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界》水水瀑布

25、第 25 章 落雪

　　寒潮毫无预兆席卷这座南方城市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料到会下雪。

　　在此之前，气温只是一路走低，清晨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刺人的凉，大家都只当是寻常阴冷的初冬。耿辉早上出门上课，裹紧厚外套，刷到本地天气推送，指尖微微一顿——预报傍晚有雨夹雪。

　　南方难得下雪，消息在学生群里一下子传开，人人都在期待。耿辉第一时间把消息发给沛吴。
　　【预报傍晚下雪，你晚上要不要过来？】
　　消息发送出去没多久，沛吴回复：【已经买好往你校区的地铁票，傍晚过去。】

　　耿辉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上扬。他收起手机走进教室，一整节课都有点心神不宁，时不时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厚重，压在远处楼宇顶端，天色比平日里暗得更早。

　　下课铃一响，耿辉迅速收拾书本，背上帆布包走出教学楼。风比上午更冷，他缩了缩脖子，快步往校门口走。远远就看见沛吴站在站牌下，一身黑色长款羽绒服，立起领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沛吴看见耿辉，清冷的眉眼立刻柔和下来，上前几步，自然牵住耿辉冰凉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沛吴眉头微蹙，双手包裹住耿辉的手掌，轻轻揉搓取暖，“路上看见烤红薯摊，买了两个，保温袋包着。”

　　纸袋里暖融融的甜香透出来，耿辉鼻尖一动，笑起来：“太好了，刚好天冷。”

　　“天气预报说雪会慢慢下起来，我们去大学城湖边走走，那边视野开阔。”沛吴低声说道。

　　耿辉点头。两人并肩朝着湖边走去，这条路耿辉平日里经常走，只是今天天色阴沉，树木落尽叶子，枝桠光秃秃伸向灰蒙天空，氛围和平日截然不同。路上不少学生都在抬头望天，三三两两讨论着这场难得的雪。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抵达湖边。湖面平静，泛着冷灰色，岸边的草地枯黄，步道空旷。

　　就在这时，一片细碎白色轻飘飘从空中落下，擦过耿辉的脸颊。

　　“下雪了！”耿辉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天空。

　　细碎雪沫缓缓飘落，一开始稀稀疏疏，落在地面很快融化，化成小小的湿点。风轻轻卷着雪粒，漫天漫地散开。

　　沛吴松开一只手，抬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落在掌心转瞬消融，留下一点湿润。
　　“南方的雪，留不住。”沛吴轻声说。

　　“但是能一起看见就很好。”耿辉侧头看向他，呼出一口气，白色雾气在两人之间散开，很快消散在冷空气中。

　　雪越下越密，不再是零星雪沫，变成细小雪片，持续不断飘落。落在两人的发顶、肩头，薄薄一层白。湖面之上，飞雪朦胧，远处的桥在雪雾里变得模糊。

　　两人沿着湖岸慢慢散步，脚步放得很慢，不赶时间。脚下路面渐渐变湿，偶尔有积水，踩上去冰凉。他们手牵在一起，掌心互相传递温度，抵御周遭的寒意。

　　耿辉时不时伸出手，接住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指尖融化。他忽然想起高中的时候，那年冬天也下过一场小雪，他们在操场看台坐着，安静看雪。那时候心意还没有挑明，只是并肩坐着，心里藏着不敢说出口的欢喜。

　　“还记得高中那场雪吗？”耿辉轻声开口。
　　“记得。”沛吴应声，“那天你手冻得发红，我把围巾分了你一半。”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以后每年下雪，都可以和你一起看就好了。”耿辉呼出白雾，声音轻轻的，“没想到现在真的做到了。”

　　沛吴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雪花落在耿辉的发梢，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去耿辉头顶落雪。
　　“以后每一场雪，我都陪你。不管是南方小雪，还是北方大雪。”

　　耿辉的心温软下来，轻轻握紧沛吴的手。

　　两人继续沿着湖岸往前走，走到一张临湖的木质长椅。椅面潮湿，落了一层薄薄积雪。沛吴从背包拿出折叠的一次性防水垫铺上去，才拉着耿辉坐下。

　　他打开保温袋，拿出两个烤红薯。外皮焦黑，热乎乎的，甜香扑面而来。沛吴掰开其中一个，金黄流蜜的薯肉露出来，热气升腾，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小心烫。”沛吴撕下一小块薯肉，吹凉之后递到耿辉嘴边。

　　耿辉张口吃下，绵密香甜，暖意顺着喉咙落到胃里，驱散满身寒气。他也掰开另一块，递到沛吴唇边。

　　雪持续飘落，落在长椅边缘，落在枯黄的草丛上。天地间安安静静，只有风雪轻响，偶尔远处学生嬉笑的声音，隔着雪雾变得朦胧。

　　“我们的玻璃瓶，还没有一件和雪相关的纪念。”耿辉一边慢慢吃红薯，一边轻声说道。

　　沛吴看向漫天飞雪，思索片刻：“雪会融化，没办法保存。我们可以找别的东西，作为今天的纪念。”

　　耿辉点点头，目光四处张望。雪落在枯枝上，细小的枯枝挂着薄雪。他目光落在脚边，一段干枯细小的树枝，枝桠纤细，上面沾着还未融化的薄雪。他小心捡起来，雪很快化掉，留下一点湿润。

　　“这个枯枝怎么样？”耿辉举起来看，“今天落雪的时候捡的，代表这场南方小雪。”

　　“很好。”沛吴微笑，“等带回宿舍晾干，放进瓶子。”

　　玻璃瓶里已经装满了许许多多属于他们的碎片：溪边青石、海边贝壳海螺、旧诗集里的干勿忘我、刻着岁岁同游的小木牌、雨夜写下的便签、槭树叶、三片银杏叶、银杏金属书签。如今又要添一段落雪时分拾到的枯树枝。

　　一件件物件，串联起从少年久别重逢，高中相伴，高考落幕，大学告白，一路走过的所有四季。

　　“瓶子快要装满大半了。”耿辉轻轻感慨。
　　“没关系，满了就换新瓶子。我们还有很多很多年，可以收集更多回忆。”沛吴说。

　　红薯慢慢吃完，纸袋收进背包。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静静看湖面上飞雪。雪比刚才更大，远处湖面蒙上一层白茫茫的雾气，世界安静温柔。

　　耿辉微微靠在沛吴肩头，沛吴侧过身，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肩膀，把人拢在自己温暖的羽绒服里。风雪在周遭环绕，可依偎在一起，一点都不觉得冷。

　　“以前总觉得，未来很远。”耿辉轻声开口，“初中分开的时候，我以为我们这辈子不会再有交集。高中重逢，我不敢奢望能走到现在。”

　　沛吴低头，鼻尖轻轻蹭过耿辉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我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你。分开那三年，偶尔会想起少年时和你一起刷题、闲聊的日子。再次遇见之后，我一点点确认心意，耐心等到高考结束，等到来到同一座城市，才敢向你告白。”

　　耿辉抬眼望他，雪花落在沛吴长长的睫毛上，转瞬融化。
　　“幸好，我们没有错过。”

　　风雪簌簌，湖面安静。两人就这样依偎着，静坐许久，没有太多话语，安静享受这场难得的南方落雪。

　　天色渐渐暗沉，暮色笼罩下来，气温持续下降。耿辉微微打了个寒颤。

　　“冷了？我们起来走走，活动一下。”沛吴松开手臂，起身，伸手把耿辉拉起来。

　　两人重新牵着手，沿着湖岸往回走。雪还在下，路面湿滑，沛吴放慢脚步，走在靠湖面那一侧，把安全的内侧留给耿辉。

　　路上零星还有赏雪的学生，有人举着手机拍照。雪花不断落在两人肩头，一路走，一路留下浅浅脚印，脚印很快被新落的雪一点点覆盖。

　　走到湖边小亭子，两人进去暂避风雪。亭子四面通透，可以眺望整片落雪的湖。

　　“下周我们可以去市区逛逛，听说老街区有很多手作小店。”沛吴开口，“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小物件。”

　　“好呀。”耿辉眼睛一亮，“可以看看有没有小小的雪花吊坠，当作冬天的纪念。”

　　“嗯，可以。”沛吴看着他含笑的眉眼，眼底盛满温柔。

　　在亭子里稍作停留，雪势慢慢减弱，细碎雪花渐渐转为零星雨珠。

　　“雪快要停了。”耿辉望向天空。

　　“差不多该送你回宿舍。”沛吴说。

　　两人离开亭子，沿着步道往大学城方向走。路上积雪开始融化，地面湿漉漉，踩上去带着冰凉水汽。

　　抵达耿辉宿舍楼下，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路灯亮起，灯光照亮还在飘的零星雨丝。

　　“到啦。”耿辉停下脚步，仰头看向沛吴。

　　沛吴抬手，拂去耿辉肩头残留的雪水。
　　“今天很开心。”沛吴低声，“南方这场小雪，很难得。”

　　“我也是。”耿辉笑着，举起手里那段枯树枝，“回去晾干，放进玻璃瓶。”

　　沛吴轻轻拥抱了他，短暂而温暖。
　　“早点上楼洗漱，换一身干爽衣服，别着凉。我坐地铁回去，到宿舍给你发消息。”

　　“路上小心。”耿辉回应。

　　两人道别，耿辉转身走进宿舍楼。回到宿舍，室友正围在窗边讨论刚刚的雪。耿辉简单和他们打了招呼，坐到书桌前，拿出那段捡回来的枯枝，放在通风处晾干。

　　他打开柜子，捧出熟悉的玻璃方瓶，放在台灯下。瓶内一件件纪念物静静陈列，灯光落在上面，温柔动人。

　　耿辉拿出手机，给沛吴发消息：我已经到宿舍啦，枯枝放在窗边晾干。今天落雪和烤红薯都好棒。

　　没过多久沛吴回复：已经进地铁。好好休息，记得多喝温水。

　　耿辉看着消息，嘴角一直带着笑意。洗漱完毕之后，他坐在书桌前翻看书本，时不时望向窗边那段枯树枝，脑海里反复回放湖边飞雪、温热红薯，两人依偎在长椅上的画面。

　　一夜过去，第二天清晨，雪彻底停了。窗外地面的积雪几乎全部融化，只剩下潮湿的地面，仿佛昨夜那场落雪只是一场温柔的梦。唯有那段枯树枝，静静摆在耿辉书桌窗边，留存着昨夜的痕迹。

　　枯枝已经干透，表面干净。耿辉小心拿起，打开玻璃瓶，轻轻放进去。干枯纤细的枝桠斜斜靠在银杏叶旁边，属于这场南方小雪的纪念，就此收好。

　　新的一周课程照常开始。白天各自上课，完成专业课作业，闲暇时互相分享日常琐事。转眼到周末，天气放晴，没有雨雪，阳光淡淡的。

　　两人如约前往老街区。老巷古旧，沿街开着手作店、茶馆、旧杂货铺。他们慢悠悠闲逛，穿过青石板小路。巷子里人不多，氛围安静闲适。

　　走到一家银饰小店，橱窗里摆放着各式各样小巧吊坠。耿辉一眼看见一枚迷你雪花银饰，造型简约精致。

　　“就是这个。”耿辉指着橱窗。

　　沛吴进店买下。小小的雪花吊坠，用小密封袋装好。走出店铺，耿辉小心收好：“这个也可以放进瓶子，和枯枝放在一起。”

　　他们继续逛老街区，中午在巷子里一家小馆子吃热腾腾的馄饨。午后慢慢散步，看老房子墙上的斑驳痕迹。傍晚时分，搭乘地铁返回大学城。

　　回到耿辉宿舍，耿辉取出雪花银饰，放进玻璃瓶。枯枝与雪花吊坠挨在一起，一同记录这场难得的落雪。

　　沛吴坐在一旁，看着玻璃瓶，轻声开口：“等以后我们毕业，不管去往哪座城市，这个瓶子都要带在身边。”

　　耿辉转头看向他，眼底明亮：“嗯，带着它，带着我们所有的回忆。”

　　窗外的风依旧清冷，但是房间里暖意融融。

　　日子缓缓向前推进。冬日慢慢走向深处，偶尔降温，偶尔放晴。他们依旧保持着周末见面的习惯。有时候一起泡自习室看书写论文，有时候去逛超市买零食，有时候就在校园里慢慢散步。

　　又一个周末，他们再次来到那片湖边。落雪早已消融，草地依旧枯黄。湖面平静，没有飞雪。

　　“还记得上次在这里看雪吗？”耿辉靠着湖边护栏，看向沛吴。
　　“记得。”沛吴站在他身侧，伸手牵住他的手，“烤红薯很甜，雪落在你头发上。”

　　耿辉弯起眼睛笑起来。

　　从少年时代分离，久别重逢，熬过高压高三，奔赴同一座城市，河畔告白相恋。春日溪流、夏日大海、秋日银杏、冬日落雪。四季流转，他们始终并肩同行。玻璃瓶里的物件一件件增加，每一件，都封存一段独属于二人的温柔时光。

　　冬天还没有结束，故事也远远没有走到终点。往后还有更多风雪，更多晴天，更多山川湖海，等待他们牵手前往，慢慢收集属于他们的细碎美好，岁岁相伴，年年同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