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万千》万里一涯

1、谁说老小要先成亲？ “不行，你

　　“不行，你……不能这样。”

　　姬绯微微吸了口气，白皙的脖颈上，剑刃紧压，一丝鲜血缓缓渗出。

　　眼前已泛起虚影，身侧银光流转，应当是巫山宝鉴的法力吧。

　　“三弟，你何必死犟呢！”“黑兄？”“大家都是为了玄门的未来--”

　　阴山上，八纮一宇塔旁，众人拦的拦、劝的劝，然而到了这一步，已不可能回头了。

　　姬绯抬眼望向眼前那个面若冰霜的男人。剑柄上雕着“鲲鹏”二字，曾无数次被他握在手中把玩，此刻，正逼在自己的要害处。

　　“为。。为什么，不信我？”

　　姬绯不死心，挣扎着开口，“你当真。。下得了手？”

　　轰！

　　“不好了，”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七星法阵要塌了！我们怎么办！”

　　手持长剑的男人咬紧牙关，“停下！留你一条命！”

　　引颈就戮的姬绯仿佛垂死的天鹅，伸出一只右手，摸了摸鲲鹏剑的锋刃，“或许，是我错了，可我觉得不是。”

　　“他要坑死我们！”“来不及了，七星法阵彻底塌了！”“赶紧！杀了他！”

　　黑苍嘴角紧抿，鲲鹏剑重重下压，“你不该毁了大家的努力。”

　　一滴清亮的泪自眼中滑落，“就此……了结吧。”姬绯眼神放空，顺着地平线看向远方暗黑色的山林。

　　“金--城--汤--池--”

　　杏核状的眼睛终于失去了神采，修长的睫毛轻轻盖住了眼睑。

　　“三弟！”端木一扑上来，用手探查，瞬间怔住，看向黑苍。“怎么回事，你明明留了分寸……”

　　冷峻的男人脸色大变，将鲲鹏剑甩到一旁，一把抱住姬绯。然而，怀中那个蓝袍少年的生命已进入倒计时。

　　同一时刻，一道赤红色的结界自天而降，光影四溢，封住了整片天地。唯有一个面目与姬绯相似的红袍美少年和一位紫袍青年男子，未被那红色的光影吞没。

　　“你！已经到了大乘境，竟然没有飞升？”红袍少年瞬间变了脸色，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赤红色的庞大结界缓缓变得透明。

　　慢慢的，美少年与男子随着结界一同消失在穹宇深处。

　　八纮一宇塔下，冷风萧瑟，四野一片苍茫。

　　“怎么了？”“禁，禁术！”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姬绯望着眼底泛红的男人，眼神平静：“可我不甘心，如果。。如果重来一次，人间如此多的修士，还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吗？”他终于耗尽法力，合上了双眼。

　　身侧，一只黑猫眼中含泪，还在一下一下的努力，舔舐着主人脖颈上的血。

　　一小团白色的光芒自姬绯身上显现，那来自一串戴在姬绯左手上的白水晶手链，留存了旧世这段历史。

　　大雪飘飘洒洒，湮没了所有的过往。

　　诸多玄门中人，也遗失了曾经的记忆。

　　十八年后。

　　姬绯睁开眼睛，满屋子大红色的箱柜绸缎装点得喜气洋洋，弟子们来来往往，面带喜色，道贺的人络绎不绝。

　　“三弟。”

　　床侧，一位身着蓝袍的青年男子正温和地看着他，面目俊朗端正。他关切地问：“睡得可还好？”

　　姬绯刚刚醒来，懵懵懂懂地望向男子，没有应声。

　　“没有恶鬼作祟吧？”男子伸手探了探姬绯的灵脉，松了口气，“还好。”

　　他面露欣慰，接着说道：“三弟既然歇好了，便多少吃些东西吧。知道你不喜油腻，厨房备了些清淡的，略垫一垫，就该换喜服，预备着完成拜礼了。”

　　姬绯渐渐清醒过来。眼前这个温和的男子，是他的大师兄——岱屿常华宫宫主端木一，玄门百家的牵头话事人。

　　紧接着，他意识到端木一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了。

　　“三弟莫怕。婚姻虽是大事，可霍英与你一同长大，又是泰来宗宗主的长子，论人品、论修为、论家世，都是玄门中数得上的人选。况且，你与他的这门亲事，是他父亲霍宗主亲自来常华宫求来的。三书六礼，极其重视，还特意允了在常华宫办婚事，也同意婚后你们继续住在常华宫，诚意十足。”

　　“你虽家世单薄些，可有自幼到大的情分在，长辈又开明懂理，再加上师兄坐镇常华宫为你撑腰，成亲之后也不会被人轻视，实在是门难得的好亲事。泰来宗的聘礼很是丰厚，清单都收在你那只金丝楠木匣子里了，婚后便是你的私产，切莫轻易拿出来。”

　　“我的三弟，也是有家底的人了。”

　　说着，端木一笑了起来，满眼疼宠地看着自己最小的结拜兄弟，又伸手摸了摸姬绯左腕上戴着的镯子：“这只昆仑青玉镯，是泰来宗祖辈传下来的宝物，历来只传给泰来宗宗主的道侣。托三弟的福，我也是头一回见着呢。”

　　姬绯埋头喝粥、吃凉菜、啃面饼，充耳不闻。腿上伏着一只黑猫，倒将头凑过来，蹭了蹭那只大名鼎鼎的青色玉镯。

　　大哥什么都好，就是责任感太重，一天到晚操各种心。管着岱屿常华宫上上下下那么多人，操心玄门百家的事务还不够，对着几个兄弟事无巨细地关心、思量，比长老们还能唠叨。

　　端木一早习惯了姬绯这副懒怠搭理的模样，兀自不放心的继续叮嘱：

　　“虽说你是天机宗弟子，可大半时间都住在常华宫，还顶着常华宫仙尊的头衔，实际上是我常华宫的人。规制礼仪你都学过，再怎么惫懒，也不能露怯丢脸。今日，你只要按着步骤把三拜拜了，合卺酒饮了，结发礼和撒帐礼行完，这辈子的终身大事便算是定下来了。”

　　“我已派人通报了炎明宗，二弟闭关两年，算算也该出关了。更何况，是你的大日子，他定然会来的。我们三兄弟里头，你这个老小最先成亲，我和二弟也能放些心了……”

　　他絮絮地说着，满室喜庆的红映着他温厚的面容，竟有些恍惚如隔世。

　　姬绯嚼着面饼，忽然觉得这热闹、这满眼喜庆，仿佛曾在某个遥远得记不清的梦境里，真切地发生过一次。

　　“谁说老小要先成亲？”

　　一道寒入骨髓的声音传来。一名个子高挑、身穿黑袍的男子挎剑而入，身后跟着两个神色惊慌的弟子，正小声解释：“黑宗主速度太快，来不及通报……”

　　姬绯嘴里还含着吃剩一角的面饼，眼睁睁看着男子走近：“二哥？”

　　端木一眉开眼笑：“二弟终于出关了！修为又上一层了吗？果然还是三弟招你稀罕，大喜的日子，你来了，我们三兄弟就齐整了！”

　　面对端木一的笑脸，黑袍男子丝毫不假辞色：“谁同意的这门亲事？你做的主吗？”

　　半个时辰后，自炎明山匆忙赶来的黑苍，终于在端木一的解释中弄清了状况。

　　贵为常华宫仙尊的姬绯，因先天命格和现世机缘，主修心术。虽在精神层面术法的修为上一骑绝尘，但在剑术等物质层面的术法方面，水平就很一般了，和天机宗其他弟子类似，属于能文不能武的典型。

　　而玄门百家，除了天机宗那群躲在郦城的逍遥散人，基本都是修物质层面术法的。原因嘛，很简单：

　　第一，精神层面术法太吃天分，可天分不是每个人都有的。物质层面术法可靠勤奋后天弥补，精神层面术法却很难靠勤奋补齐。

　　第二，主修精神层面的家伙们打架不行，真出事，还是靠物质层面的上。毕竟，心术不一定好使，灵气看各人能耐，剑术使出来可是见血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玄门术法要发展，各玄门之间也有竞争。哪个玄门不指望自己的门派欣欣向荣？努力培养了半天，弟子天分不足，白费功夫，这怎么行？

　　于是，身为天机宗弟子的姬绯，便成了少有的例外。

　　他因与常华宫几个年龄相仿的伙伴投缘，在长辈们的允许下，自幼生活在常华宫，搭上了端木一这位宫主的大船，获封常华宫守心仙尊。

　　除他之外，玄门百家中，再无其他修心术的修士有此地位。

　　按姬绯自己的想法——就这样抱着结拜兄弟的大腿，挂着仙尊的虚名，带着自己的灵宠，跟着发小四处游山玩水，看看典籍，练练心术，偶尔为端木一交代的小任务出出力，既不挨累也不得罪人，在常华宫的照顾甚至纵容下苟完一生。

　　多么岁月静好。

　　然而，如此逍遥的日子，最近被打破了。

　　两个月前，姬绯正跟发小霍英一起爬树摘枇杷，端木一派了人来，将两人叫了回去。

　　一入常华宫，端木一便向姬绯招手：“来，见过霍宗主。”

　　员峤泰来宗宗主霍起，英气勃勃。身为玄门五宗之一的领头人，看见自己的儿子和姬绯，满脸慈爱地站了起来。

　　“常华宫果然会养人，守心仙尊和犬子相处如此和谐，端木兄辛苦了。”

　　他的第二句话是朝着姬绯说的：

　　“犬子现年十六，守心仙尊也已十五，束发之年，尚未定亲，现为父特来求亲。你与他自幼相识，知根知底，如不反对，就此为你二人订下亲事，结为道侣可好？”

　　他的态度十分谦卑。因他深知，以端木一为人处事的温和风格，是断不会勉强姬绯的。虽然他诚心诚意前来，期盼为最重视的儿子定下婚姻大事，但只要姬绯不点头，这事就成不了。

　　姬绯有些懵：要……订亲？

　　霍英更加懵。他自幼被母亲送来，一直生活在常华宫，与父亲见面极少。没想到，父亲突然出现，竟是来为自己求亲的。

　　结为道侣？像大人一样组成家庭？

　　端木一也发话了。他看向姬绯：“三弟，为兄觉得，这是门好亲事。你意下如何？”

　　姬绯和霍英两个少年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半会儿，琢磨不明白订亲这件事是好是坏。

　　但端木一心里有数。自己的兄弟来自农家，家世与泰来宗宗主之子不是比不起，是根本没得比。这门亲事，高攀了。

　　况且，这两个人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向来感情要好，日常玩在一处，如今长辈有意让双方结为道侣，端木一心里是同意的。

　　想来，霍起也是为了儿子的一生幸福，放弃了与其他宗门世家强强联合吧。

　　姬绯父母早已过世，端木一作为结拜大哥便是姬绯的长辈。只要他同意，礼数上再向姬绯的师尊——天机宗宗主皇甫班通报一声，这亲事就定下来了。

　　眼见二人都犹犹豫豫的，端木一先客客气气的送走了霍起，又私下逐一问过了姬绯和霍英的想法。

　　姬绯的反应是：“这就要成亲了？成亲之后，我还能继续住在常华宫，和大哥一起吗？”

　　端木一失笑，告诉姬绯他去问问，如果霍起宗主点头，那就可以。

　　霍英的反应是：“不行！他前儿还为条狗踹我呢，我在他那还没猫狗重要，绝对不行！”

　　不过，在端木一委婉表示会将他的想法告知父亲后，霍英改了口。

　　“成亲就成亲吧！麻烦！”

　　于是，在确认二人都不反对后，端木一就约上霍起，应下了关于亲事的请托，同时说明了需征求皇甫班的意见。

　　霍起表示理解，皇甫班乃是天机宗宗主，更姬绯的入门师尊，弟子婚事岂能不问师尊意见。

　　一天后，如端木一所料，皇甫班从天机宗传回了消息：只要姬绯同意，他老人家就同意。

　　就这样，双方交换了姬绯与霍英的四柱八字，端木一代表姬绯收了泰来宗的昆仑青玉镯作为订亲信物，又从常华宫的宝库中寻了一顶白玉冠，替姬绯回了霍家的礼。

　　万事俱备，只差婚礼。

　　这个时候，不论是谁，都万万没想到，这桩看起来顺风顺水的美满亲事，会有后面的一波两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