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心》吴我不欢

11、告别 我们每个人

　　又过了一个月，医院突然打来电话。

　　一直接诊她的神经内科女教授要外出研修，科室重新调配，为许媛更换了主治医生。

　　听筒挂断的那一刻，许媛心里莫名泛起一阵干涩的空落，说不清缘由。她沉默片刻，上网搜了接她诊疗医生的资料，才惊觉这位教授，是青少年神经领域公认的顶尖专家，手握世界级奖项，也是科室现任科长。

　　这是继吴教授、骨外科教授之后，她遇见的第三位男教授。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浅浅的好奇，却压不住更重的失落。

　　这天到了医院，她先去了心理科。

　　一贯温柔耐心的女医生看着她，语气带着歉意与不舍：“许媛，我准备辞职继续深造，今天算是和你告别。我们科室这次一共三位医师离职，目前人手有些紧张，你可以选择让我先帮你预约本院教授，或者开具转诊证明，联系其他医院也可以。”

　　细微的钝痛缓缓压上心口，闷闷的、堵堵的。

　　许媛轻声道：“那麻烦您帮我开证明吧，我就在家附近的医院复诊就好啦。”

　　女医生温柔笑着点头，眼底满是真诚的期许：“告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希望下次再见，我能看到肆意大笑、无拘无束、彻底做自己的你。”

　　那句祝福很温柔，却让许媛心口的压抑更重了几分，她还是没能说出那句：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她僵硬地点头转身离开，去见新的神经内科主治教授。

　　许媛盯着电梯缓缓上行的数字，冰冷的金属壁映出许媛苍白单薄的脸。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层浅浅的阴影，掩住了眼底翻涌的酸涩。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像是一场仓促落幕的温柔际遇。神经内科温柔的女教授、一直耐心疏导她心理症结的女医生，是她灰暗沉闷的生活里，为数不多安稳又温暖的光。

　　她本就活在无休止的内耗、幻听与失眠的煎熬里，日子过得颠三倒四、摇摇欲坠。这些温柔的医护人员，不是亲人，不是挚友，却是她定期奔赴医院、勉强支撑自己好好活着的一点念想。可就连这点细碎的温暖，也留不住。

　　心理科诊室的温柔叮嘱还萦绕在耳边。那位温和的女医生眉眼柔软，句句都是真心的期许，可越是真诚的祝福，就越让许媛心口发闷。她太清楚自己的状态了，放声大笑、自由自在，那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她被病痛、抑郁、破碎的过往困住太久，早已习惯了拘谨、沉默与自我内耗，挣脱不出困住自己的牢笼。

　　所谓更好的再见，大抵只是成年人温柔的体面。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青少年科到了。

　　走廊干净明亮，消毒水的味道清淡微凉，和她无数次来过的样子别无二致，可周遭熟悉的氛围早已荡然无存。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步履从容，周遭患者低声交谈，一切都井然有序、安稳平和，唯独她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一块，冷风簌簌地往里灌。

　　她攥紧了手里薄薄的转诊证明，纸页边缘被指尖捏得微微发皱。

　　走到预约的诊室门口的靠椅上坐着，过了一会终于叫到了她的号，她缓慢走过去，轻轻叩响了办公室的门。

　　里面传来一道低沉温润的男声，沉稳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分寸：“进。”

　　推门而入的瞬间，许媛下意识抬眼望去。

　　靠窗的办公桌前坐着一位男人，身形挺拔端正。他看着比之前两位接诊过她的教授年长些许，褪去了年轻人的莽撞，沉淀出岁月打磨后的成熟与沉稳。一身干净平整的白大褂衬得他气质清冷儒雅，眉眼舒展温和，没有半点专家的疏离与严肃，周身萦绕着与生俱来的温柔气场。

　　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落在他肩头，浅浅的光晕柔和了他凌厉的轮廓，举手投足间皆是沉淀多年的专业与从容。

　　他应该是极好的医生。

　　顶尖院校出身，斩获世界级奖项，深耕青少年神经领域多年，是医院举足轻重的科室带头人，履历光鲜，医术精湛，待人温和。换做任何一个人，能换到这样一位顶级专家接诊，定会觉得幸运又安心。

　　许媛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你该知足的，这是最好的安排。

　　可心底那股堵堵的、空落落的痛感，半点都没有消散。

　　他抬眸看向门口的她，目光平和从容，声音温和有度：“许媛？”

　　他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翻阅着桌上的就诊档案，动作从容细致，耐心等待着她的回应。

　　许媛轻轻点头，脚步有些僵硬地走进去，低声应道：“嗯，教授您好。”

　　“坐。”他抬手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语气温和，“之前你的主治医生外派研修，后续由我接手你的诊疗，我先了解一下你近期的情况。”

　　他的问诊格外细致耐心，语速平缓，不急不躁。从睡眠状态、头痛眩晕的频率，到幻听症状、情绪波动，事无巨细一一询问，专业又细心，面面俱到。

　　全程温柔有礼，专业严谨，挑不出一丝一毫的毛病。

　　可许媛垂着眼，全程安静地应答，心里却一片茫然荒芜。

　　她看着眼前这位无可挑剔的新教授，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起从前的点点滴滴。想起女教授每次接诊时温柔的安抚，会轻声告诉她别怕，会耐心叮嘱她按时服药；想起心理科医生温柔的开导，会一点点接住她所有的负面情绪，包容她所有的脆弱与偏执。

　　那些细碎、长久、日复一日累积起来的温暖与熟悉，就这样戛然而止。

　　没有人做错任何事。教授深造进修，奔赴更好的前程，是前途光明的好事。可离别从来都不讲道理，不会因为温柔、不会因为不舍，就多一分留情。

　　时间永远步履匆匆，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会为她停留。

　　她这一生，好像永远都在目送离别。

　　小时候留守等待归人，等来的是落空与失望；长大点了之后对抗病痛、挣扎求生，好不容易抓住一点温暖的微光，转瞬便消散远去。

　　所有的人事、所有的温柔、所有短暂的安稳，都像指间的流沙。她越是用力握紧，流失得越快。

　　问诊还在继续，新教授依旧温柔细致，耐心记录着她的每一句回答，轻声叮嘱着后续的治疗方案和注意事项。

　　可许媛的心里，却漫上一层绵长又压抑的委屈。

　　她乖乖配合着所有检查，听话遵从每一条医嘱，努力在好好活着，努力在和糟糕的自己对抗。

　　可为什么，她还是留不住任何东西。

　　诊室的阳光温暖明亮，落在身上暖意融融，却照不进她心底阴暗荒芜的角落。

　　新教授说完最后一句叮嘱，抬眸看向神色恹恹的她，语气温和地询问：“最近情绪波动很大吗？看着状态不太好。”

　　许媛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扯出一抹浅淡又僵硬的笑，轻声回答：“还好，就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熟悉的人离开，不习惯温柔落幕，不习惯一次次只剩自己孤身一人。

　　成年人的世界里，所有的相遇都是阶段性的，所有的陪伴都有保质期，这个道理她明明都懂，可心底的空缺与难过，从来都骗不了自己。

　　窗外秋风轻轻拂过枝叶，光影摇曳。

　　许媛安静地坐着，心里清楚，往后漫长的治疗路，温柔依旧还在，只是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一份了。

　　而她，又要独自一人，慢慢适应一场盛大又无声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