷修炼了心学禁术!他利用往来门法器巫山宝鉴,夺走诸多修士的性命,又将上百位修士的一缕生魂锁入八纮一宇塔。那些修士的神智被生魂牵引,沦为他的提线木偶,玄门百家就此落入他的掌控,往来门门主成了人界实际上的统治者。
天上廉贞、贪狼、紫微三位上神悲悯人间修士的遭遇,在八纮一宇塔附近与往来门门主展开大战。关键时刻,黛娘子后悔多年来的盲从,亲手打开八纮一宇塔的青色结界,放出那些被困锁的生魂。
往来门门主失去了对玄门百家的控制,最终被黛娘子亲手诛杀。巫山宝鉴被三位上神封印在地底深处,自此从人间消失。黛娘子以一介女子之身就任往来门门主,交出可锁魂、可分魂的巫山宝鉴,并承诺毁掉所有禁术,带领门人安分修习心术。
姬绯记得小时候在常华宫的书阁里翻到过一卷残破的竹简,上面用朱砂画着黛娘子的画像,笔触简朴,画中人眉眼娇艳,手里握着一把长剑,端的是容颜绝世。他那时候只觉得是个故事,没想到有朝一日,故事里的那面镜子会切切实实地闯进他的生命里。
“……”端木一无奈道:“三弟,夫妻反目不是重点,巫山宝鉴的威力才是玄门关键,好吗。”
姬绯老实点头,乖顺得像是回到了修习时被师兄训话的样子,但那副神情只维持了不到一息:“大哥,这个巫山宝鉴,被三位上神封印在了安心岭玄门墓地?”
端木一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典籍并未记载巫山宝鉴的封印地点,可能是担心后人按图索骥。考虑到此物的凶险程度,为避免世间再起祸端,十五年前,我亲自动手,将其封印在安心岭。此事只有我与二弟知晓,此后十五年间未有丝毫波澜。看起来,二弟保守了这个秘密。”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了一下,那短暂的空隙像是一根弦绷到极致后发出的一声闷响。他抬眼看向姬绯,语速放慢:“方才我看到巫山宝鉴已然不见,便知有人窃取。勘察完现场后,正往外走,就看见南宫公子倒在地上,你持剑护在身旁。你们两个,在地道里遇见什么了吗?”
姬绯瞪大眼睛,满脸都是茫然,那种茫然里面还夹着几分没来得及消化的惊吓:“不知道啊。我们两个沿着地道一路找过来,还算顺利,连僵尸都没撞见一只。”他说到这里比划了一下,用空着的那只手在耳边晃了晃,“拐了个弯,走到一片草地附近,南宫公子栽倒在地。我一个人拖不动,还好大哥出来了。”
端木一追问:“什么样子的草地?在哪儿?”
“就在那儿!”姬绯抬起下巴朝前方示意,下巴尖上挂着一滴汗珠,在幽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乌漆抹黑的,不知道什么破草。好在离洞口不远,我们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