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苏与玫瑰》甄夏

1、第一章 K记的早餐

　　后来，玫瑰一个人在北大西洋岛国的雪地里颠沛流离的时候，对祖国最大的念想，就是回忆里那些热腾腾的食物。无论是夜半7块钱一大碗的鸭血粉丝汤，还是午市38块钱特价的黄鱼面；无论是辣到她不停地喝水的水煮鱼，还是鲜得她回味无穷的水晶虾饺……总之，腾出一个安安静静的、叫做“吃饭”的时间，不必记挂着手中未完的活计，在属于店家的桌椅板凳前，围成一圈坐下，和那群已经熟得过分了的人高谈阔论、插科打诨……

　　俗话说，总要失去才知道珍贵。当玫瑰和她的同伴们纷纷知道了那种回忆之珍贵的时候，早已像怡红院夜宴里的群芳，风流四散，只剩下“开到荼靡”的麝月，还依然留守在K记的舞台。

　　想起来，K记每日的免费早餐，也是那样地令人嘴馋……

　　在那个盛夏里的许多早晨，八点半之前，你都可以在K记的员工餐厅里见到初级员工玫瑰的身影。她盛精致的一小碗皮蛋瘦肉粥，夹四分之一块用油纸保护着的葱油饼，倒一玻璃杯带着果粒的橙汁，坐下在俯瞰魔都繁华的无色玻璃幕墙前的厚重木纹方桌畔，微笑地向附近的方桌边的人招呼。

　　“早。”
　　他们也会微笑地回答：“早。”或是在嘴里塞满食物的时候挥挥手示意。
　　有时“早”的后面跟着名字，不是太熟的人往往叫的是“Rose”，而C组的人，约定俗成了管她叫“罗丝”。

　　玫瑰姓程，本名程小磊。在这家业内知名的外资公司里，女性化的“Rose”原本已经取代了中性的“小磊”成为了玫瑰的新身份，但罗丝与男名Ross中文译音的同音，偏偏又淡化了这种变化。
　　英文名同时被译音化的，包括了那个盛夏入职C组的全部五个新人中的四个，除了玫瑰，还有杰克，卡尔和雷蒙。唯一例外的，是身高第一、身材匀称偏瘦的Leo。倒不是因为他在坚持要用标准普通话发大家英文名译音的另三位男性新人那里得到了什么优待，而是因为分派给他的“里欧”两字，实在比Leo要拗口许多，本着去繁就简的原则，没有几天，在玫瑰的坚持下，“里欧”就已经被抛弃在办公室废纸如山的垃圾堆里。

　　在那个夏天，C组的五个新人都曾是K记早餐的常客。毕竟是免费，对囊中羞涩的新人简直是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玫瑰和雷蒙本来就住得不远，杰克与卡尔也宁愿为了省下街头一两个煎饼果子的费用而早起十多分钟，Leo在第一次从众试吃时发现了它的精致与丰盛程度，以及某家著名台湾连锁是中式部分的供应商后，便也满意地加入到了四分之五多数的队伍中来。

　　“罗丝，早上好！”在那个盛夏典型的一天里，卡尔会比玫瑰恰恰早到餐厅几分钟，西装革履，领带整齐，发型还带着不加修饰的几许自然飘逸。他打招呼的时候夸张地眉飞色舞，眼睛在金属框眼镜的后面闪着快活的亮光，面前有时摆着小丹麦羊角包的脆屑或是蓝莓蛋糕的托纸，但更多时候，是吃到了一半的甜或咸饭团，配上不知道或甜或淡的豆浆，一截酥脆酥脆的金黄色油条，还有一个热乎乎的白煮蛋，完全地遵循着中式的传统。

　　如果到得足够早，玫瑰会用难得拿到的小可颂配肉松咸菜粥，或是容易被一抢而光的小肉包配巧克力麦片。研究起来，这搭配既不讲究营养，也没有什么美感，纯粹是来者不拒、兼收并蓄。

　　杰克、雷蒙和Leo通常到得比玫瑰更晚，在用餐的方桌靠玻璃幕墙一侧的皮面硬沙发上甩下沉重的电脑包后，玫瑰可以看见他们前胸后背全被汗水湿透的衬衫，展示着上班高峰期魔都地铁或公交车永恒的拥挤。

　　杰克姓苏，本名苏扬，一头坚硬向上的短发比起卡尔来要有修饰得多，但他的下颔稍稍收窄，淡化了由头发带来的刚硬气质；雷蒙又瘦又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贴身剪裁的衬衫细瘦，在他用力吸气的时候，稍一留神就能看到前襟上印出的一排肋骨。

　　他们把附近的另一张方桌拼了过来，两个长边坐下了五个人。
　　“诶，你家里收拾好没有？”杰克向着卡尔抬了抬下巴，又收回去。他们本是校友，在面试阶段就已经认识，所以他还暂时没有习惯过来不叫卡尔的本名。
　　“差不多了，”卡尔擦擦嘴，举起右手的食指，手腕前后摇晃着，语调抑扬顿挫，伴随着头颈的偶尔点动，就好像教古诗文的教授，但更像脱下长衫换上西装的说书先生，“我跟你说，那房间巨脏无比，搞了我一个星期还没弄干净。卫生间终于可以用了，但是厨房全是油烟，我才买了一瓶清洁剂，上周就没有在家里开过火——”

　　“你干嘛不找个阿姨清洁一下？”Leo用总是剩到最后的粥和黄油果酱土司搭配，喝口果汁清洁了一下口腔，带着点疑惑建议。
　　玫瑰一边剥蛋壳一边接了腔：“是啊，你那里不是大学校区里的教师宿舍区吗，暑假学生都回家了，阿姨应该很好找才对。要不叫你那个亲戚推荐一下？”
　　“……”卡尔像是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愣了一下回答道，“毕竟是自己家，自己打扫也无所谓……而且反正都快弄干净了。就是实在太远了，不然可以让你们去参观参观。其实房间里面的环境还是不错地，房间的窗户外面就是绿地，也很安静——我总体比较满意。”
　　说到绿地的时候，他用大拇指向自己的肩后指了指，最后用一句仿佛官腔的发言简短有力地结束了陈述，桌上的其他人都为了最后这句话的语气笑了起来。

　　卡尔的远房亲戚在魔都一所大学工作，就把教师宿舍区里的一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一室户租给了他。杰克和雷蒙也分别在市区里租到了合租房里的一间，与室友素不相识；杰克居住的地段华丽但相对低调，雷蒙选择的地方有着逼仄的破旧木屋与喧嚣华丽的顶级商业街的巧妙混合。玫瑰是五个人中唯一在魔都上学的，早早和大学同学在公司附近合租了清净整洁的两室户。

　　“咦，Leo你呢？”大家发现他们对Leo的资料收集还漏过了这一环，七嘴八舌地问。
　　“三室一厅。”
　　“不是吧！你自己的房子？”
　　“那么大？好浪费！”
　　“你，不是二房东吧？”杰克的嘴角挂上故意的奸笑，拇指和食指托住下巴，点着头上下打量着Leo，明显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所问。

　　“不是，”Leo看自己成功地惊讶了C组按道理应该见多识广的众新人，也不免有些得意，“是我朋友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免费让你住？”雷蒙顶了顶在那时还未全线流行的黑框眼镜，话尾高高地扬起。
　　“是啊，反正他是买来投资的，我住还能帮他看房子。”

　　Leo那位朋友的房子，如果到现在还没脱手，市价早已翻了两倍以上，但C组的一众新人那时再春风得意、意气风发，也没有考虑得如此长远，一边恭喜着Leo“真幸福”、“哥们，太爽了！”，一边心里只是想：在祖国的南海边长大、在帝都上大学的Leo，竟然认识投资了魔都房产并愿意让他白住的朋友——还不是老爸老妈的朋友，客客气气、斯斯文文的Leo在交游上还真不简单……

　　当然，玫瑰很快就会发现，从她的眼光来看，真不简单的远远不止Leo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