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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燕佑安   景和七 ...

  •   景和七年。
      紫宸殿的陈檀香萦绕在雕梁之间。
      厚重的朱漆窗扇半掩着,把午后的日光滤成一片昏沉的金。殿内林立的廊柱投下狭长的阴影,金砖地面凉得沁人,连檐角铜铃都像是被无形的重物压住,风掠,也只发出一丝微弱、沉闷的轻响,不敢肆意哭噎。满殿的内侍、宫女太监将呼吸放得极轻。没有人敢打破这份凝滞的压抑,只要多出一点声响,就会触怒龙颜。
      御座之上,燕帝指尖抵着眉骨,周身的威压如同密不透风的云层。
      阶下,立着一位风尘仆仆的云游僧人。
      云游僧人目光越过满殿的华贵,落在襁褓之中那个小小的婴孩身上。
      那便是燕佑安。
      燕佑安是燕帝宠妃所出,燕帝早年放纵坏了身子,皇嗣稀薄,其上只有三个皇子和两个皇女。三皇子浪荡难成大器,四皇子早夭,二皇子乃宫女所出,母族势弱,难以继承大统。
      燕佑安是燕帝盼了许多年才得来的皇子,是整座皇宫捧在掌心里的珍宝。殿中所有人都怀着期许,等着大师送上几句福寿绵长的吉言。
      僧人沉默了许久,缓缓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映入殿内所有人耳中:
      “殿下骨相清奇,只是天命有缺。此子福分浅薄,恐活不过弱冠之年。”
      。
      话音落下。
      殿内流动的空气骤然凝固,沉香的烟气悬在半空,久久不曾飘散。
      宫女们的肩膀微微发抖,内侍们把头埋得更低,没有人敢抬头去看帝王的神色。
      燕帝猛地抬起眼,墨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怒意。指节攥紧,御座的扶手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压痕。
      “大胆。”
      雷霆万钧的威严,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震荡。
      “朕的皇子,金枝玉叶,沐浴皇家恩泽。你一个方外之人,凭什么妄断他的寿数?”
      僧人垂首,并无惧色:“陛下可以不信,但天命难欺。”
      燕帝的指尖死死攥住了御座的扶手,骨节泛出青白。盛怒几乎要冲破他的克制,可望着僧人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忽然沉默下来。
      “轰出去。”
      他的声音很低,压抑着翻涌的雷霆。
      侍卫领命上前。僧人没有挣扎,也没有再出言辩解,只深深地望了一眼襁褓里安睡的皇子,一声轻叹,便随着侍卫的脚步声,缓缓退出了大殿。
      那云游道人被带走了,可那句话,却没有随之消散。
      燕帝下令,宫中不许再提起这件事。谁若是胆敢议论皇子寿数,便是重罪。
      禁令可以封住众人的口舌,却封不住人心。
      好在第二年年末,福泽天降,沈才人有喜。
      可十月怀胎。却是皇女。
      燕帝再次将期盼寄托在燕佑安身上。
      太子命檀凝香
      从前还能听见的孩童嬉笑廊下闲谈渐渐没在空气里。所有人对待燕佑安,都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呵护。宫女不敢让他跑跳,内侍不敢带他去偏僻的园子,珍馐补品流水一般送进皇子的宫殿,每一样都经过层层查验。大家都做着万全的防备,或许只要看护得足够周全,就能骗过所谓天命。
      可燕佑安偏偏不领这份情。
      他一点都没有众人预想中的孱弱模样。
      年岁渐长,他的顽皮一日胜过一日。
      五岁那年,御花园里那株百年老槐枝繁叶茂。趁着看护的人一转身,小小的皇子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粗糙的树皮磨红了他的掌心,他却毫不在意,越爬越高。直到脚下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裂开,他半个身子悬在半空,摇摇欲坠。底下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一片惊呼,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抱了下来。所有人都吓得浑身冷汗,他反倒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还惋惜自己没能爬到最高处看看墙外的风景。
      燕佑安不懂,为什么只是摔了一跤,所有人都像觉得会失去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
      七岁的时候,他盯上了太液池里的锦鲤。
      那是燕帝亲手养了三年的一尾金鲤,颜色如同熔金,是帝王闲暇时最爱的慰藉。某个暮春的黄昏,燕佑安拿着渔网悄悄溜到池边。一番折腾,竟真把那尾锦鲤捞了上来。他们躲在假山后面,捡了石块搭起一个简陋的土灶,拾些枯枝,竟真把那条御鱼给清蒸了。
      后来燕帝发现爱鱼失踪,大发雷霆。追查下来,才知道是自己的宝贝皇子干的。
      燕佑安仰起脸,已经做好了挨训的准备。
      可燕帝望着眼前一脸若无其事、甚至还回味鱼肉滋味的儿子,到了嘴边的斥责,终究咽了回去。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春去秋来,寒暑更迭。
      燕佑安一日日长高。他肤色白皙红润,眉眼飞扬,跑起来像一阵风,蹴鞠、骑射,样样都要掺和。他会和宫内胆肥的小太监追逐打闹,会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会对着满园的花大喊大叫。他身上看不见一丝病气,体魄甚至比许多世家的孩童还要强健。
      日子久了,宫里的人心慢慢松动了。
      内侍闲谈时,会小心地互相使个眼色。宫女洒扫之余,也会偷偷议论。
      ——你看殿下这般康健,哪里像寿数不长的样子。
      ——想来那云游僧人,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
      ——便是,许是想借着危言耸听博些赏赐罢了。
      流言悄无声息地蔓延。
      没有人再把那句谶语放在心上。燕帝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可紧锁多年的眉头,终究舒展了几分。或许,真的只是一场骗局。或许,燕佑安可以平平安安,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那个关于命运的预言,渐渐被束之高阁,蒙上厚厚的尘埃,成了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趣谈。
      宫里又慢慢有了笑声。约束松了许多,燕佑安可以更肆意地奔跑,胡闹,挥霍他无忧无虑的童年。
      景和十六年。
      一道圣旨自宫中发出,送到了镇国将军府。
      宣将军遗孤,谢征,入宫为皇子伴读。
      燕佑安正在沁芳亭里,同小皇妹蹲在花荫底下,一同摆弄着刚捕来的彩蝶。内侍恭敬地走来,轻声禀报。
      一个伴读。
      他心里泛起一点新奇。
      暮春的风卷着纷飞的桐花,飘过宫墙。朱红的宫门缓缓向内敞开。
      一个身着深红色劲装的少年踏入了这座金碧辉煌暗流涌动的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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