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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合租第一天 贺槿茂在餐 ...

  •   搬家那天是个周六,天公作美,晴得不像话。
      搬家公司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姓宋的老师傅,一进门看见客厅里码着的纸箱,乐了:"两位,哪间是厨房用品?"
      风寄简指了指标记最醒目的那五箱。宋师傅过去掂了掂,脸色变了:"这里头是什么?"
      "锅。"
      "五箱锅?"
      "炒锅、蒸锅、砂锅、汤锅、奶锅、铸铁锅、不粘锅,"风寄简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两个烤盘一个和面机,在那边,单独装的。师傅,那箱铸铁锅您可千万放平了,锅盖上别压东西。"
      宋师傅干这行二十年,搬过钢琴搬过鱼缸,搬过一屋子手办和一整套健身器材,头一回见人把锅当嫁妆似的搬。他蹲下去看了看封箱胶带,缠了三层,横一道竖一道,边角还垫了泡沫。他回头看了一眼堆在另一边的箱子,那十几箱没标记号,他随手掂了一箱,差点闪了腰。
      "这箱又是什么?"
      "书。"贺槿茂说。
      "几箱书?"
      "十四箱。"
      "都是您一个人的?"
      "嗯。"
      宋师傅看看那五箱锅,又看看这十四箱书,最后看看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发自肺腑地感慨了一句:"你俩这日子,一个管胃,一个管脑子,绝配。"
      风寄简在旁边笑出了声。贺槿茂没笑,但耳朵尖动了动。
      下楼装车的时候,宋师傅还在跟两个徒弟念叨:"看见没有,这就叫过日子。上礼拜搬那家,小两口为了一台咖啡机谁的吵了一路。人家这俩,锅归一个,书归一个,谁也不碰谁的,又谁的都是谁的。"
      东西搬进新家,真正的兵荒马乱才开始。
      先是床装反了。宋师傅他们把床架反着装了一次,床头床尾对调,风寄简过去一看,床垫都放好了才发现不对,三个人又拆开重装,叮叮当当折腾了半个钟头。宋师傅擦着汗赔笑:"对不住对不住,今天太阳太好,把人晒糊涂了。"
      然后是网络。宽带师傅要下午才来,上午的手机信号在新家里忽好忽坏,风寄简的视频会议开到一半断了三次,最后蹲在阳台上才打完。阳台正对着小区花园,那几棵新栽的银杏在太阳底下绿得发亮,他开完会在阳台上多站了一会儿,心想这个位置好,以后拍美食视频缺空镜,就从这儿取景。
      中午燃气还没开栓,做不了饭。两个人下楼在小区门口的面馆解决,老板娘是个爽利的中年女人,看他们俩从搬家车上下来,多送了两碟小菜:"新搬来的?常来啊。"
      面端上来,风寄简尝了一口,跟贺槿茂咬耳朵:"面坨了,汤底是料包冲的。"
      "嗯。"
      "但老板娘人不错。"
      "嗯。"
      "以后咱们可以偶尔来照顾生意,"风寄简说,"反正不评价味道。"
      "你这是违心。"
      "我这叫人道主义。"
      贺槿茂低头吃面,没反驳。他知道这人的规矩:好吃就夸,难吃就闭嘴,同行之间,嘴上留德。这也是他能跟这人处二十八年的原因之一——牙尖嘴利全给了食材,温柔全给了人。
      下午三点,送走搬家公司,两个人站在一片纸箱的汪洋里,面面相觑。
      "先收拾哪儿?"贺槿茂问。
      "厨房,"风寄简卷起袖子,"厨房没收拾好,这就不算家。"
      这是他的老规矩,当年搬出租屋也是这样。贺槿茂没有异议,两个人分工,风寄简收拾厨房,贺槿茂负责装家具和书房。
      箱子一只只打开。锅具上了架,调料进了柜,那五箱锅在新厨房里一字排开,中岛擦得锃亮,风寄简把燃气灶点着试了一遍火,蓝色的火苗蹿起来,他满意地拍了拍手。火很冲,比出租屋那个老灶强多了,他盘算着,这火炒糖色,三十秒就能出枣红色。
      四点多,快递到了两件。一件是苏晚晴寄的老砂锅,泡沫纸裹了八层,附了张字条:"锅养好了,别糟蹋。"另一件是许慧兰寄的,一个大编织袋,拆开是两床新棉被,晒过了,打开全是太阳的味道,字条上写:"一人一床,别抢。"
      风寄简把棉被抖开,给两间卧室各铺了一条,铺完给两位妈妈分别发了照片。苏晚晴回了个语音,点开,她在电话那头笑:"哎哟,还真住一块儿了。"许慧兰回的是文字,言简意赅:"被子每周晒一次。小贺的腰不好,床垫太软的话,下面加块板。"
      风寄简把这条消息转给了贺槿茂。对面回得很快:"收到。"过了两秒又补一条:"妈怎么知道我腰不好?"
      "我说的,"风寄简理直气壮,"合租公约第一条,健康信息互通。"
      "哪来的公约?"
      "晚上就写。"
      五点,调料不够,两个人下楼去附近的超市。
      这是第一次一起逛超市。风寄简推着车,贺槿茂跟在旁边,走到粮油区,风寄简伸手去拿常用的那款生抽,贺槿茂同时伸手拿了盐,两个人的手在货架前交叉了一下,各自收回,谁都没觉得有什么。
      "糖要什么糖?"
      "冰糖,"贺槿茂说,"你做糖醋排骨用。"
      "记性不错,"风寄简扔了两袋冰糖进车,"还知道我用冰糖。"
      "你用了十几年了。"
      日用品区,牙刷、毛巾、拖鞋,都拿了两份。拿拖鞋的时候,风寄简拿起一双灰色的,贺槿茂拿起一双蓝色的,放进车里,谁都没说话。路过生鲜区,风寄简在排骨柜台前面站住了,挑了一条肋排,又抓了两只鸡腿。贺槿茂问:"今晚不是吃面吗?"
      "面是面,"风寄简说,"排骨是明天的。开伙第一顿吃面,图长久;第二顿得有肉,图红火。规矩。"
      "哪儿来的规矩?"
      "现立的,"风寄简说,"咱家的规矩,立一条是一条。"
      贺槿茂拎着袋子,跟在他后面,把"咱家"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挑出毛病。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小姑娘看着满满一车成双成对的东西,笑着问:"两位是刚搬新家吧?"
      "是。"这回两个人倒是异口同声。
      "感情真好,"小姑娘扫着码,"两位眼光都一样,东西都买一双一对的。"
      出了超市,贺槿茂拎着两大袋东西,风寄简拎着一袋,走在夕阳里。风寄简忽然说:"你发现没有,今天已经有三个人误会咱们了。"
      "四个人,"贺槿茂说,"搬家宋师傅也算。"
      "你怎么不解释?"
      "没必要,"贺槿茂目视前方,"他们会看见我们分房间睡的。"
      "看不见呢?"
      贺槿茂沉默了几秒:"那就不用解释了。"
      风寄简侧头看了他一眼。夕阳把那个人的侧脸描了一圈金边,说这话的时候,他神情平静得过分,反倒显得这话一点都不平静。
      书房那边,贺槿茂在装书架。医学书按科室分,专业书和闲书分开,一本一本码上去。码到最后一箱,箱子最底下压着一本深蓝色布纹封面的册子,边角磨得起了毛,一看就被翻过很多年。
      风寄简正好端着水杯进来,一眼就认出来了。
      《给贺槿茂的一百道菜》。
      十八岁那年他抄的,一百道菜,一百条备注,扉页写着"只做给你吃"。后来这些年陆续添到了一百零三道,他一直以为这人放在哪个角落里,偶尔翻翻。
      他走过去,拿起来,翻开。
      册子比记忆里旧太多了。纸页泛黄,好几道菜的页脚卷了边,糖醋排骨那一页甚至有淡淡的油渍——那是做菜的时候摊开在灶台上溅的。第六十几页夹着一张医院的缴费单当书签,第八十八页的空白处有指甲掐过的印子。
      "你一直在用?"
      贺槿茂的手伸过来,把册子接走了,动作不快,但很坚决:"这个我自己收。"
      "我就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都翻烂了还叫没什么好看的?"风寄简凑过去,"哎,第一百道那页,让我看看你还留着空没有……"
      贺槿茂把册子合上,放回箱底,压平,然后抬头看他:"去收拾你的箱子。"
      "贺槿茂!"
      "厨房归你,书房归我,"他面无表情,"分好了的。"
      风寄简被推出了书房,站在门口气了半天,最后冲着门板喊:"行!你的秘密你留着!"
      门里传来一声:"嗯。"
      风寄简不知道的是,那本册子的第一百道,页脚有一行小字,是贺槿茂很多年前写上去的。那行字现在还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包括他。
      把册子收进抽屉最里层之前,贺槿茂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又翻了一遍。
      第十三道,番茄牛腩,备注写着"他考研那年冬天"。第五十七道,莲藕排骨汤,"夜班专供"。第八十一道,酒酿圆子,"他发烧那回,退烧之后说想吃甜的"。第九十九道,蟹粉狮子头,备注只有四个字:"生日,年年。"
      一百道菜,一道一道,全是他这些年吃过的东西。他以为自己在收藏这本册子,其实是这本册子在收藏他——收藏他每一个加班的夜晚,每一次生病的胃口,每一年生日的蜡烛。
      翻到最后一页,第一百道,空白。页脚那行小字还在,笔画比当年更深了些,是被指腹一遍遍摩挲过的痕迹。
      "等我能给他一辈子。"
      贺槿茂合上册子,放进抽屉,上了锁。
      快了。他在心里说。八月十六,老槐树,铁盒子,那封撕了四张纸才写成的信。等那一天,这一页就填上了。
      傍晚,轮到风寄简收拾卧室,贺槿茂帮着抬箱子。有一个箱子不重,标签写着"杂物",打开,最上面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几枚书签,一沓照片,一个褪色的钥匙扣。
      书签是银杏叶的,压了很多年,叶脉清晰,是有一年秋天在医学院的银杏道上捡的,压平了,过了塑。照片他翻开看了几张,都是这些年的碎片:医学院图书馆前的雪、出租屋窗台上的绿萝、某年生日蛋糕上歪歪扭扭的字。每一张里都没有人,又每一张都有他——雪是他陪着看的,绿萝是他搬的,蛋糕上的字是他闭着眼睛许过愿的。
      贺槿茂拿起那个钥匙扣看了看。小老虎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塑料原色,虎尾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是当年某人激动起来咬的。
      他床头的抽屉里也躺着一个,小青龙,盘了十几年,一样褪了色。
      钥匙扣下面,压着一条深灰色的护腰,边缘起了毛,搭扣的魔术贴都洗得发白了。
      贺槿茂拿着那条护腰,半天没动。
      那是他大三那年买的。风寄简连着拍了三天外景,站得腰直不起来,嘴上不说,揉腰的动作出卖了他。他跑了两家医疗器械店,挑了支撑力最好的一款,周末塞过去,只说了一句"站着拍的时候戴上"。
      他以为这人早就扔了。风寄简当时嘴上嫌弃得不行,说厨子戴护腰像什么样子。
      结果这条护腰被留下了,用旧了,起毛了,还跟着搬了三次家,从出租屋到出租屋,躺在箱子最贴身的那一层。
      "那个……"风寄简从卫生间出来,看见他手里的东西,脚步一顿,耳朵有点热,"就是舍不得扔。"
      "嗯。"贺槿茂把护腰放回去,放得很轻,摆得很正。
      "你可别多想,"风寄简嘴硬,"我就是觉得质量好,扔了可惜。"
      "嗯,"贺槿茂说,"质量是不错。"
      "你那是什么语气?"
      "夸护腰的语气。"
      两个人都笑了。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满屋子的纸箱染成暖黄色。这个空荡荡的新家,就在这些旧物里,一点一点有了人味。
      晚上七点,开伙饭。
      按老规矩,乔迁要吃面,长长久久。风寄简做的鸡丝阳春面,面是下午现擀的,鸡汤是中午就用小火煨上的,汤清面白,上头卧着两颗溏心蛋,撒一把碧绿的葱花。
      两个人坐在刚组装好的餐桌前,新家,新桌,旧碗筷——那四副碗筷跟着搬过来了,用了两副,另外两副收在碗柜里,留着两家大人来的时候用。
      "等一等,"风寄简忽然想起来,掏出手机,对着两碗面拍了张照,"开伙饭,得留个纪念。这日子以后是要拿出来讲的。"
      "讲给谁听?"
      "讲给……"风寄简卡了一下,含糊过去,"反正要讲的。来,碰一个。"
      "敬新家。"风寄简举起面汤碗。
      "敬新家。"贺槿茂跟他碰了一下,瓷碗相碰,清脆的一声。
      面条吸溜下肚,汤从喉咙暖到胃底。贺槿茂吃得很慢,比平时慢。风寄简知道为什么,这人每次吃这碗面都这样,从高中食堂那碗夺冠的鸡丝阳春面开始,十几年了,每次都吃得郑重其事,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贺槿茂,"风寄简忽然说,"这碗面,我以后能天天给你做了。"
      "嗯。"
      "你有什么感想?"
      贺槿茂放下筷子,想了想:"房租,还是我来多出点吧。"
      "打住!说好了平分的!"
      "那我洗碗,"贺槿茂站起来收拾碗筷,"以后都我洗。"
      这回报价风寄简没拒绝。他看着那个人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不真实。二十八年了,从对门的厨房,到这个厨房,中间隔着一万顿饭,现在,洗碗的声音就在自己家里响着。
      洗完碗,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正式开了个"家庭会议"。
      议题一,家务分工。风寄简做饭,贺槿茂洗碗拖地;垃圾谁顺手谁倒;冰箱采购,周末一起去。议题二,作息。贺槿茂值夜班的日子,风寄简不许等门;风寄简熬夜剪片,不能超过凌晨两点——这条遭到了强烈抗议。
      "两点?我灵感都是半夜来的!"
      "那就把灵感留到第二天,"贺槿茂不为所动,"长期熬夜,胃黏膜损伤风险上升。"
      "你少拿专业术语唬我……"
      "那换个说法,"贺槿茂看着他,"你胃不好,我看着难受。"
      风寄简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嘟囔了一句什么,认了。议题三,访客。大刘阿玫可以来,科室同事可以来,两家父母来了必须提前半天通知——"得给咱妈留点准备食材的时间",风寄简如是说。
      "咱妈?"贺槿茂捕捉到这个词。
      "咱妈们,"风寄简面不改色,"两个妈,都是妈。"
      议题四,健康信息互通。风寄简把下午那条棉被消息搬出来当论据,一条条念:谁的体检报告出了要共享,谁哪儿不舒服不许瞒,谁要连续熬夜超过三天,另一方有权没收咖啡。贺槿茂听到最后一条,提出了唯一一次反对:"第四条删掉。"
      "不删。你自己定的规矩,我熬夜不行,你连轴转就行了?"
      "我是医生。"
      "医生怎么了,"风寄简把笔一搁,"医生的胃就不是胃了?这条双向的,你管我,我也管你。"
      贺槿茂看着他,看了两秒,点头:"行。双向。"
      议题五,紧急联系人。这条是贺槿茂提的。他说得公事公办:两个人住一起了,各自单位登记的紧急联系人,该换一换了。风寄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工作室登记表上那一栏,从创业第一天起填的就是贺槿茂,四年了,根本没换过。
      "我早就填的你,"他说,"你呢?"
      "我填的是我妈,"贺槿茂顿了顿,"下周去改。"
      "改成谁?"
      贺槿茂看了他一眼,没答,低头在会议记录上添了一行字。风寄简凑过去看,那行字写的是:"紧急联系人:互为。"
      会议记录由风寄简手写,贴在冰箱上。写完标题,他想了想,把"合租公约"四个字划掉,改成了"家务事"。
      贺槿茂看着那张纸,没提意见。
      夜里十一点,两个人各自回了房间。
      两间卧室隔着客厅,门对着客厅,不对着彼此。风寄简洗完澡躺下,新床有点硬,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置顶对话框。
      贺大夫:"睡了吗?"
      风寄简秒回:"没。你呢?"
      "没。"
      "床太硬了。"
      "我的也是。"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堵墙,用手机聊了起来。聊明天的早餐,聊窗帘什么时候到,聊楼下的银杏树过几年能长高。
      聊到十二点半,风寄简说要去剪会儿片子,新工作室的乔迁视频还差个收尾。他抱着电脑挪到客厅,盘腿坐在地毯上,戴着耳机干活。
      凌晨一点半,身后的房门响了一下。贺槿茂出来倒水,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看见客厅里的一小团屏幕光,走过来。
      "还不睡?"
      "马上,"风寄简头也不抬,"就差一个字幕。"
      贺槿茂倒了杯水,没回房间,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了。也不说话,就坐着,手里捧着那杯水。
      风寄简剪完最后一段,摘下耳机,才发现旁边坐着个人,吓了一跳:"你怎么还没睡?"
      "怕黑。"贺槿茂面无表情地说。
      "贺槿茂!你一米九二你怕黑?"
      "嗯,"贺槿茂喝了口水,"新环境,认床。"
      风寄简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明白了。这人哪儿是怕黑,是怕他一个人熬夜。从大学图书馆到现在,这招用了十几年了,嘴上一个字不提,人往旁边一坐,就是陪着。
      "行行行,"他合上电脑,"剪完了,睡觉。"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卧室走。走到各自房门口,风寄简忽然回头:"贺槿茂。"
      "嗯?"
      "今天,"他说,"是咱们合租的第一天。"
      "嗯。"
      "挺好的,"风寄简笑了笑,"比我想象的还好。"
      贺槿茂站在自己房门口,逆着玄关的灯光,看不清表情。过了两秒,他说:"以后每天都这样。"
      "每天都这样?"
      "嗯,"贺槿茂说,"你剪片子,我陪着。"
      风寄简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客厅里那盏玄关灯还亮着,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个门对门的楼道,声控灯一拍手就亮。那时候他们隔着两扇门说晚安。后来隔着两座城市、隔着手机屏幕说晚安。现在,隔着一堵墙。
      距离越来越近。近到他能听见对面房间关灯的声音,近到他知道那个人就睡在十几步之外的地方。
      近到,有些话越来越藏不住了。
      刚躺下,手机又震了一下。贺大夫发来的:
      "玄关的灯给你留着。夜里出来倒水,别摸黑。"
      风寄简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字:"晚安,贺槿茂。"
      "晚安。"
      顿了两秒,对面又补了一条:"在自己家说晚安,感觉不一样。"
      风寄简把手机扣在胸口,在黑暗里笑了很久。
      客厅的窗户外面,城市的灯火铺到天边。这个新家的第一个夜晚,两扇门都开着一条缝,玄关那盏小灯,安安静静地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贺槿茂是被香味叫醒的。
      白粥的香气顺着门缝钻进来,还混着煎蛋的油香。他看了眼表,六点五十。平时这个点,青年公寓里只有闹钟和冷水脸。
      他走出房间,厨房里,风寄简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砂锅咕嘟咕嘟,平底锅里躺着两只煎蛋,边上小碟里是切好的酱瓜。
      "醒了?"风寄简头也不回,"坐,粥马上好。"
      贺槿茂在餐桌前坐下。桌子还是昨天那张,可今天早上,它上面有粥,有蛋,有酱瓜,有两副碗筷。
      "你平时几点起?"他问。
      "今天要拍东西,起早了,"风寄简把粥端上来,"顺手。以后你上班的日子,早饭都有。"
      "你呢?"
      "我?我不用坐班,"风寄简给自己盛了一碗,"但我乐意起。贺槿茂,我跟你说,看着别人把自己做的早饭吃完,是厨子一天里最得意的时候。"
      贺槿茂低头喝粥。白粥熬得开了花,米油厚厚的,配一口脆生生的酱瓜。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对门的厨房也是这样的早晨,那时候是许慧兰在灶台前,他在桌上等。后来他住校、住公寓,十几年,早饭都是食堂和便利店。
      "怎么了?"风寄简看他半天没动。
      "没什么,"贺槿茂说,"粥很好。"
      "两个字,打发了?"
      "非常好。"
      风寄简满意地笑了。
      七点四十,贺槿茂出门上班。玄关换鞋的时候,风寄简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端着碗:"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又说都行,"风寄简瞪他,"行,那我看着做。对了,今晚你几点回?"
      "六点半。"
      "行,六点半开饭。到了楼下说一声。"
      贺槿茂换好鞋,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晨光里,那个人端着碗站在自家厨房门口,围裙没解,头发乱翘,催他上班别迟到。
      这画面,他想了二十八年。
      "走了。"他说。
      "走吧走吧。"
      门关上了。风寄简站在玄关,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远了,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围裙,忽然笑了一下,自言自语:
      "这算什么,新婚第一天?"
      说完他自己先红了脸,呸了一声,转身回厨房刷碗去了。刷到一半,他又停下来,把贺槿茂用过的那只碗拿起来看了看——碗沿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他把碗放进碗柜,跟自己的那只并在一起,两只碗挨着,跟主人一样。
      医院这边,贺槿茂一进科室,秦姐就盯着他看了三秒。
      "小贺,"她眯起眼,"今天不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秦姐围着他转了半圈,"就是觉得,你今天整个人是亮的。"
      贺槿茂面不改色地往办公室走:"秦姐,交班了。"
      "哟,还害羞,"秦姐在后面笑,"乔迁之喜就这么养人?"
      他没回答。只是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的番茄炒蛋,他破天荒地多吃了一碗饭。小陆坐他对面,扒着饭看他:"贺老师,搬新家感觉怎么样?"
      "很好。"
      "怎么个好法?"
      贺槿茂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今天早上,有人做早饭。"
      小陆差点把饭喷出来。他见过贺老师上手术,见过贺老师谈话,见过贺老师凌晨三点面不改色地处理大出血,就是没见过贺老师用这种语气说话——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跟全科室发喜糖似的。
      "行行行,"小陆举手投降,"别说了,这碗狗粮我干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合租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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