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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贺槿茂的相亲局 贺槿茂知道 ...

  •   那通电话是周四晚上打来的。
      贺槿茂刚洗完澡,许慧兰的电话就进来了。开场白很正常,问他吃饭没有,忙不忙,天热了注意防暑,还问了一句新家的空调好不好使。铺垫了三分钟,进入正题。
      "槿茂,妈跟你说个事。"
      "嗯。"
      "你张姨,你还记得吧?妈的老同学,小时候还抱过你。她家闺女晓晓,小学老师,人特别好,文静,懂事,跟你同岁……"
      贺槿茂擦头发的手停了。
      "妈。"
      "你听妈说完,"许慧兰的语速快起来,"妈不是催你,妈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妈知道你不爱听这个,可是槿茂,妈年纪大了,就盼着……"
      "妈,"贺槿茂打断她,声音很平,"我身边有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小风?"许慧兰笑了,"妈说的是那种……能成家的。"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不深,但准。
      贺槿茂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他能说什么?说妈,就是小风,我这辈子就认定他了?不能。现在不能。八月十六之前,这句话他谁都不能说,得先站在那棵树底下,先对那个人说。
      可许慧兰在那头还在说,声音放得很软:"槿茂,妈知道你们俩好,从小好到大。可好归好,日子归日子。你张姨都开口三回了,妈这张老脸实在没地方搁……你就当帮妈个忙,见一面,成不成的,谁还能逼你不成?"
      贺槿茂闭了闭眼。
      他想起很多年前,这个人他妈妈,在医院的走廊里,拉着他说"你大伯是你大伯"的时候,是向着他的。许慧兰从来不是什么糊涂人,她只是跟天下所有的妈一样,怕儿子孤孤单单地过一辈子。
      她不知道的是,她儿子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伴。
      贺槿茂握着手机,站在卧室窗前。楼下花园的银杏树在路灯底下投着影子,一格一格的。客厅里还有视频的背景音,风寄简在剪片子,隐隐约约的笑声,隔着一扇门传进来。
      "妈,"他最后说,"我见一面。就一面,见完我把话说清楚。但是下不为例。"
      "哎,好好好,"许慧兰如释重负,"就一面!周六中午,你张姨都安排好了,茶餐厅,人家姑娘也忙,就一个小时……"
      挂了电话,贺槿茂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答应这一面,不是动摇,是算过账的。张姨是许慧兰几十年的老同学,直接回绝,两家脸上都下不来,以后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安排。不如见一面,当面说清楚,把这条路彻底堵死。
      只是这件事,得告诉风寄简。
      他们有过承诺。高二那年,雨里,说好有话直说。
      他走出房间。风寄简在客厅里剪片子,戴着耳机,脚边放着半盘切好的西瓜。看见他,摘了一只耳机:"怎么了?"
      "周六中午,"贺槿茂说,"我出去一趟。"
      "哦,去哪?"
      "相亲。"
      风寄简摘耳机的手停在了半空。
      两秒钟后,他把耳机彻底摘了,脸上浮现出一种过分灿烂的笑容:"相亲?可以啊贺大夫,什么时候的事?谁啊?"
      "我妈老同学的闺女,小学老师。"贺槿茂看着他的眼睛,"我妈推不掉,我答应见一面,当面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说清楚我不相亲。"
      "哦,"风寄简点点头,把西瓜往他那边推了推,"那挺好的,直接,干脆。去呗。"
      贺槿茂没动。
      "你看我干嘛?"风寄简笑了,"去啊,见一面嘛,又不是干嘛。人家姑娘也是被家里安排的,你把话说清楚,别耽误人家。"
      "你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风寄简笑得更灿烂了,"咱俩谁跟谁啊。快吃西瓜,冰了一下午了。"
      贺槿茂站了一会儿,拿了一块西瓜,回房间了。
      风寄简坐在原地,听着那声关门声,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回去。他把耳机戴回去,盯着屏幕上的时间线,看了十分钟,一帧都没剪进去。
      那天晚上,风寄简其实也没睡好。
      贺槿茂回房间以后,他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凌晨一点。视频没剪,西瓜没吃,就那么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相亲。
      他不是没预想过这一天。两个人都二十八了,家里催是迟早的事。贺家就这一个儿子,许阿姨盼了多少年,他都知道。他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贺槿茂真的带回来一个人,他该怎么办——笑着祝福,做一桌菜,然后在厨房里把锅铲捏断。
      他以为自己想得够明白了。可这一天真的来了,他才发现,那些预演全是废纸。
      西瓜在茶几上慢慢回了温,甜香味散出来,他一口都没动。十一点半的时候,他把西瓜用保鲜膜封好放回冰箱,关灯回房,动作轻得没发出一点声音——别吵醒那个人。哪怕是这种时候,第一反应还是这个。
      躺到床上,他给大刘发了条消息:"刘哥,睡了吗。"
      大刘回得倒快:"没,剪片呢。咋了风哥?"
      风寄简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没事,问问明天外景的集合时间。"
      "不是说好了九点?风哥你失忆了?"
      "对,九点。睡吧。"
      他盯着天花板,把手机扣在胸口。有些话连大刘都不能说。跟大刘说了,就等于承认他在意;承认了在意,就得回答凭什么在意。他凭什么?厨子吗?
      周六早上,他起得比谁都早,做了顿过分丰盛的早餐,虾仁烧卖、南瓜粥、煎饺,摆了一桌子。贺槿茂出门的时候,他还笑着嘱咐:"好好表现啊。"
      门一关,他脸上的笑就垮了。
      其实出门前还有个插曲。贺槿茂在玄关换鞋,换的是那双常穿的深灰休闲鞋,风寄简斜了一眼,说:"就穿这个?"
      "不然呢?"
      "我那双棕色的切尔西靴,你没穿过,"风寄简说,"配你今天这身正好。"
      "借我?"
      "送你了,"风寄简说完又觉得不对,补了一句,"反正我穿小。"
      贺槿茂低头看了看那双鞋,四十四码,他四十六码,根本穿不下。这人连他穿多大鞋都没算准,就急着把他往外推。他没戳破,说了句"回来还你",开门走了。
      风寄简站在玄关,听着电梯声下去,才想起来:那双鞋贺槿茂根本穿不了。他这是干什么呢?把人打扮得整整齐齐地送出门,送去见别人。
      那天上午他本来想剪片子,对着屏幕坐了两个小时,一帧没动。中午他打开冰箱,把能翻出来的食材全翻了出来,跟自己说,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就好了。
      第一百零三道,芋头烧鸭。他想,这道菜两个月没突破了,也许今天能行。
      他把鸭子处理干净,芋头切块,按部就班。可切芋头的时候切到了手,不深,一道小口子,他贴了个创可贴继续。煎鸭皮的时候火候过了,皮焦了边。收汁的时候他盯着锅,盯了三分钟,脑子里全是茶餐厅——他们现在见面了吧?那姑娘长什么样?笑起来什么样?贺槿茂那种人,会不会给人家拉椅子?
      等他闻到焦味的时候,锅底的酱汁已经烧成了黑色。
      他手忙脚乱地关火,换锅,抢救了半锅芋头烧鸭,自己尝了一口,苦的。
      他不甘心,又开了第二只锅,做糖醋排骨。这道菜他闭着眼都能做,做了十三年,给那个人做了十三年,七分咸,永远不会错。
      可那天,糖色炒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是大刘发来的一条搞笑视频,他看了一眼,回过神,糖色已经黑透了。
      第二只锅,糊了。
      风寄简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两只锅,忽然觉得特别可笑。他,风寄简,百万粉丝的美食博主,教人做饭教了两百多期,今天在自己家里,连糊两只锅。
      他把围裙扯下来摔在中岛上,在厨房里站了很久,又把围裙捡回来,系上,开始收拾残局。糊锅泡水,焦鸭倒掉,台面一遍一遍地擦。他把厨房收拾得越干净,心里那个洞就越清楚——原来他引以为傲的定力,全是假的,那个人一顿饭的功夫,就能让他全线崩盘。
      相亲局那边,茶餐厅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
      孟晓比照片上更清秀一些,白衬衫,说话轻声细语,点菜的时候先问他有没有忌口。
      "没有忌口,"贺槿茂说,"随便点。"
      那顿饭吃得客气而疏离。孟晓是个好姑娘,聊工作,她讲她班上的孩子,眼睛里有光,说班里最调皮的那个男孩期末作文写了她,她念给孩子们听的时候差点哭出来;聊爱好,她说她喜欢爬山,上个月刚去了趟紫金山,走的是野道。贺槿茂礼貌地回应着,每一个问题都答,每一句都答得很短。
      服务员来添水,笑着问:"两位是第一次来吧?我们家的菠萝包是招牌。"
      "来一份。"孟晓说。
      菠萝包端上来,孟晓客气地让了让:"贺医生,你尝尝?"
      "谢谢,我不吃甜食。"
      "一点都不吃?"
      "嗯,"贺槿茂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除了一个人做的。"
      孟晓挑了挑眉,没追问。
      她换了个话题,问他平时休息都做什么。贺槿茂想了想,发现这个问题的答案单调得拿不出手:查房,手术,看文献,回家。孟晓倒是不嫌弃,说她最羡慕医生,救死扶伤。贺槿茂说,医生也就是份工作,一台手术成功七分靠团队,三分靠运气。
      "贺医生真谦虚,"孟晓笑,"我妈说你忙起来连轴转,饭都顾不上吃。"
      "以前顾不上,"贺槿茂说,"现在有人管了。"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顿了一下。孟晓敏锐地抬起眼,他却已经低下头去喝茶,没再往下说。茶杯里的水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可那一秒钟他嘴角松弛下来的弧度,孟晓看得清清楚楚。
      饭过半场,孟晓放下筷子,忽然笑了笑。
      "贺医生,"她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有喜欢的人吗?"
      贺槿茂没有回答。
      他的手机屏幕刚好亮了一下,锁屏弹出来一条天气提醒。锁屏壁纸是一张老照片,几百人的大合照,放大到只剩一个角落,两个年轻人的肩膀挨在一起,中间只隔着半寸。
      他看着那张屏保,看了很久。
      孟晓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什么都明白了。她没有尴尬,也没有恼怒,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茶。
      来之前她妈把这门亲事夸上了天,她也不是没动心过——履历漂亮,人品端正,照片上的眉眼清清冷冷,是她喜欢的那一类。可现在她知道了,这样的眉眼,早就被人预订了,一订就是很多年。
      "我妈跟我说,你一路保送到最好的医学院,现在是副主任医师,人又稳重,"她说,"我当时就想,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二十八了还单着。原来不是单着。"
      "对不起,"贺槿茂说,"今天耽误你时间了。"
      "不耽误,"孟晓笑了笑,"这顿饭我吃得挺好。贺医生,我能不能提个请求?"
      "你说。"
      "等你跟那个人在一起了,"她说,"让你妈妈告诉我妈妈一声。我好有个交代,也好让我妈死心。"
      贺槿茂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定。"
      那顿饭在一种奇怪的温情里结束了。临走,孟晓在门口说:"贺医生,那个人一定很好。你看着手机的眼神,跟看我们完全不一样。"
      从茶餐厅出来,贺槿茂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附近的公园里坐了一个小时。公园里有孩子在放风筝,有老人在拉二胡,初夏的风吹过来,暖的。他坐在长椅上,把这场相亲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确认自己每个环节都处理得体面、清楚、不留余地。
      孟晓是个好姑娘,他衷心希望她遇到一个能跟她聊爬山聊一下午的人。
      那个人不是他。他所有的耐心、所有的话、所有的"好",早就成建制地划给了另一个人,划了二十八年,划得连他自己都收不回来。
      放风筝的孩子摔了一跤,线轴滚出去老远,风筝摇摇晃晃栽进了灌木丛。孩子没哭,拍拍土爬起来,捡回线轴,重新开始放。贺槿茂看了一会儿,忽然想,他跟那个人之间这根线,也放过二十八年,放过纸的、塑料的、断了又接的,可风筝始终没离开过那片天。
      回家路上,他绕到小区对面的炒货店,称了一斤糖炒栗子。风寄简爱吃这个,一到夏天就念叨反季节,说夏天的栗子不够面。他还是买了。有些话现在不能说,那就先让栗子说。
      回家之前,他给许慧兰发了条消息:"见过了。我跟她说清楚了。妈,以后别安排了,我有放不下的人。"
      许慧兰回得很快:"……行。妈知道了。"
      隔了十分钟,又来一条:"那个人,妈认识吗?"
      贺槿茂看着这条消息,站在小区门口,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回了四个字:"以后告诉您。"
      贺槿茂回到家,是下午三点。
      门一打开,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厨房里像刚打过仗。灶台上摊着七八个碗碟,案板上堆着切了一半的芋头,水槽里泡着两只锅,其中一只锅底黑得发亮,一看就是烧穿了。抽油烟机嗡嗡地转着,窗户全开,烟味还是没散干净。
      风寄简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听见开门声,回过头。他脸上沾着一块酱汁,头发乱糟糟的,笑得有点心虚:"回来了?"
      "你在干什么?"
      "做菜啊,"风寄简说,"第一百零三道,我又试了一版。"
      贺槿茂看着那口糊穿的锅。这只锅是风寄简最顺手的一只炒锅,跟了他六年,从来没糊过。这人做菜二十三年,从五岁到二十八岁,什么时候把锅烧穿过。
      "糊了?"贺槿茂问。
      "糊了,"风寄简说得很轻松,"走神了。糊了就糊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相得怎么样?"他紧接着问,语气自然得像在问"今天热不热"。
      贺槿茂看着他脸上的酱汁,看着他过分明亮的眼睛,喉咙里堵着什么。
      "还行。"他最后说。
      这两个字出口,厨房里安静了一秒。
      "哦,"风寄简转过身去,继续擦灶台,"还行就好。小学老师挺好的,稳定,顾家……"
      "风寄简。"
      "嗯?"
      "没什么。"贺槿茂换了鞋,走过来,卷起袖子,"锅给我,我来刷。"
      "不用,我自己……"
      "你糊了锅,"贺槿茂把锅从他手里拿过来,"我刷。家务事第三条。"
      风寄简没争。他解下围裙,说了句"我回房赶个稿子",就走了。
      贺槿茂站在水槽前,刷那只糊穿的锅。锅底的黑渍很顽固,他用钢丝球一点一点地擦,擦了很久。钢丝球刮过锅底的声音很难听,吱吱的,他没停,好像那股劲儿不使出来,就要憋在胸口别的地方。
      刷到一半,他在水槽边上看到了那个创可贴。
      创可贴是换下来的,浸了水,皱巴巴地躺在滤水篮边上。贺槿茂的动作停住了。他拿起那个创可贴,又回头看了看案板上切了一半的芋头——切面边缘有两刀明显深浅不一,这人切菜,下刀从来比尺子还准。
      切到手了。
      贺槿茂握着那个湿漉漉的创可贴,在水槽前面站了很久。胸口那个地方,像被谁用钝刀子慢慢地割。
      他今天下午在茶餐厅里如坐针毡的时候,这个人在家里切到了手,烧穿了两只锅。而他回来以后,说的是"还行"。
      他应该说的不是"还行"。他应该说:风寄简,我今天从头到尾都在想你,想你现在在干什么,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我回去以后给你带什么。他应该把那两个字换成一整段话,换成本该在无数个夜晚说出口的话。
      可是不能。不能在这样一个草率的下午,在对方强撑着笑脸问"相得怎么样"的时候说。他要说的那句话,得配得上这个人糊掉的两只锅,配得上二十三年,配得上八月十六那棵树。
      他把创可贴扔掉了,把锅刷干净,又把案板上那半个芋头收好,放进冰箱。
      做完这一切,他敲了敲风寄简的房门。
      "干嘛?"里面的声音闷闷的。
      "手伸出来我看看。"
      门开了条缝,风寄简的手伸出来,食指上缠着新创可贴。贺槿茂低头看了看,捏着那根手指检查了一遍,确认不深,才松开。
      "切芋头切的?"
      "嗯。"
      "菜刀下次用完放右边,"贺槿茂说,"左手拿不稳。"
      "知道了,"风寄简顿了顿,小声说,"贺槿茂。"
      "嗯?"
      "锅糊了,对不起啊。那只锅你挺喜欢的。"
      贺槿茂看着他:"锅可以再买一个。"
      "也是。"
      "手只有一双。"
      风寄简愣住了。贺槿茂说完,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留他一个人站在门缝里,捏着那根被检查过的手指,半天没动。
      贺槿茂知道风寄简不是走神。这人做菜二十三年,闭着眼都不会糊锅。他是在他最擅长的战场上,打了平生第一场败仗。
      而他自己呢。他说了"还行"。
      明明可以说"没相中",明明可以说"我心里有人",明明可以说"你别装得这么大方"。可他看着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什么都没说出来。
      有些话,必须在八月十六号那一天,站在那棵树底下说。早一天说,都显得草率,都配不上这二十八年。
      锅刷干净了,锅底还是留了一圈淡淡的黑印,怎么擦都擦不掉。贺槿茂把它挂回灶台上,看着那圈印子,站了很久。
      睡前,他把那袋糖炒栗子拿出来,倒在了果盘里,摆在餐桌正中间。栗子已经凉了,他剥了一颗尝了尝,确实不够面,跟那个人说的一样。
      他在果盘旁边压了一张便利贴,想了半天,只写了五个字:
      "反季节的,甜。"
      写完他看了看,觉得不知所云,伸手想撕,又停住了。算了。那个人看得懂。反季节的栗子不够面,可他还是买了;不是时候的真心说不出口,可他一天都没少给。
      第二天早上,风寄简起得很早。
      贺槿茂出房间的时候,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糖醋排骨。砂锅里咕嘟着,旁边摆着两样小菜,一锅白粥。餐桌上那个果盘空了三分之一,剥下来的栗子壳在垃圾桶里堆成一小堆,旁边压着的便利贴不见了。
      风寄简从厨房探出头,眼下有点肿,像没睡好,开口却是:"栗子买了?"
      "嗯。"
      "都说了反季节的不够面,"风寄简把粥端上桌,"不过我吃了。挺甜的。"
      贺槿茂看了他两秒,"嗯"了一声,坐下来。
      "尝尝,"风寄简给他盛了一碗,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笑得却很正常,"新锅昨晚开的,试试手。"
      贺槿茂坐下来,夹了一块。糖色枣红,肉香酥烂,七分咸,一分不多。
      "怎么样?"
      "十分好。"
      风寄简松了口气,也坐下来。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早饭,谁都没提昨天。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两副碗筷中间。
      吃到一半,风寄简忽然说:"贺槿茂,昨天那只锅,我后来想了想,不怪锅。"
      "嗯。"
      "怪我,"他说,"心不在锅里。"
      贺槿茂抬起头,看着他。
      "以后不会了,"风寄简笑了笑,低头喝粥,"厨子的规矩,心在锅里。"
      贺槿茂握着筷子,在桌子对面,轻声说了一句什么。风寄简没听清,抬头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贺槿茂说,"粥要凉了。"
      他没听清的那句话是:你的心不在锅里,在哪儿,我知道。
      那天晚上,两扇门都关着。
      风寄简在房间里,对着电脑,一个字都没写进去。他翻来覆去地想那两个字,"还行"。还行是什么意思?是那个姑娘文静得体?是那顿饭吃得愉快?是他以后周六中午都会有这样的约会?
      他没有资格问。朋友没有资格问。室友没有资格问。
      他算什么?他想。二十八年的厨子,罢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先摇了摇头。不,不是罢了。二十八年的厨子,也是二十八年。他只是没有立场,可他有时间,有时间熬出来的所有东西。
      他翻身,盯着天花板,想起白天那锅糊掉的糖醋排骨。多可笑,糖色他炒了十三年,从十五岁第一次给那人做糖醋排骨开始,炒糖色的火候早就长在他骨头里了。可今天下午,糖色在他眼前黑掉的那三秒,他脑子里想的不是锅,是茶餐厅里,那个人会不会也给对面的人夹菜。
      贺槿茂不会夹菜的。他对自己说。那人连话都不多,怎么会夹菜。
      可他万一夹了呢。
      风寄简把被子蒙到头上。蒙了一会儿,又掀开,摸过手机,点开那个叫"0816"的文件夹,看着里面的素材发呆。
      快了。他跟自己说。八月十六,盒子打开,信一交换,有些话就能说了。到时候,如果贺槿茂真的有了什么人,他也认。他把那条最终篇视频发出去,就当是给这二十八年一个交代。
      想到这,他心里忽然疼了一下,钝钝的,像被什么东西隔着皮肉碾过。
      隔壁房间,贺槿茂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黑色封皮的备忘录。他写了一行,划掉,又写。
      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一句话:
      "他把锅烧糊了。我认识他二十八年,他从来没有糊过锅。"
      "再等等。八月十六。"
      写完,他合上备忘录,关灯。黑暗里,隔壁房间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声。
      他听着那声轻响,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再等等。等那一天,我全都告诉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贺槿茂的相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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