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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别离 宋时觉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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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觉走的那天,江宁城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沈午天不亮便起了身。他换了一身素净的灰蓝色长衫,袖口用银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在镜前照了照,把微微翘起的衣领抚平,又用湿帕子净了面。李城端来药碗,他接过来,一口饮尽,苦味从舌尖漫到心底。
“车备好了?”他问。
“备好了。”李城答得有些迟疑,“二公子,外头雨大,您身子还没好利索,要不……”
“我要去送他。”沈午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渡口在城北,倚着长江。沈午到得早,码头上人还不多。苦力们披着油布在装卸货物,几个卖早点的摊子支着棚,热腾腾的蒸汽在雨幕里白茫茫地升起来。他撑着一把竹骨油纸伞,站在泊船的石阶旁,看江水在雨雾中翻涌着朝东奔去。
宋时觉是坐一辆军车来的。车停在码头外的土路上,他跳下后座,没让副官撑伞,就那么走进了雨里。他穿着整肃的军装,肩章被雨水一浇,愈显冰冷。可他一看见沈午,整个人便柔了下来,像刀锋入了鞘。
“来这么早。”他走到沈午面前,雨珠挂在他的眉骨上,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下,“冷不冷?”
沈午摇摇头,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你到了,我便不冷了。”
宋时觉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漫天的雨幕里,像一盏灯。
“沈午,你现在也会说这样的话了。”他说。
“跟你学的。”沈午垂着眼,耳尖微红。
旁边的副官过来,低声说了句“长官,该上船了”。宋时觉点点头,没动。他转身朝那艘灰白色的军用轮船望了一眼,又转回来,把沈午手中的伞柄轻轻按了按。
“我这一走,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他说,“你一个人,要好好的。有事便去找景澄,那孩子虽然混账,关键时候靠得住。赵挽澜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沈家的事,我留了人在江宁,会暗中照应。”
沈午听着,一下一下地点头。
“还有,”宋时觉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封信,塞进沈午手里,“上船再看。”
那信封很轻,像只装了一张纸。沈午捏在手里,像捏着一块发烫的炭。
“宋时觉。”他叫他的名字。
“嗯。”
“活着回来。”
宋时觉看着他,眼里的光明明灭灭。他忽然上前一步,将沈午连人带伞揽进怀里。那拥抱极用力,像要把人嵌进骨血里。沈午的脸埋在他湿透的军装前襟上,闻到的全是冰凉的雨水和温热的、属于宋时觉的气息。
“等我。”宋时觉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沉沉的,像闷雷滚过江面,“听见没有?沈午,等我。”
沈午在他怀里点头。
他点得那么用力,像要把这辈子的答应都在这一刻给出去。
宋时觉松开他,转身朝轮船走去。他走得不快,却没有回头。雨幕吞没了他的背影,像吞没一个一去不回的人。
沈午站在江边,撑着伞。他看见宋时觉上了船,站在甲板上,朝他这边望。隔着大雨和江风,他看不清他的脸,却能看见那只高高扬起的手。
船开了。
灰色的船身破开江面,搅起白色的浪花。汽笛长鸣,惊飞了岸边的水鸟。沈午追着船跑了几步,又站住了。江风把他的伞吹翻了,雨水兜头浇下来。他也不去管,就那么站着,看那船一点一点变小,变成江心一个模糊的灰点,最后消失在茫茫的水天之间。
他站了很久。
李城跑过来,把一件干衣裳披在他身上:“二公子,回吧。人已经走远了,您再淋下去,非得病倒不可。”
沈午像是没听见。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低下头,看手里那封被雨水浸湿了边的信。他小心地把它贴着胸口放好,那里最暖,也最安全。
回到家,沈午换了衣裳,把信放在桌上。他没有急着拆,而是先去看了看父亲。沈宏远醒着,见他进来,眼珠子动了动。沈午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爹,他走了。”
沈宏远眨了眨眼,像在说,我知道。
“他说让我等他。”
沈宏远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气音。沈午凑过去,听清了一个字:
“好。”
沈午笑了笑,把父亲的手塞回被窝里,起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窗外的雨小了些。他坐在灯下,拆开那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我宋时觉这条命,从前是家国的。从今以后,也是你的。”
沈午把信捧在掌心,捂在胸口上。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地响,像那人在耳边低语。
宋时觉走后第七天,沈午开始去渡口。
每日午后,他都会让李城陪着,坐车到城北码头,站上半个时辰。他什么都不做,也不跟人说话,就站在当初送别的地方,看江上的船来船往。
有时候是货船,吃水很深,冒着黑烟,慢慢吞吞地开过去。有时候是客船,甲板上站满了人,有抱孩子的妇人,有挑担子的货郎,有背着铺盖卷的年轻学生。有时是军船,灰蒙蒙的,甲板上站着兵,一个个面无表情。
沈午总能在人群里一眼就找到那些等船的人。他们踮着脚朝江面张望,脸上带着焦急和期盼,像极了那天的自己。
“二公子,今日风大,回吧。”李城每日都劝。
沈午每日都摇头。
“再等一会儿。”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宋时觉不会从下一艘船上走下来。可他就是想站在这里,站在那个人离开的地方,听一听江风,看一看江水,好像这样便能离他近一些。
到了第十七天,沈午在渡口等到了第一封信。
那信是从上海来的,封口盖着军邮的红戳。沈午几乎是抢过那封信的,手指在拆封时抖得厉害。他靠在码头的石栏上,迎着江风,把那张薄薄的信纸展开。
宋时觉的字。瘦硬遒劲,力透纸背。
“到沪三日,平安。此地局势甚紧,白日里街上有枪声。夜里住在外滩法租界,听江涛,想起你在江边送我的样子。你穿灰蓝很好看。以后多穿。勿念。”
没有落款。
沈午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直到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刻进心里。他把信折好,贴着胸口放好,这才发现江风吹得他满脸都是泪。
李城在一旁看着,鼻头一酸,悄悄背过身去。
过了几天,李城背着沈午,去了城北的一间照相馆。他挑了一张沈午的照片——那是那日赵挽澜来时,用她的西洋相机拍的。照片上,沈午站在茉莉花前,微微侧着头,嘴角含着一抹极淡的笑。
“掌柜的,再帮我洗一张。”李城把照片递过去,“用最好的相纸,钱不是问题。”
“好嘞。您给寄到哪里?”
李城想了想,说:“上海,法租界,宋长官收。”
他想,宋时觉在那边,总该有张二公子的照片。这比什么信都管用。二公子天天往渡口跑,比谁都盼,可嘴上从来不说。这些事,总得有人替他们想着。
月末的时候,沈午去渡口,遇到了一个他没想到的人。
宋景澄正在码头上同一个卖鱼的老头讨价还价,买了两条活蹦乱跳的鲫鱼,用草绳穿了提在手里。他一看见沈午,眼睛便亮了起来,鱼也不管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沈二哥!”他换了称呼,嘴甜得不像话,“你来等船啊?”
沈午没否认,只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娘让我买鱼。说这两天我哥不在家,府里都素得慌。”宋景澄撇撇嘴,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沈二哥,我哥给你写信没?他给我写了两封,有一封还是骂我的。”
“写了。”沈午说。
“我哥那人,你看他话不多,其实心里头想的事可多了。他这回去上海,临走前跟我说,让我多来看看你,还让我给你带点心。”宋景澄拍了拍脑袋,“哎呀,差点忘了,东西还在我车上。沈二哥你等着!”
他转身就跑,跑到码头外的汽车上,抱了一个纸包回来,往沈午怀里一塞:“桂花糕。我哥说你爱吃。”
沈午抱着那还温热的纸包,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宋景澄。”他轻声叫他的名字,“你哥他……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吗?”
宋景澄摇摇头:“没说。不过我听他副官说,上海那边的事,快则两三个月,慢则半年。沈二哥,你别担心,我哥命硬着呢。他走的时候连我娘都哭了,他倒好,笑呵呵的,说回来给咱们带上海的洋糖吃。”
沈午笑了一下,把桂花糕抱得更紧了些。
那天的江风很暖。两个少年站在渡口,一个提着鱼,一个抱着点心,都望着同一个方向。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又长又远,像要把人心里头那点念想都带到江的那头去。
沈午在心里说,宋时觉,你可要平安。
我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