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万千》万里一涯

14、温泉庄的暮色是北境最温柔的景象 姬绯的期待

　　姬绯的期待没有落空，和平果然是打出来的。

　　战后第七天，北狄皇帝的求和书送到了万仞堡。使臣跪在都护府大堂上，额头上全是汗，双手捧着一卷帛书，措辞卑微——“北狄国主顿首百拜，愿为藩属，岁岁纳贡，永不再犯”。

　　消息传到京城，龙颜大悦。朝廷的赏赐来得比预期更快——金银珠宝、布匹药材，整整装了二十辆马车。最重要的是一道圣旨：封黑苍为“寒柏将军”，还赐了一个金光灿灿的将印；霍英和姬绯各赏黄金百两、珠宝十斛，另赐宫缎各二十匹。

　　钦差宣读圣旨时，姬绯跪在地上，偷偷瞄了一眼黑苍。黑苍跪得笔直，低着头，表情被风吹起的头发遮住了，看不清。但在宣旨太监念出“寒柏将军”四个字时，他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幅度极小，转瞬即逝，只有跪在他身旁的姬绯察觉到了。

　　当天晚上，黑苍在都护府的烛光下写信给端木一，报告北境的战况和封赏的结果。姬绯在旁边，一边打呵欠，一边剥松子吃，时不时递几粒松子仁给不白。待黑苍写完信件封好，不白跳上桌案，前爪踩在信封上，留下两个黑乎乎的梅花印。

　　战事平息之后，万仞堡的城墙开始重新修建。边防营的士兵们排成长队，将新烧制的城砖一块一块传递上去，号子声此起彼伏。不幸的是，黑苍在监督城墙施工时被一块松动的条石砸中了右肩，石头的棱角撕开了护甲，在肩胛骨上留了一道三寸长的伤口。

　　这真是无妄之灾，战场上都没受这么重的伤。

　　消息报到京城，皇帝亲自下令，派太医院院首带着一名得力太医，随朝廷的慰问物资一同赶赴万仞堡，为寒柏将军疗伤。

　　两位太医抵达的那天，万仞堡城门口排起了迎接的队伍。不是太医的官阶多高，而是因为随行的车队里装满了药材、布匹和过冬的棉衣。刚刚打完仗，众多受伤将士求医若渴，万仞堡入冬之后冷得邪乎，这些物资比金子还实在。

　　领头的太医院院首姓卢，须发皆白，满脸褶子，但腰板笔直，走路带风，完全不像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他进了黑苍的营帐，二话不说先扣住了黑苍的手腕，闭眼诊了半炷香的脉，然后睁开眼，从药箱里翻出一摞药包，往桌上一字排开。

　　“内服的，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卢院首的手指依次点过药包，“外敷的，用烈酒调成糊，敷在伤口上，每日换一次。还有这个——”他单独拎出一个最大的药包，在手里掂了掂，“泡浴用的。老臣自己配的方子，专治筋骨劳损。将军日夜操劳，肩膀上的伤是小事，积劳成疾才是大患。”

　　黑苍双手接过药包，微微欠身：“有劳院首。”

　　姬绯站在营帐门口，目光落在了那个泡浴的药包上。药包是用粗麻布缝的，针脚细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草药味——艾草、当归、川芎，还有几味他辨别不出的药材混在一起，气味并不刺鼻，反而有一种温厚的暖意，像是冬日里烤着炭火时飘过来的木香。

　　嘿嘿嘿，一闻就知道是好东西。

　　姬绯想起来了，曾听军士们提过，万仞堡西边三里，有一个小山谷，里面有一眼温泉,是当地猎户冬天养伤泡澡的地方。他来万仞堡的第一周就听说了这个地方，但一直没时间去。

　　现在战事结束了，北狄投降了，城墙也快修完了。还有什么比泡一次温泉更好的事？

　　趁卢院首给黑苍交代煎药注意事项的间隙，姬绯悄悄伸手从桌上顺了两包泡浴药包，往袖子里一塞，然后退到营帐外面，背着手站在那里，做出一副“我什么都没拿”的表情。

　　不白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的袖子，喵了一声。

　　“嘘。”姬绯低头瞪了它一眼。

　　当天傍晚，他理直气壮地敲开了黑苍的房门，不白跟在身后。

　　“二哥，我想泡温泉，就在附近。”

　　黑苍看了看姬绯，“战事虽已结束，危险还在，我和你一起去。”

　　“谢谢二哥！”

　　姬绯本来还想拉上霍英，可霍英那小子忙着带军士修城墙和烽火台，拒绝了他。

　　山猪吃不了细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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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泉庄的暮色是北境最温柔的景象。

　　夕阳从山脊的缺口处斜斜地照进来，把整片水面染成淡金色。泉水从地底涌出来时还冒着热气，水面飘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被晚风推着慢慢移动，像一匹摊开的轻纱。温泉四周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几棵歪脖子老树。岸边的老树枝条垂到了水面上，枝头上栖了两只不知名的鸟，正互相啄着羽毛。

　　姬绯把两包药包往温泉里一丢，水面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然后一股浓郁的草药味随着蒸汽弥漫开来。他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赤着脚走到温泉边，伸出一只脚试了试——水温刚刚好，不算太烫，刚好能让皮肤微微发红的程度。

　　好不容易从战场逃出一条小命，别被淹死！

　　姬绯小心翼翼地扒着石壁，一脚一脚往下挪，然后，整个人沉进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他仰头靠在石壁上，看着头顶渐渐变暗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黑苍脱衣服的速度比他慢一些。他先是将鲲鹏剑卸下靠在石壁旁，再解开护腕，脱掉外袍，右肩露出一角白色的纱布。走进水里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温泉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荡开的涟漪在碰到姬绯之前就散了。

　　姬绯靠在石壁上，眼睛已经闭上了。半个月的审讯、筛人、调配物资、写信汇报，他一个心修被当成剑修用，意志上靠国家大义强撑着，体力早就撑不住了。温泉的热度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他绷了太久的身心筋骨一寸一寸地揉松。他的头歪向一侧，几缕散落的头发贴在脸颊上，被水汽打湿之后变成了深黑色，皮肤被温泉泡得温热，带着一股极淡的药草味，水面刚好没过胸口。白水晶手链贴在左腕上，手链的珠子被泉水浸得微微发亮，每一颗都像是含着一滴将落未落的露水，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泛着温润的银光。

　　不白趴在温泉边温热的石头上，歪着头，尾巴垂在水面上方一寸处，黑黑的眼睛闭着，发出极轻的咕噜声。

　　黑苍看着温泉里安睡的姬绯，慢慢伸出右手，用指背轻轻拨开少年额前贴着的湿发，手指顺着发丝的纹理一点一点往后捋，指尖顺着太阳穴往下滑，指腹轻轻擦过脸颊，动作轻得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一碰即收。

　　然后，他转身走上岸，静静穿好衣服，走到离温泉稍远处，低声吩咐守在谷口的侍从：“送一条绒毯来。”

　　侍从应声而去，黑苍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握过鲲鹏剑，劈开过千年蛇妖，签下过无数军令的手——

　　刚刚，不敢再动了。

　　侍从很快送来了毯子。黑苍将收拾妥当的衣袍和物品交给侍从，挥手示意侍从去远处等待，又重新走进温泉里，用绒毯将姬绯裹好抱起，飞身上马，朝庄子的方向走去。

　　不白睁开眼睛，眨了眨，轻手轻脚地跟在黑苍身后，四只爪子在暮色中一上一下地交替，尾巴翘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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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庄子去的官道两侧，枯草压着残雪，马蹄踏过时溅起泥浆混着暗黑色的土屑。

　　黑苍骑马走在最前，怀中那卷绒毯裹得严严实实，只在领口处露出一绺黑发，随着马背起伏轻轻晃荡。

　　行进过半，黑苍的坐骑忽然慢了一步。

　　马蹄由疾驰转小跑，再由小跑收为碎步。身后并辔而行的副将余光一扫，左手已按上刀柄。再往后，十二名军士与六名都护府侍从几乎在同一瞬完成视线交汇——没有人出声询问，所有人都在等主将给出下一步的指示。

　　黑苍面色不改，右手缰绳依旧松松挽着，甚至偏过头望了一眼道旁的废田。田埂上立着半截石碾，碾盘裂成三瓣，裂缝里积着前几日的雨水，映出一小片铅灰色的天。他收回目光，继续策马缓行。

　　又行出百步，官道左侧出现一座废弃的民房。土坯墙塌了半面，房顶茅草被风掀去大半，只剩几根焦黑的椽条斜插着。黑苍在民房门前翻身下马，身形未稳便朝门内一晃，快得像一片被风卷进去的影子。军士们只看见绒毯的边角在门框处一闪，门板随即从里头合上。

　　民房内积灰三寸，灶台上结着蛛网，墙角横着一张旧木床，床板缺了三条，用碎石垫着。黑苍将怀中裹着绒毯的姬绯放置在床上，抬手把姬绯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他起身时目光扫过一旁的窗棂——不白站在窗台上，黑色的身形绷成一张弓，鼻尖频频抽动，两只前爪已经亮出钩状的指甲。

　　黑苍朝不白点了一下头，转身从腰间抽出鲲鹏剑，拉开房门，走出屋外，顺手将门板合拢，门缝里塞进一枚铁楔。

　　门外的军士与侍从早已变换了阵型。十二名军士退成三圈，内圈四人蹲踞贴地，中圈四人挺枪斜指外沿，外圈四人横刀立盾，六名侍从则散在民房左右两侧的屋檐下，各自背靠土墙，手中箭矢搭上了弦。副将单膝跪在黑苍方才下马的位置，地面土屑上印着半个浅浅的脚印——那是刺客留下的。

　　半空中骤然炸开一声响哨，尖锐如砂石磨骨。民房前后左右，四面土坡上同时跃起人影，黑衣蒙面，刀锋映着残月的寒白。

　　为首一人凌空劈下，刀尖直取黑苍面门，其余刺客分作三股，两翼包抄，一股直扑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