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与森林：爱你如山野的风》小花笑哈哈

1、山外飞仙 山外飞仙

　　东川的山，没有讨好任何人的意思。
　　云压得很低很低，风从峡谷穿过，泥石流的痕迹像大地裸露的筋骨。
　　黑色河床、赤色山脊、远处翻涌的雾，把这里变成一片近乎原始的世界。好像，好像末日景观。
　　人和车闯进其中，不过是一瞬。
　　真正震撼的，是山河沉默时，那种不可抵抗的力量。
　　这里不是风景照。
　　这里是大地的脉搏。
　　陆野穿着灰蓝色的冲锋衣和卡其色裤子，头戴遮阳帽，护目镜，他站姿骑行，这是更安全的核心姿态。
　　一闪而过，夕阳的光晕下，留下他矫健的声影，一米八的身高肩宽腰窄，像一棵挺拔的青松。他骑越野摩托车穿梭在漫山遍野的青松狭长陡峭的山间小道上。
　　金布多巴峡谷，是闻名的天然泥石流博物馆。
　　赭红色岩壁层层堆叠，谷底土路被山洪反复冲刷，坑洼交错，碎石散落在道路两侧。
　　雨后泥土湿润，空气裹着红土与草木混杂的气息。
　　赖小仙握着拖拉机的方向盘，低速沿着峡谷土路向前行驶。
　　荒山承包手续还在她肩上斜挂的帆布包里，脑海里还是村领导泼的冷水。
　　村领导语重心长地说：好好的铁饭碗啊，年纪轻轻地脑子里装些什么啊。
　　你签了这个承包合同意味着，你，我曾经的领导，现在是普普通通的我的村民。
　　赖小仙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眼神坚定地朝村领导笑了一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赖小仙，爸爸给她起的名字，西南这片，女孩子名字里总爱带什么丽啊，仙啊，芹啊，梅啊，花啊，以植物取名，土生土长的名字。
　　她打算上山踏勘地块，规划油橄榄的种植区域。白衬衫袖口挽起，素净的脸上带着卸下公职后的松弛，像劫后余生。
　　三年秘书生涯，文山会海、人情周旋耗尽心力，如今终于可以扎根这片山野，守一片橄榄林。此时此刻，脑海里全是漫山遍野橄榄树的美好景色。
　　轰隆隆的拖拉机引擎在峡谷间低低回响。
　　忽然，上方山壁传来一阵刺耳的轰鸣。
　　赖小仙猛地抬眼。
　　一道黑色影子从上方坡道凌空横飞而出，是越野摩托车！
　　车手失去控制，连人带车重重摔落在拖拉机前方不到一米的路面上，尘土轰然扬起。
　　赖小仙心头一紧，立刻踩下刹车，拖拉机剧烈震颤着稳稳停住。她迅速跳下车，快步穿过漫天尘土跑上前。
　　骑手摔在碎石泥地上，头盔歪在一旁，灰蓝色骑行服沾满红泥。
　　是陆野。大学历史系讲师，平日埋首古籍，私下痴迷越野摩托。
　　这次专门赶来峡谷，参加泥石流博物馆主题的越野赛事，趁着赛前熟悉赛道走线，谁知坡上土层湿滑，车轮打滑失控，整个人被直接甩飞。
　　他撑着想坐起来，一动，腰侧便传来尖锐刺痛，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别乱动！”赖小仙蹲下身，声音清稳，“我刚才在下面看得清楚，你从坡上滚下来，先不要勉强起身，防止骨折。”
　　陆野侧过头，额角渗着冷汗，看向眼前的女子。她身上沾着一点泥土，在白色衬衣的映衬下，脸颊白嫩，眼神沉静，没有惊慌，也没有猎奇的打量。
　　“多谢。”他气息不稳，低声开口，“还好你刹车及时。要不然......”
　　“这条路本就危险，雨后坡体不稳，泥石流博物馆的赛道看着刺激，暗藏很多松动浮土。”
　　赖小仙仔细观察他的四肢，“哪里疼？胳膊还是腰？”赖小仙本能地去摸他的腰，正好和陆野的手碰到一起，
　　两人都有些惊慌，下意识缩回了手。
　　“腰撞在石头上，脚踝扭了。”陆野皱着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研究多年历史，看过无数地质资料，反倒低估这片峡谷。本来只是赛前练车，想感受泥石流地貌下的弯道走线。”
　　赖小仙微微一怔：“你是来参加摩托车越野赛的？”
　　“嗯。”陆野点头，“高校里人事繁杂，备课、课题、琐事缠人。只有骑上摩托在山野飞驰，才能喘口气。”
　　这话让赖小仙生出共鸣，她轻声回应：“我从前在政府做秘书，整日困在公文与人情里，看透许多身不由己。刚刚办完手续，回来承包这片峡谷附近的荒山，打算引种油橄榄。”
　　陆野愣了愣，打量她一眼。眼前这个女子，主动舍弃安稳体面的工作，奔赴荒芜山野种树，和自己逃离人事纷扰、奔赴峡谷飞驰，竟是殊途同归。
　　“种橄榄？”他低声问。
　　“对。”赖小仙眼底泛起一点微光，“慢慢开荒，培育树苗，等着橄榄成林。不用应付应酬，只和土地、草木打交道。”
　　山风穿过金布多巴峡谷，岩壁下尘土慢慢落定。一辆摔损的越野摩托，一台停在路边的拖拉机。两个厌倦俗世羁绊的人，在泥石流塑造的苍茫峡谷，猝然相逢。
　　“我先扶你挪到拖拉机上，带回村里处理伤口。”赖小仙伸出手，“留在峡谷这里不安全，山体还有落石风险。”
　　陆野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沉默片刻，缓缓搭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