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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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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老城的梅雨季,从来都是缠绵且执拗。
雨就这么没日没夜地下着,到处都是化不开的潮气,细密的雨丝织成薄雾,将老旧的青砖黛瓦晕成一片朦胧的水墨色,巷口的小旅馆的木窗敞着半扇,陆洵站在窗前静静望着窗外连绵雨幕,那张本就冷淡漠的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沉郁,怎么都散不开。
他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不到半天,周围的水汽便不受控制地往他身边聚拢,像是有一种看不见的引力,挡都挡不住,窗台、地板,都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屋里的潮湿早已远超梅雨季本该有的程度。
陆洵垂下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轻声叹气:“又是这样,千万年了,从没有过例外。”
从上古山海秘境坍塌的那日起,他的故土轰然碎裂化作漫天飞灰,从此他彻底无家可归,辗转流落人间。
他生来执掌天地水土生机,生来的使命是润泽山河、滋养万物,可人间法则残缺浅薄,根本承载不住他的本源力量。
上天像是跟他开了一场最无解的玩笑,越是想要护佑四方,周身外泄的灵力越是搅乱地脉水流,引得水土躁动风雨失控,引发水患。
久而久之,善意成了负担。
为了不影响无辜的世人,他只能日复一日地禁锢体内的神力,不敢在任何一处久留。
他在这个旅馆才住了半天,就已经清晰察觉到这座临江老城的地脉水息躁动到濒临失控的边缘,只要有一丝微弱的灵气外泄,灾难就会接踵而来。
没有半分犹豫,陆洵简单整理好客房后安静地办理退房,孤身踏入漫天的冷雨之中。
陆洵原本的计划是直接离开老城去往荒无人烟的深山,可就在他转身踏出巷口的刹那,一缕温和的气息穿透漫天湿冷风雨猝不及防撞入他沉寂万年的神识之中。
是阵法的气息,陆洵脚步骤然停住。
他走遍九州四海见过数不清的结界术法,绝大多数阵法对异兽都是防备、禁锢甚至驱逐,唯独这一处截然不同,没有半分锋芒温和得像一汪静水,静静地铺在巷子深处。
他抬头望着藏在巷子深处的小院,心底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生出一丝陌生却微弱的期待。
原木篱笆蜿蜒错落围着一方小院。院墙上攀附的藤蔓吸饱了连日的雨水绿得鲜亮欲滴,在灰蒙蒙的雨色里,迸发出一抹鲜活的生机。老旧的木质院门半敞着,暖黄的灯火顺着门缓缓地漫出来,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老旧木匾,字迹清雅沉静,归檐。
心底那丝隐秘的期待愈发地清晰,陆洵抬起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小院的方向走去,越是靠近小周身躁动不止的水息便越发平缓。
那些他拼尽全力压制的磅礴水土生机不再肆意冲撞经脉,脚下的青石板不再渗水,周遭紊乱躁动的地脉水息也一点点趋于安稳。
千万年来从未有过的松弛瞬间包裹住了他满身的寒凉与疲惫。
陆洵心底微动,轻轻抬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后缓步踏入院中,而后抬眼环顾四周。
这是典型的江南小院的格局,主屋为砖木老房,厅堂开阔,左右分别有三间厢房,尽头连通两间耳房,廊檐交错迂回,青石板铺就的庭院干净平整,边角错落地摆着一只只陶盆,各色绿植长得郁郁葱葱,草木清香混着淡淡的檀香在院子里缓缓流动。
院中看似无人,却藏着数只隐匿身形安然休憩的山海异兽。
竹制摇椅上窝着一只圆滚滚的当康幼兽,身形软糯,正抱着一块软糯的桂花糕啃食,窗边帘幕缝隙间,凝着一团半透明的轻薄水雾,是生性怕生的小鲛灵,墙角的花盆旁边,素来擅长穿山裂地、性情躁动的土蝼,收敛了一身的凶性化作灰扑扑的小巧兽形,静静趴伏在地上。
短暂的怔忡过后,院内所有异兽都尽数感受到了闯入者的气息,那股气息清冷淡漠却磅礴无边,带着上古神兽与生俱来的威压,沉沉地覆落在整座小院。
院内氛围骤然紧绷,在这些异兽眼中,这小院是世间为数不多的净土,是他们躲避追杀安稳度日的地方,小院从来不掺合山海之间的各类恩怨,骤然闯入的陌生强者在他们看来多半是前来破坏小院安稳的外敌。
顷刻间,数只异兽尽数现身挡在庭院中央,对着站在院中的陆洵摆出对峙的姿态,眼底满是警惕与敌意。
“你是谁,为何擅闯归檐?”最大胆的土蝼率先出声,声音里带着十足的防备,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
“这里是许先生的住所,向来不参与山海之间的恩怨,你快点离开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小当康身形幼小战力低微,却依旧倔强地挡在最前面,一副誓死捍卫小院的模样。
它们先入为主认定面前的人是前来挑衅的入侵者,不等陆洵开口半句解释,便齐齐催动灵力蓄势出击,打算将人赶出去。
土蝼率先发动攻击,厚重的土系灵力裹挟着细碎石屑朝着陆洵猛冲过来,紧随其后的小当康催动微薄灵力,化作一道软软的灵力屏障,配合土蝼一同阻拦。
陆洵站在原地,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他向来悲悯万灵,从来不欺负弱小,眼前这些小家伙不过是躲在这里避世求生,所作所为只是护家心切。
他半点争执的心思都没有,更谈不上伤害它们。
面对扑面而来的攻势,陆洵甚至没有调动半分神力,身形轻轻侧移半步,不费吹灰之力便精准避开了土蝼迅猛的冲击。
凌厉的土系灵力扑空,重重砸在身后青石板上,瞬间炸起细碎的沙石,地面微微震颤,连带着青石板上都出现了细碎的裂纹。
不等土蝼收势再攻,陆洵指尖微抬,一缕极淡的水土灵力悄然溢出。
这道灵力没有镇压、没有伤害,精准落在几只异兽的灵力节点之上,轻轻一卸、一引、一散。
刹那间,几只异兽紧绷的灵力尽数溃散,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再也动弹不得。
它们呆呆地立在原地,眼底的警惕与敌意瞬间被极致的震惊取代。
它们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名男子的实力早已到达它们无法揣测的境界,对方若是心存恶意,弹指间便会让他们灰飞烟灭,可自始至终他只用最温和的手法卸去攻势,没伤它们分毫。
院内瞬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院落深处的厅堂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温和清润的人声,打破了庭院内凝滞的氛围。
“怎么了?”
清浅的声音像一缕微风,抚平了院内紧张的氛围,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踏着檐下暖黄的灯火缓缓走出厅堂。
来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年纪,黑发柔软随意垂落肩头,肤色是通透干净的冷白,眉眼柔和,宽松的米白棉麻衬衫简约素雅,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纤细干净的手腕,气质淡然,像是常年浸在书香与草木灵气中的山间隐士。
许檐刚在后屋整理草药,隐约听见院内似乎有细碎的动静,起初他并没在意,只当是院内哪个调皮的异兽在玩闹,可转瞬之间他便敏锐地察觉到院内灵力骤然紧绷裹挟着浓烈的对峙气息,当即放下手中的草药快步出来查看。
视线抬落间,许檐的目光先是落在院中满脸惊恐的几只小兽身上,随即缓缓抬眼望向庭院中央的陌生来客。
这一眼,让他心头轻微沉。
面前的人留着利落的黑色短发,雨打过后发丝微湿贴在额角,衬得额骨饱满干净,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五官是极致的清冷精致。
可最让人难以忽视的是他骨子里沉淀的气质,沉稳内敛又带着几分疏离,看似平静可周身却裹着一层散不去的孤寂。
许檐收回心底的情绪,语气温润有礼:“我是归檐的主人许檐,刚才院中的几个小家伙冲动了,多有冒犯,还请别介意。”
话音落下,他抬手浮起一缕极淡的灵力,轻轻一拂便解开了束缚在几只小异兽身上的禁锢。
重获自由的几只小兽们不敢再放肆,连忙躲到许檐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头打量着前方的陌生人。
陆洵看着眼前有些护短的年轻人,语气平和:“它们只是护家心切,并无过错。”
他见过人人世间的百般恶意,趋利避害,也见过山海生灵间的尔虞我诈,自相残杀,却极少见过这样纯粹的偏袒。
许檐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人,目光最终落在他脖颈侧方。
微敞的衣领下,一抹淡青色的鹿角纹路若隐若现,纹路纤细古朴,流转着极淡灵光,此刻正急促地明暗闪烁。
这是上古瑞兽独有的本命图腾,世间仅此一脉,而那急促闪动的纹路,意味着此人身体里的神力已经濒临失控,全凭极强的意志力强行压制。
许檐心底瞬间了然。
难怪整座临江老城地脉躁动、难怪梅雨季的阴雨戾气异常浓重,原来是有上古水土瑞兽滞留此地。
他敛去心底微动的思绪,语气自然得如同普通闲谈:“看你的样子,是途经此地?”
陆洵垂眸望向身前的人微微颔首,再开口时多了几分轻柔:“嗯,路过此地。”
许檐闻言抬眸再次望向他颈侧闪动的鹿角纹路,语气自然却一语道破了他千万年的煎熬:“你本体执掌水土生机,留在人间本就损耗极大,硬生生压制力量这么多年,应该很难熬吧。”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却直直地撞进了他沉寂万年的心底。
陆洵身形微僵,向来沉静无波的眼底掀起万千波澜,连呼吸都短暂地停滞,可表面却依然不动声色。
良久他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嗓音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难以置信,轻声反问:“你知道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