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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探班 “快了。有 ...

  •   周三下午四点半,风寄简拎着保温桶出了创意园。
      这桶汤,他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守了。山药排骨汤,排骨焯水两遍,山药是早上在菜场一根一根挑的铁棍山药,汤上了灶,他就搬了张凳子坐在灶台边上,隔二十分钟看一次火。阿玫路过三回,实在忍不住:“风哥,杂志上写的是‘小火慢炖’,不是‘小火死盯’。”
      “你不懂,”风寄简盯着汤面,“这汤今天有任务。”
      “什么任务?”
      “探班。”
      出门前他又检查了一遍:桶盖拧了两圈,夹层里的便利贴压平,筷子单独装在布袋里——贺槿茂用不惯一次性筷子,嫌有味道,这事儿他记了十几年。
      临出门,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把T恤的领子抻了抻,又觉得太热,回去换了件衬衫,换完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嘲地笑了一声。
      探个班,搞得跟面试似的。
      大刘送他到楼下,问要不要开车送,他摆摆手。地铁,四号线转二号线,九站换三站,这条路他走了十年,闭着眼都倒不错。
      阿玫从工位上探出头:“风哥,替我们给贺大夫问好!”
      “谁让你问了?”
      “热搜都挂一天了,”阿玫笑嘻嘻的,“全工作室就我不能问?”
      “扣工资。”
      “扣吧扣吧,”阿玫缩回去,声音飘过来,“反正你舍不得。”
      车厢里人不多。他把保温桶抱在腿上,对面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二十八岁的人了,提着个保温桶挤地铁,跟十八岁那年拎着饭盒挤公交的少年,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硬要说区别,也有。十八岁那年送饭,他在心里管这叫“给对门带个饭”。现在,全网管这个叫“风哥背后的人”。
      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饭还热着。
      周三傍晚五点四十,金陵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的电梯口,保安大叔老远就抬起了头。
      “小风来了?”
      “张叔,”风寄简把保温桶换了只手,“今天您值班啊。”
      “值,”张叔笑呵呵地按开电梯,“骨科,十二楼,对吧?不用登记了,你这张脸在这儿就是通行证。”
      电梯里人不少。两个实习护士凑在角落里,瞟见他手里的保温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其中一个鼓起勇气:“请问……是风哥吗?”
      “是我。”
      “啊啊啊真的是,”小姑娘激动得直拽同伴的袖子,“我关注你四年了!你那个百万视频我哭了两遍!”
      “谢谢支持,”风寄简笑道,“哭两遍不至于,留着眼泪吃好吃的。”
      “风哥,”另一个小姑娘红着脸问,“那个……那个人,真的是我们医院的吗?”
      风寄简眨眨眼:“你们猜。”
      电梯到十二楼,他拎着保温桶出去,身后两个小姑娘的尖叫声被电梯门切断。
      骨科护士站,秦护士长正在核对医嘱,一抬头,眉毛就笑弯了:“哟,小风。”
      “秦姐,”风寄简把保温桶放上台面,“今儿炖的山药排骨汤,带了杯子,大家都有份。”
      “我就等着这口呢,”秦姐麻利地从柜子里摸出一摞纸杯,“你上回带的卤牛肉,科里念到现在。”
      护士站里几个年轻护士呼啦啦围过来,也不说话,就围着他看,眼睛里冒着光。风寄简被看得发毛:“怎么了这是?”
      “风哥,”一个胆子大的护士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热搜页面,#风哥背后的人#,挂在第七位,“‘站在我每一道菜的前头’,风哥,你跟我们透个底,那个人,是不是我们科的?”
      “我什么都没说。”风寄简一脸无辜。
      “你说了!你说他忙着救人!”
      “救人的人多了,”风寄简接过秦姐递来的杯子,“消防员、警察、120司机,都救人。”
      “可你在视频里提过‘下夜班的医生’,提了二十多次!我们都统计过了!”
      护士站里笑成一团。秦姐一边分汤一边打圆场:“行了行了,让人家留点秘密。来,都尝尝,汤要凉了。”
      汤一入口,窃窃私语变成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山药炖得粉糯,筷子一碰就化,排骨酥烂脱骨,汤色清亮,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底。
      “火候刚好,”秦姐眯着眼,“这汤,没三个钟头出不来。”
      “三个半,”风寄简纠正,“从下午两点守着灶,一步没敢离。”
      “给谁炖的,”秦姐笑眯眯地看他,“这么上心?”
      “给你们全科炖的。”
      “贫嘴。”
      等汤分完一轮,风寄简靠在护士站边上,跟秦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不远处病房门口,两个陪护的家属正小声说话,声音飘过来。
      “二十六床那个贺医生,真是好大夫。”
      “可不是。我妈昨天晚上疼得直哼哼,人家下了手术台衣服都没换就过来了,蹲床边给我妈讲手术怎么做的,讲得明明白白的。我妈说,听贺医生说话,病就好了一半。”
      “人长得也周正,就是话少。”
      “话少好啊,话少的大夫,手都稳。”
      风寄简在旁边听着,嘴角压都压不住,比夸他自己还受用。秦姐拿胳膊肘捣他:“听见没有?”
      “听见了。”
      “美吧?”
      “美什么,”风寄简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人家夸的是贺医生,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你耳朵红什么?”
      “汤烫的。”
      “哟,”秦姐乐了,“这话我听着耳熟。”
      正闹着,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贺槿茂带着查房队伍从病房出来,白大褂,病历夹,身后跟着一串住院医和实习生,小陆抱着一摞片子跟在最后。
      风寄简一眼就看见了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楼道灯光底下,白大褂的肩线挺括,那人一边走一边低声交代着什么,侧脸的轮廓比十八岁那会儿利落了太多,眉宇间有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后来他想明白了,那叫主心骨。当年在老槐树底下说“我要当医生”的少年,真的长成了一群人的主心骨。
      “贺老师,”小陆先看见了他,眼睛一亮,“风哥来了!”
      全队的目光唰地聚过来。贺槿茂抬头,看见护士站边上那个拎着保温桶、笑得没心没肺的人,脚步顿了半拍。
      “你怎么上来了,”他走近,“不是说在楼下等?”
      “楼下多冷啊,”风寄简理直气壮,“再说了,张叔都认识我,拦都不拦。”
      “吃饭了吗?”
      “没呢,等你来着。”
      贺槿茂看了眼表,转头交代:“小陆,二十二床的医嘱你盯着,片子归档。我半小时后回来。”
      “哎!”小陆应得响亮,眼睛却黏在风寄简身上,憋了半天,涨红着脸开了口,“风、风哥,我是你粉丝!从你三万粉那会儿就关注了!你那个……那个鸡丝阳春面,我照着做了八遍!”
      “做成功了吗?”
      “第、第八遍成功了!”
      “那不错,”风寄简说,“回头我教你个秘诀,面出锅前滴两滴香油。”
      小陆激动得差点把片子夹扔了。
      示教室里,保温桶拧开,热气腾起来。贺槿茂坐下来,风寄简把勺子塞到他手里,自己拖了张椅子,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吃。
      这个姿势,从大学看到现在,看了十几年。
      “今天怎么样?”风寄简问。
      “两台手术,都顺利,”贺槿茂喝了口汤,“晚上还有一台。”
      “那先垫垫。”
      “汤很好。”
      “就两个字?”
      “火候刚好。”
      风寄简满意了。他环顾这间示教室,墙上挂着脊柱模型,桌上堆着一摞影像片子,白板上写满了手术安排,最上面一行是贺槿茂的字,笔画瘦长,跟十几年前便利贴上练出来的行楷已经不一样了,更沉,更稳。
      汤喝到一半,门被敲响了。一个小护士探进头:“贺副主任,十六床术后疼得厉害,家属有点激动。”
      贺槿茂放下勺子就起了身:“我去看看。”
      “饭……”
      “回来吃,”他已经走到了门口,“你坐着,别乱跑。”
      风寄简就真坐着没动。示教室里安静下来,汤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他闲着没事,走到白板跟前,看那一整面墙的手术安排。
      周一,两台,主刀:贺槿茂。周二,三台,主刀:贺槿茂。周三,门诊加夜班。周四,两台。周五,查房、会诊、聚餐。一周七天,白板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出现次数最多的就是这三个字,一笔一划,瘦长,沉静。
      他伸出手,隔空描了描那三个字。
      小时候这个人就忙。忙着写作业,忙着给他讲题,忙着在食堂给他占座。现在还是忙,只是忙的事情变成了别人的骨头,别人的命。
      “风哥?”
      他回头,小陆端着两杯水站在门口,走进来,一杯放在他面前。
      “风哥,喝口水。贺老师处理完就回来,十六床是术后正常的渗出痛,解释清楚就行,他哄家属可有一套了。”
      “他还会哄人?”
      “会啊,”小陆坐下来,话匣子开了,“上个月有个老爷子,术前吓得绝食,贺老师愣是在床边陪他聊了四十分钟,从病情聊到老爷子年轻时当兵的事,聊完老爷子自己把饭吃了。风哥,说真的,我们全科都服他。手术厉害的大夫不少,可病人疼了哭了怕了,能蹲下来跟人平视着说话的,不多。”
      风寄简捧着水杯,安静地听。这些话,贺槿茂自己从来没说过。十年,这人在他面前只会说“两台手术,都顺利”,一笔带过,好像那些通宵和惊险都不值一提。
      “对了风哥,”小陆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一脸献宝的表情,“给你看个好东西。你可别说是我给你看的。”
      他把风寄简领到医生办公室,指着最里面那张桌子。桌子收拾得一丝不苟,病历码成一线,笔搁在笔架上。小陆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满满一抽屉便利贴。
      黄色的、蓝色的、粉色的,卷的卷的,平的平的,每一张右上角都有个小小的太阳。最上面那张写着“今晚降温,白大褂里面加毛衣”,墨迹都有点淡了。
      “贺老师不让我们碰这抽屉,”小陆小声说,“有一回保洁阿姨差点当废纸收走,他追出去三层楼。风哥,这些……都是你写的吧?那个太阳,跟你视频里片头的logo一模一样。”
      风寄简站在那个抽屉前面,很久没有说话。
      十几年了。从课桌肚里的第一张,到医院柜子里的这一抽屉。他写的那些废话,好好吃饭、多穿衣服、汤在锅里、面在保温桶里,这个人一张一张,全都留着。
      他随手抽出最底下的一张,纸都黄了,边角起毛,上面是他高中时的字迹,比现在的潦草:“明天降温,穿秋裤。不许嫌我啰嗦。”
      落款日期,十年前。
      “还有呢,”小陆完全没察觉他的失神,又指了指柜子顶上一排玻璃罐,“这些酱,贺老师宝贝得很,夜班才舍得开一罐。最边上那罐都见底了,他也不扔,问他为什么,他说……”小陆挠挠头,学着贺槿茂的腔调,“‘吃完就没了’。”
      风寄简吸了下鼻子。
      “小陆。”
      “哎?”
      “你们贺老师,”他转过身,眼眶有点热,声音却很稳,“是个傻子。”
      “啊?”
      “没什么,”风寄简笑了,“面,我下周教你做,亲自教。”
      走廊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小陆手忙脚乱地把抽屉推回去,两个人做贼似的溜回示教室。贺槿茂推门进来,看见桌上原封未动的汤,又看看两个人过分端正的坐姿,眉头动了动,什么都没问,坐下来继续喝汤。
      “看什么?”
      “看你的江山,”风寄简往椅背上一靠,“贺副主任的江山。”
      贺槿茂没接这句,低头继续喝汤。
      “对了,”风寄简想起什么,“豆豆今天复查,怎么样?”
      “片子很好,针位没动,”贺槿茂说,“孩子进门先问我,‘犯规叔叔,今天还带糖了吗’。”
      “你怎么说?”
      “我说带了。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糖,说是给我的,”贺槿茂放下勺子,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把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糖纸,放在桌上,“说是扯平。”
      风寄简拿起一颗,剥开,扔进嘴里:“甜。”
      “嗯。”
      “所以你又犯规了?”
      “这次没有,”贺槿茂说,“这次他先把糖给我的。”
      风寄简含着糖笑。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来,示教室的灯白晃晃的,照着两个人中间那桶汤。这样的时刻,过去十几年里有几百个,图书馆的、草坪的、出租屋的、示教室的,场景换来换去,人没变,汤没变,谁给谁带的饭,一笔一笔,都算不清了。
      “贺槿茂。”
      “嗯?”
      “你说咱俩这样,”风寄简晃着椅子,“像不像结婚二十年的老两口?”
      示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不像。”贺槿茂说。
      风寄简的心往下一沉,还没来得及掩饰,就听见对面接着说:
      “老两口是领了证的。”
      风寄简猛地抬头。贺槿茂已经重新拿起勺子喝汤了,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话跟“汤很好”是同一个意思。
      可风寄简看见,这人握着勺子的手,收紧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敢接。那句话在空气里悬着,谁也没有伸手去接,它自己就落在了两个人中间,落进了汤碗里,落进了往后无数个翻来覆去的夜里。
      示教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两个小护士探头探脑,看见他们在,嗖地缩回去,门外传来压低的笑声。
      贺槿茂的耳尖,一点一点红了。
      “她们都看见了?”他问。
      “看见什么了?”
      “热搜,”贺槿茂放下勺子,耳朵红得更明显,“今天早上小陆给我看的。你在视频里说的那些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贺槿茂顿住了,那几句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到底没复述出来,“你自己知道。”
      “哦,”风寄简拖长了音,“贺大夫这是害羞了?”
      “没有。”
      “耳朵红了。”
      “热的。”
      “示教室开空调了,二十度。”
      “汤烫的。”
      风寄简笑得直不起腰。笑了半天,他忽然收了声,认真地看着对面这个人:“贺槿茂,你介意吗?”
      “介意什么?”
      “全科室都知道你有个送饭的,”风寄简说,“全网都在猜你。我怕给你添麻烦。”
      贺槿茂抬起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不介意。”
      “真的?”
      “嗯,”贺槿茂重新拿起勺子,“你来送饭,是这间医院最好的事。”
      “全院最好的事,”风寄简故意逗他,“就比新进的核磁仪器还好?”
      “核磁是设备科的,”贺槿茂头也没抬,“你是我们骨科的。”
      风寄简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话说的。什么叫“你是我们骨科的”?从贺槿茂嘴里说出来,就是陈述句,平铺直叙,像在念病历。可偏偏是这种语气,砸得他心里发软。
      “行,”他清了清嗓子,掩饰性地站起来,“那我把汤给科里分了。你喝完把桶给我,别又攒着不还。”
      “嗯。”
      “上次那个桶,在你办公室柜子里放了俩月。”
      “忘了。”
      “你记性那么好,会忘?”
      贺槿茂面不改色:“汤太好,不想还。”
      风寄简拎着保温桶走出示教室的时候,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他在护士站给全科分了汤,小陆捧着自己那杯,喝得虔诚。祁主任背着手溜达过来,秦姐赶紧给盛了一杯。
      老头喝了一口,眉毛动了动:“山药排骨汤。”
      “祁主任好舌头。”
      “小风,”祁主任端着杯子,忽然说,“小贺这个人,你多担待。他有什么话,都搁在汤里了——不对,搁在肚子里了。”
      满护士站的人都在憋笑。风寄简郑重其事地点头:“主任放心,我惯着他。”
      “惯着好,”祁主任端着杯子,忽然感慨,“小风,我认识你好几年了吧?”
      “是,主任。您带贺槿茂那会儿,我就来送过饭。”
      “嗯,那会儿他还是个学生,你也是,”祁主任眯着眼回忆,“有一回解剖课加课到晚上九点,你拎着个饭盒在实验楼底下等,保安不让你进,你就在台阶上坐着。小贺下课看见你,跑得比谁都快。我当时就想,这孩子,有人疼。”
      风寄简挠挠头:“主任您记性真好。”
      “我记性好什么,”祁主任摆摆手,“是你们俩让人忘不掉。小贺这些年,多少人给他介绍对象,医院的、外院的、老师家的闺女,他一个都不见,问就说忙。忙什么?他忙的那些夜班,哪个晚上没收着你的东西?”
      护士站里安静了一瞬。风寄简端着杯子,热气熏着眼睛。
      “主任,”他笑笑,“您汤要凉了。”
      “得,嫌我老头子多嘴,”祁主任把汤喝完,杯子一放,背着手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周五聚餐,你来做菜?”
      “来。”
      “多做点排骨,”老头说,“七分咸的。”
      晚上八点,风寄简起身告辞。
      临走前被护士站拦住了。白天电梯里那两个实习护士,一人拿着个手机,扭扭捏捏地求合影。风寄简来者不拒,站中间,比剪刀手。拍完,小姑娘们道了谢,又不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那个胆子大的开了口:
      “风哥,就一个问题,求你。那个人……我们天天见吗?”
      风寄简看了她们两秒,笑了:“天天见。”
      “哇——”
      “行了,”他摆摆手,“再问就不礼貌了啊。”
      “那最后一个问题!”小姑娘急了,“你们俩,到底什么时候……那个啊?”
      这个问题太直白,护士站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风寄简拎着空保温桶,站在一群白大褂中间,想了想,给了个不算答案的答案:
      “快了。有个日子,快到了。”
      贺槿茂送他到电梯口,白大褂口袋里露出个纸角,是汤桶夹层里那张便利贴,行楷,右上角一个小太阳。
      “喝完汤,才有力气救人。——你的厨子。”
      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风寄简忽然伸手挡住,探出头:“贺槿茂。”
      “嗯?”
      “第一百零三道,”他说,“我又试了一版。还是不对。”
      贺槿茂看着他:“缺什么?”
      “缺你,”电梯门缓缓合上,把最后半句话夹进来,“等你歇班,来我那儿,当我面吃……”
      门合上了。贺槿茂站在电梯口,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一路跳到一楼。
      一楼大厅里,风寄简拎着空桶往外走。桶空了,比来的时候轻了许多,他拎着却觉得满。路过门诊大厅的公示栏,他停了停,那上面贴着专家出诊表,骨科那一栏,副主任医师,贺槿茂,三个字端端正正。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存进那个叫“贺大夫”的相册,才迎着晚风走进了夜色里。
      地铁上,他给马跃发消息。马跃回哈尔滨以后,两个人隔三差五还聊,一聊就没完。
      “今天去探班了。”
      马跃回得飞快:“探那个骨科的班?”
      “嗯。”
      “兄弟,”马跃发来一长串语音,点开,是他标志性的大嗓门,背景里有火车进站的声音,“我刷到你那个百万视频了!我们全单位都刷到了!我对面工位的大姐哭了一下午!我就坐在那儿听,我心里想,那个人,我认识,我跟他住过四年上下铺!”
      风寄简笑着打字:“你没说出去吧?”
      “我能说吗?我嘴多严啊,”马跃秒回,“我就跟大姐说,那个医生啊,是个好人,天底下顶顶好的人。”
      风寄简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马跃。”
      “干啥?”
      “等日子到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打,“请你来金陵,坐主桌。”
      对面沉默了几秒,回过来一句:“兄弟,我买票的钱都攒好了。攒四年了。”
      风寄简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窗外一格一格往后跑的隧道灯,忽然觉得,金陵的夜风都是暖的。
      四十分钟,九站换三站。到家楼下,他仰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黑着,等着他回去点亮。
      这盏灯,很快就不用只等他一个人了。
      贺槿茂转身往回走,路过护士站,满站的人都冲他笑。他脚步没停,耳尖又红了。
      口袋里的便利贴被他摸出来,小心地对折,放进了白大褂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已经攒了一沓了。十几年的,一张都没扔。
      晚上十点,贺槿茂进了手术室,今晚第三台。十一点半下台,病人平稳。回到办公室,他把保温桶里剩下的最后一点汤倒进杯子,微波炉转了一分钟,站在窗边慢慢喝完。
      汤还是温的,跟几个小时前一个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
      “到家了。汤桶我刷干净了啊,别又攒着。”
      他回:“好。”
      “贺槿茂。”
      “嗯?”
      “今天在示教室,你说的那句话,”对话框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发出来的只有半句,“我当真了。”
      贺槿茂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一字一字地打:
      “我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发出去,他把手机收起来,关窗,回办公室写记录。写到一半,又停下来,点开备忘录,在“再等等”下面添了一行新的:
      “他说想当真的那句话,我本来就是当真的说的。快了。那个日子,就快到了。”
      写完这行字,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小陆探头进来送归档的片子,正撞见他们贺副主任对着手机,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来得及收。
      “贺老师,”小陆把片子放在桌上,憋了半天,没憋住,“您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好。”
      “有吗。”
      “有,”小陆肯定地说,“您今天跟十六床家属说话,都比平时温柔。”
      贺槿茂抬起眼皮:“平时不温柔?”
      “平时是专业,”小陆斟酌着用词,“今天是……带着汤味儿的温柔。”
      贺槿茂看了他两秒,低头继续写记录,丢下一句:“片子归档完早点回去。”
      小陆走到门口,又回头:“贺老师,风哥做的那个酱,能分我一口吗?就一口。”
      “不能。”
      “……哦。”
      门带上了。贺槿茂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病历,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排玻璃罐。
      罐子在灯下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一排小小的哨兵。
      他伸手,把最边上那罐见了底的,往里面挪了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探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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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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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