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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毕业照站位之争 那天之后, ...

  •   拍毕业照的通知,是老周在周一早读上宣布的。
      “这周五下午,全年级拍毕业合照。拍完年级照,各班再拍班级照。”老周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张通知单,“都给我把校服洗干净,头发理利索。这张照片,要陪你们一辈子的。”
      底下嗡的一声炸开了。
      “一辈子”这三个字,对一群十八岁的孩子来说太重了,重得他们只能用起哄来消化。王烁第一个跳起来:“周老师,能自己选位置吗?我想站C位!”
      “你站哪都是C位,”老周面无表情,“脸大。”
      全班哄堂大笑。王烁捂着心口坐下去,扭头就跟同桌嘀嘀咕咕,研究起站位学来。
      风寄简趴在桌上,用课本挡着脸,看似在补觉,其实耳朵一直支棱着。
      毕业照。
      他说不清这三个字砸在心里是什么滋味。高兴谈不上,难过也谈不上,就是发空。像食堂最后一节课前的那种饿,明明早饭吃得很饱,胃里却空落落的,挠不着底。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红笔写着:24。
      二十四天之后,这个教室就不是他们的了。这张课桌,这块被他用小刀刻了个太阳的桌角,后窗那根总卡住的插销,都会属于下一拨陌生人。
      “风哥,”王烁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拍班级照的时候,我站林小满旁边,会不会太明显?”
      风寄简从课本里抬起头:“你总算承认了。”
      “承认什么?”
      “你高一给她带了一个学期的早饭,高二帮她值日值到人家都不好意思了,”风寄简掰着手指头,“现在快毕业了,你急了。”
      王烁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我那不是……顺路嘛!”
      “顺路?她家在城东,你家在城西,”风寄简笑眯眯地看着他,“你顺的是哪门子路,绕城高速吗?”
      王烁被噎得直翻白眼,半晌,恶狠狠地反击:“你还好意思说我?待会儿拍照,你敢说你不想站贺槿茂旁边?”
      风寄简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出一句顺溜的反驳,最后恼羞成怒地把课本砸过去,“早读呢,读书!”
      王烁抱着脑袋躲开了,笑得一脸欠揍。
      后排,贺槿茂翻过一页英语书,目光在风寄简的后脑勺上停了一秒,又落回书页上。
      那一页,他早读结束了也没翻过去。
      周四下午的厨艺社,是本学期最后一次活动。
      社团教室里的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灶台上的锅具码得整整齐齐。方远舟把社团的孩子们召集起来,没说菜,没说比赛,就站在灶台前面,跟他们聊了一会儿天。
      “我带过十一届厨艺社,”方老师说,“你们这届,是最闹腾的,也是最有样子的。往后不管你们去哪个城市,学什么专业,记住一句话:做饭这件事,火候到了,味道就差不了。做人也一样。”
      散伙的时候,风寄简磨蹭到最后,把同学录掏了出来。
      “方老师,给我写一页呗。”
      方远舟接过去,找了张干净的台面,拧开钢笔,想了想,写道:“风寄简同学:你有两样东西最难得,一样是手上不慌,一样是心里热乎。手艺会越走越精,热乎气别丢。——方远舟”
      写完,他把本子还回去,看了风寄简一眼,忽然又说:“替我问你那个搭档好。”
      “搭档?”
      “贺槿茂。”方远舟收拾着台面,头也不抬,“每次社团活动,窗外头站着等你的那个。三年了吧,你颠勺,他递盘子;你比赛,他坐第一排。那孩子看你的眼神,跟看灶上的火似的——离不得,又不敢凑太近。”
      风寄简愣在原地:“他……他就是顺路等我回家。”
      “顺路。”方远舟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锅扣好,笑了,“行,顺路。那你们就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风寄简抱着同学录走出厨艺教室,走廊里的夕阳正好。他低头看着方老师写的那页字,又想起那句“看灶上的火”,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撞完,他把本子合上,跟自己说:方老师想多了,贺槿茂那是怕我被人拐跑了,从小就这样,操心的命。
      嗯,操心的命。
      他给自己找好了解释,脚步轻快地走了。
      周五早上,苏晚晴五点半就起来了,把儿子的校服熨了一遍又一遍,熨得领口笔挺,裤线笔直。
      “妈,”风寄简打着哈欠出来,“就是拍个照,又不是结婚。”
      “结婚也就这样了。”苏晚晴头也不抬,熨斗压得又稳又慢,“这张照片要跟你一辈子的,将来你儿子都能看见。领子歪了,你儿子笑话你。”
      风寄简嘿嘿笑,凑过去从背后抱了她一下:“妈,你今天早上怎么这么煽情。”
      “去去去,一身口水。”苏晚晴拿手背蹭了蹭被他抱过的地方,声音却软了,“吃饭。吃完喊小贺一声,别让人家等。”
      对门,贺家的餐桌上,许慧兰把熨好的校服递给儿子,什么都没说,只是替他理了理领子。贺槿茂低头看了一眼,领子理得很平。
      “妈,”他忽然说,“我自己会理。”
      “知道你会。”许慧兰收回手,笑了笑,“妈就是想理一下。”
      两个孩子是在楼道里碰上的。一样的白衬衫校服,一样笔挺的裤线,站在声控灯底下互相打量了一眼,同时笑了。
      “走吗,”风寄简说,“电线杆。”
      “走,”贺槿茂说,“小矮子。”
      “谁矮了,一米八三!”
      两个人一路斗着嘴下楼,阳光从楼道的窗户里斜进来,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叠得严丝合缝。
      周五下午,天好得不像话。
      五月的太阳明晃晃地挂着,照得操场上的大合影台阶白花花的。高三年级八百多号人,按班级编成队,乱糟糟地涌向台阶,像一群被放出笼的鸽子。
      负责拍照的师傅姓钱,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脖子上挂着两台相机,往台阶前面一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据说他给三中拍了二十六届毕业照,从这所学校走出去的每一张笑脸,都经过他的取景框。
      “先拍班级照!各班按身高排队,快的十分钟,慢的半小时!”老钱举着喇叭喊,“别笑太早!笑僵了我可不负责!”
      七班的队伍在台阶东侧集合。体育委员拿着花名册,从矮到高开始排。女生在前,男生在后,个子越高,站得越高。
      贺槿茂毫无悬念地被拎到了最后一排正中间。
      一米九二的身高,往那儿一戳,鹤立鸡群都不足以形容,简直是鸡群里立了根电线杆。体育委员围着他比划了半天,最后拍板:“就这儿!全班的定海神针!”
      风寄简一米八三,不高不矮,被安排在倒数第三排,靠边。
      他站定之后,下意识地回头找。隔着两排黑压压的人头,他看见最后一排中间的贺槿茂。贺槿茂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人头的缝隙里碰了一下。
      风寄简冲他做了个口型:好远。
      贺槿茂没做声,眉毛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都别动啊!”老钱在前头喊,“看镜头!一、二——”
      “等一下!”风寄简忽然举手,“师傅,我这边逆光,睁不开眼!”
      老钱眯眼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他:“太阳在你后脑勺方向,逆的哪门子光?”
      全班爆笑。风寄简的耳朵红了,讪讪地放下手。
      “就是,”王烁在旁边小声拆台,“你想换位置直说嘛。”
      “闭嘴。”
      “三、二、一——”
      快门响了。咔嚓一声,七班五十一张笑脸被钉在了五月的阳光里。风寄简笑是笑了,笑得规规矩矩,挑不出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笑没走到眼睛里去。
      拍班级照的时候,贺槿茂一直站在最后一排,隔着两排人,看着前头那个笑得不太走心的后脑勺。
      他想起高一刚分班那会儿,风寄简也是这样,隔着老远冲他做口型。那时候做的是“吃饭”,现在做的是“好远”。
      远吗?两排人,三米都不到。
      可是贺槿茂捏着校服裤缝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了。他忽然发现,这三米,是他们从小到大的合照里,隔得最远的一次。
      幼儿园的大合照,他们两个小不点蹲在第一排,胳膊挤着胳膊。小学春游,风寄简非要跟他并肩走,照片里两个小学生的书包带子缠在一起。初中军训,全连合影,风寄简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帽檐都挤歪了。
      没有一张,是隔着人的。
      一张都没有。
      班级照拍完,全年级八百多人开始往大台阶上爬,乱成一锅粥。老钱举着喇叭,嗓子都喊劈了:“高个往后!矮个往前!那个穿白鞋的,别踮脚!”
      风寄简被分在第四排,左边是三班的陌生人,右边是王烁。他站定,活动了一下笑得发酸的脸,正准备迎接下一轮的“一二三”,队伍里忽然起了点小骚动。
      前排一个男生被老师叫了下去,说是校服的扣子崩了,要去办公室处理。队伍豁开一个口子。
      老钱的喇叭立刻指过来:“第四排右边数第三个,你,往后补一位!把那排的缝填上!”
      风寄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个“右边数第三个”,说的是自己。
      他往右挪。挪过王烁,挪过三班的两个人,挪过一道窄窄的缝,然后,他的肩膀,撞上了一个熟悉的、温热的、硬邦邦的东西。
      贺槿茂的胳膊。
      贺槿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到了第五排的这个位置,就站在豁口后面。风寄简这一补,正好补到他身边。
      两个人同时僵了一下。
      “是你啊。”风寄简说。
      “嗯。”贺槿茂说。
      台阶上人多,挤,两个人的肩膀避无可避地贴在一起。隔着两层薄薄的夏季校服,风寄简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副肩膀的形状,还有布料底下透出来的、比他高半度的体温。
      风寄简的喉咙有点发干。
      “别动。”贺槿茂低声说。
      “我没动。”
      “你头发翘了。”
      “哪儿?”风寄简下意识要抬手,被贺槿茂按住了手腕。那只手很大,掌心干燥,扣在他腕子上,只停了一秒就松开了。
      “左边,”贺槿茂说,“算了,别管了。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风寄简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咂摸了一遍,莫名觉得耳朵发烫。
      前头,老钱钻进了三脚架的黑布底下,举着喇叭做最后的调度:“都站好!看着我!今天是你们这辈子最后一次,八百个人站得这么齐!”
      最后一次。
      这四个字顺着风飘过来,飘进风寄简的耳朵里。他忽然就不想笑了,鼻子没来由地一酸。
      “好——!看我!一!二!”
      快门响的前零点几秒,风寄简的头,悄悄地、慢慢地,往左边歪了半寸。
      半寸,刚好碰到贺槿茂的肩。
      他感觉身边的人猛地绷紧了,像一张瞬间拉满的弓。风寄简的心跳擂鼓似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要被躲开了。
      没有。
      那张弓绷了一秒,两秒,然后,极慢极慢地松了下来。贺槿茂的肩膀往他这边,几不可察地沉了半寸。
      半寸对半寸。
      咔嚓。
      八百个人的毕业照,定格。
      台阶底下,林小满举着她的卡片相机,本来在拍全年级的大场面,取景框扫过第四排的时候,顿住了。
      她看见两个肩膀碰在一起的人,看见风寄简歪过去的那半寸,看见贺槿茂沉下来的那半寸。
      快门轻轻响了一声。
      林小满放下相机,看着屏幕上那张小小的预览图,半天,嘀咕了一句什么。离得最近的王烁没听清,问她:“你说啥?”
      “没什么,”林小满把相机收进兜里,“我说,这张照片,洗出来得送他们一张。”
      “送谁?”
      “关你什么事。”林小满白他一眼,“把你自己的扣子系好吧你。”
      除了台阶底下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快门,谁都没有看见第四排和第五排之间,那两个挨在一起的、一动不动的少年,谁都没有看见那半寸和半寸之间,藏着一场不敢声张的海啸。
      老钱从黑布底下钻出来,满意地看了看取景框:“这届不错,没人眨眼。”
      队伍哗啦啦地散了。人群往下涌,两个人被冲开,中间很快又隔了人。风寄简顺着人流往下走,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回头。
      贺槿茂还站在原地,逆着人流,看着他。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到风寄简的脚边。
      照片是一周之后发下来的。
      每人两张,一张班级照,一张年级大合照,装在印着“江州三中·毕业季”的牛皮纸袋里。老周把纸袋一个个发下去,发到最后,在讲台上敲了敲:“照片拿好。丢了不补。”
      教室里一片拆纸袋的窸窣声。
      风寄简先看的班级照。他在倒数第三排,靠边,笑得规规矩矩,标准得像证件照。他撇了撇嘴,抽出那张年级大合照。
      八百多人的脸,印在一张二十寸的相纸上,密密麻麻,每个人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可他还是一眼就找到了自己。
      第四排,偏右。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身边的那个人。
      贺槿茂站在他旁边,比他高半个头,校服拉链拉到顶,表情是他惯常的那副没表情。可是风寄简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照片里的风寄简,笑得特别开。
      不是班级照里那种规规矩矩的笑,是眼睛弯下去、嘴角咧上来、整个人都在发光的那种笑。头微微歪着,歪向左边,歪向身边那个人的方向。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笑得这么好看。
      他只记得肩膀上的温度,记得那句“就这样吧”,记得快门响之前,自己鼓了多大的勇气,才敢把头歪过去那半寸。
      “风哥,你看啥呢,脸都红了。”王烁凑过来,“哇,这张拍得不错啊,咱俩都上相……哎,你旁边这不是贺槿茂吗?你俩啥时候站一块儿了?”
      “调度,”风寄简把照片收进纸袋,动作快得有点可疑,“摄影师调的。”
      “调得好啊,”王烁浑然不觉,“你俩就该站一块儿,从小到大,哪张合照你俩不是挨着的?”
      风寄简收照片的手,停了一下。
      从小到大。
      哪张合照,不是挨着的。
      那一个星期,整个高三年级都泡在一种奇怪的狂热里。卷子照刷,书照背,可每个人的课桌肚里,都多了一本花花绿绿的同学录。
      风寄简的那本,是苏晚晴带他去文具店挑的,天蓝色的封皮,印着一行烫金的“友谊长存”。他嫌土,苏晚晴说土才结实,花里胡哨的散架快。
      事实证明苏晚晴是对的。那本同学录在班里传了三天,被五十多个人翻来覆去地写,边角都卷了,愣是没散架。
      收回来的时候,风寄简一页一页地翻。王烁写了满满两页,一半是废话,一半也是废话,最后一行倒是认真:“风哥,以后你当了大厨,我领我媳妇去你店里,你可得给打折。”林小满只写了八个字:“别再装笑了,怪累的。”
      风寄简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半天,回了她一个纸条:“我哪有。”
      林小满看完,把纸条团了,投篮似的丢进他课桌,附赠一个“你自己品”的眼神。
      只有最后一页,是空着的。
      那一页他谁都没让碰。传出去之前,他就把最后一页折了个角,跟每一个人打招呼:这页有人了。
      周五晚上,他把同学录和那支最好写的笔一起,塞进贺槿茂手里。
      “最后一页,”他说,“你的。”
      贺槿茂接过去,翻开,看着那个折角,没说话。
      “好好写啊,”风寄简趴在两家阳台之间的栏杆上,监督他,“不许只写个名字。王烁都写了两页呢。”
      “王烁是王烁。”
      “那你打算写什么?”
      贺槿茂捏着笔,想了想:“明天给你。”
      “现在写!”
      “明天。”
      风寄简拗不过他,悻悻地回了屋。第二天早读前,那本天蓝色的同学录回到了他桌上,翻开到最后一页。
      姓名:贺槿茂。生日:六月二。电话:一串他倒背如流的数字。住址:你家对门。
      风寄简看到“你家对门”四个字,先笑出了声。再往下看,留言栏里没有祝福,没有成语,没有抄来的歌词,只有一行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似的:
      “门对门十五年。以后,也想住你对门。”
      那一页的右下角,日期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画得很认真的太阳。
      风寄简把那页看了三遍。
      早读铃声响了,全班开始念英语,他也跟着念,念着念着,声音就跑了调。他把同学录合上,压在课本底下,压得很平,很用力,像怕它飞走似的。
      同桌捅捅他:“你念的是哪篇?我怎么找不着?”
      风寄简低头一看,自己念串了行,念的是同桌那一页。
      他咳了一声,翻回自己的书页,耳朵红了一整个早读。
      那天晚上,风寄简翻出了家里那本厚相册。
      苏晚晴有整理照片的习惯,从儿子出生到现在,十八年的照片,按年份码得整整齐齐。风寄简盘腿坐在床上,一页一页地翻。
      幼儿园毕业照。两个小不点蹲在第一排正中间,他的胳膊挤着贺槿茂的胳膊,两颗脑袋几乎挨在一起。照片背后有苏晚晴的字:小简和小贺,中班毕业。
      小学三年级春游。两个小学生站在柳树底下,书包带子缠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根是谁的。
      初中军训结营。全连合影,他的脑袋靠在贺槿茂肩膀上,帽檐挤歪了,两个人都晒得黑不溜秋,笑得傻兮兮的。
      高一,校园美食节。他在灶台前颠勺,贺槿茂蹲在旁边给他递盘子,方老师抓拍的。照片上油烟弥漫,两个人都在笑。
      一页一页,一年一年。
      十五年,几十张合照。
      每一张,他们都挨着。
      风寄简翻到最后,手里捏着刚发下来的那张年级大合照,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把新照片小心翼翼地插进相册最后一页,插好,又不放心,抽出来,重新插了一遍。
      相册的最后一页,除了那张年级大合照,还躺着一张四寸的小照片,是林小满周一塞给他的。
      照片上不是正式合影。是两个站在台阶上的背影,肩膀碰着肩膀,谁都没看镜头。左边那个微微侧着头,右边那个微微低着下巴,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浇在台阶上,浇成了一整片。
      “洗出来了,”林小满把照片给他的时候说,“说了送你们。一人一张,贺槿茂那张你替我转交,我不跟他说话,他看着太凶。”
      风寄简把照片接过来,看了半天:“你怎么什么都拍。”
      “我什么都没拍,”林小满背上书包,“是你们自己站成那样的。”
      相册合上的瞬间,他听见客厅传来苏晚晴的声音:“小简,跟谁打电话呢?”
      他没打电话。他这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机摸了出来,停在贺槿茂的对话框上,输入栏里躺着一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字。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
      “照片看了吗?”
      三秒,对面回过来:
      “看了。”
      又过了十几秒,第二条:
      “你那张,笑得很好。”
      风寄简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忽然坐起来,盘着腿,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你那张也很好。就是站得太直了,跟旗杆似的。”
      对面回得很快:
      “嗯。”
      “嗯什么嗯,”风寄简飞快地打字,“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这次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寄简以为他睡着了,屏幕才亮起来:
      “旗杆边上,也得有人靠着。”
      风寄简盯着这行字,半天没动。
      槐安里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台灯的光晕晃了晃。他把手机扣在胸口,觉得那颗心跳得毫无道理,一下一下,撞得肋骨发疼。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整个人倒进枕头里,盯着天花板,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同一时刻,对门。
      贺槿茂坐在书桌前,那张年级大合照摊在台灯底下。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照片拿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会儿第四排那个笑得发光的人。
      然后他拉开抽屉,把照片平平整整地放了进去。
      抽屉里躺着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风寄简口味清单》。笔记本旁边,还躺着一张四寸的小照片,是周一早上风寄简转交给他的,说是林小满拍的,一人一张。
      风寄简把照片塞给他的时候,状似随意:“拍得还行,凑合看吧。”
      贺槿茂接过来看了一眼。
      一眼,就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两个人站在台阶上,谁都没看镜头,肩膀碰着肩膀。他从来不知道,从自己背后看过去,那个歪过来的、毛茸茸的脑袋,是这个样子的。
      “扔了?”风寄简见他半天没动静,伸手要抢,“扔了我可不补。”
      贺槿茂把照片举高,越过头顶,一个字都没说。
      那天之后,这张小照片就住进了他的抽屉,跟口味清单做邻居。年级大合照压在上面,大小刚好。
      很多年以后,这张照片会出现在两个人的手机屏保上,一用就是十几年。但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现在,它躺在一个十八岁少年的抽屉里,压着他全部说不出口的心事。
      窗外,槐安里的夜静悄悄的。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明天一早,就要从24,翻成23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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