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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妈 ...
我妈周芸往家里领男人那天,我正蹲在巷口修我那辆缺了个后视镜的机车。机油糊了满手,打火机点好几下才燃着烟。
巷子窄,那辆黑色库里南开进来的时候我听见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车头灯雪亮地扫过来,晃得人眯眼。
“小屿,这是你沈叔叔。”
周芸的声音从摇下的车窗缝里透出来,带着那种刻意掐过的娇软。我偏头吐了口烟,看见驾驶座上那个男人,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袖扣在路灯下反光。
他冲我点头,笑纹堆在眼角,像条被驯养多年的老狗,看着怪欠揍的。
我没应声,烟灰掸在车头上。
周芸脸色变了,刚要开口就被那男人按住手。他说没关系,孩子嘛。声音倒是温和,但那种居高临下的不计较比直接发火还让人恶心。
我站起来,机车撑脚踢开时刮了车门一道白痕,周芸的惊叫被关在车里。
他们开走之后我盯着那串京A牌照看了三秒,然后从工具箱里抽了根撬棍。
挡风玻璃碎得最痛快,一声闷响之后蛛网状的裂纹从中心炸开,像朵冰花。我敲碎四块侧窗,雨刷掰成两截扔进驾驶座,引擎盖上用钥匙刻了只王八。
巷口的野猫被惊得蹿上墙头,橘色尾巴扫落一片墙灰。
就着碎玻璃的反光我看见自己的脸,颧骨有块瘀青,嘴角叼着的烟还剩半截,火星子掉在真皮座椅上,滋滋地烫出个小洞。
爽了。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等警察来,顺便把烟抽完。
老城区路灯昏黄,飞蛾扑棱棱往灯泡上撞,投下破碎的影。手指上的机油干了,皲裂成暗色的纹路。
警笛声由远及近的时候我想起上回,周芸带第二个男人回家那天我烧了人家的奔驰。那次拘留了十天,放出来时周芸站在派出所门口哭,睫毛膏糊了满脸。
她说小屿你就不能让我过几天安生日子吗。
我那时说什么来着。
哦,我说你找个开库里南的,我砸起来更顺手。
警车停在巷口,下来两个制服,其中一个我认识,上次就是他给我做笔录。
“又是你啊林屿。”他叹口气,手里的本子都懒得翻开,“这回砸的什么档次?”
“库里南。”我掐了烟头,用鞋底碾灭,“全款。”
他同事吹了声口哨,掏出手机开始拍照取证,我配合地站起来靠墙站好,主动伸出手腕。
手铐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肉时我突然笑了:“这回估计得久点,您帮我跟周芸说一声,让她别找我,找了也没钱赔。”
“你妈刚才就打电话过来了,说让公事公办。”小民警看了我一眼,“怎么,这次那个男的来头很大?”
我歪头想了想:“是挺大,姓沈的,看起来像个什么总呢。”
他同事拍照的手一顿,手机差点掉地上。
“沈……沈逢山?”
“嗯,好像是这名。”
空气静了两秒。小民警转头看他同事,脸白了:“那个沈家?”
“那个沈家。”
然后我就发现情况不太对了,来了三辆警车,后面还跟着辆黑色奥迪。我蹲在警车后排,隔着铁栏杆看见沈逢山从奥迪后座下来,还是那副温和样子,跟现场负责人握手,说了什么。
那人点头哈腰,额头冒汗。
也就十来分钟吧,我被人从警车里请出来了,手铐解了,小民警还递了瓶矿泉水过来,欲言又止地看我一眼。
沈逢山站在奥迪旁边,车门开着。
“上车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路灯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我眯眼看他身后那辆库里南的残骸。巷口围观的人渐渐多了,有街坊认出我来,指指点点。
我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泼在地上。
“沈叔叔,”我笑,“您这车是不是没上保险啊?用不用我给您写个欠条?”
他看了我几秒,那眼神让我后颈汗毛竖了一瞬,太快了,快到我还没来得及辨认那里面是什么,就又变回了长辈的和蔼。
“不用,”他说,“走吧,你妈在家等急了。”
周芸没在家。
沈逢山把我送到楼下就开车走了,临走还从车窗递了张名片,白色的,很素净,只有名字和电话。
我两根手指夹过来,当着他面从车窗缝塞回去:“不用,我认识你儿子。”
他抬了抬眉毛。
“你哥?”他笑,“小屿,那是我儿子沈彻。”
我转身走了。周芸的包扔在玄关,鞋柜上摆着两杯没喝完的茶,一杯印着口红印,卧室门关着,里边传来压抑的抽泣。
我靠在门板上听了会儿,从冰箱里翻出半打啤酒。
灌到第三罐的时候手机亮了。
哥:【在哪儿。】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个定位过去,没回。
啤酒喝到第不知道多少罐,我扒着窗台往下吐。风从老旧的窗框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巷子口的路灯下面停了辆深灰色的车,我没见过的型号,低调得像个影子。有人靠在车边抽烟,猩红的点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我眯着眼使劲辨认,然后手机又亮了。
哥:【下来。】
胃里翻涌的啤酒突然就顶到了嗓子眼,我抠着窗台的手指收紧。
有整整二十秒我站在窗边没动,看着他弹掉烟灰,抬头往我这边望了一眼。隔着六层楼和昏黄的灯光,那张脸看不太清,但我知道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沈彻从来没什么表情。
我抓起外套往楼下跑的时候踢翻了两个空酒罐,哐啷啷滚下楼梯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单元门的锁锈了,我踹了两脚才踹开,铁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他站在车边,烟已经掐了。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和一根细银链。比上次见到时好像又高了点,站在路灯下头微微垂着,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光着脚,拖鞋忘在楼道里了。
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侧头看我:“上车。”
我没动,夜风吹过来,酒意上头,后脑勺一抽一抽地疼。他等了两秒,走过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踩在碎石子路上,硌得生疼。
他抬手,拇指蹭过我颧骨那块瘀青。指腹粗糙的茧刮过皮肤,我偏头想躲,被他捏着下巴扳回来。
“谁打的?”
“没谁,碰的。”
他看了我两秒,捏着我下巴的力道越来越重,就在我怀疑他是不是要捏碎我的骨头的时候,他高抬贵手松了手。“上车。”
这次我没再犟。车里干净得过分,皮革味混着他身上浅淡的松木香气。
我没系安全带,把脚蜷在座椅上,光裸的脚踝蹭过皮面。他开车很稳,转弯时单手打方向盘,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掠过他侧脸。
我盯着他握方向盘的手指,指节分明,虎口有一道疤,是曾经替我挡酒瓶留下的。
那道疤像我的印记,刻在他身上,只要他伸手我就看得见。
“去哪儿?”
“我家。”
我转头看窗外,路熟悉,往城东去,穿过老城区进入新的楼盘。
沈彻停好车熄了火,没急着下去。车库灯管坏了一半,剩那半条惨白地亮着,照得车内忽明忽暗。
“我爸说,”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你妈后天搬过来。”
我指甲掐进掌心:“哦。”
“林屿。”
他叫我的全名,我转过头,对上他眼睛,那双眼睛很黑,黑得没有底。他把手掌摊开放在中控台上,五指修长,指节分明。
“手伸过来。”
我慢慢把手伸过去,他的手指搭上我手腕,冰凉的,拇指按在脉搏上,一下一下地跳。
“打人还是砸车?”他问,“自己说。”
“砸车。”
他“嗯”了一声,松了手。“上去吧。”
我跟在他身后进电梯,他按了22层,数字跳动的时候我盯着他后颈,衬衫领子底下露出短短一截发尾,剃得很整齐。
我想咬上去,咬住那块皮肤,留下牙印,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我哥,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我哥。现在名分上有了,未来法律上可能还有,住在一个屋檐下的。这他妈算什么呢。
电梯轿厢四壁反光,我看见自己的模样,光着脚,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丑得要死,幸好我哥背对着我。
他家大得离谱,开门进去先看见一面落地窗,外面是城市夜景,灯河一样铺陈到天边。家具不多,灰白色调的,冷清得像样板间。
沈逢山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杂志,见我们进来抬了下眼:“回来了?”
“嗯。”沈彻从我身边走过去,顺手把车钥匙扔进玄关的托盘里。“我带他洗个澡。”
沈逢山翻了页杂志:“你妈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后天上午搬。客房腾出来了,你看看还缺什么——”
“不缺。”
我站在玄关没动。脚趾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冰得发麻,眼前这一切都像隔了层毛玻璃,不真实。
沈彻走回来,从鞋柜里抽了双新拖鞋放在我脚边。
“穿上。”
“你爸……”我压低声音,“没说要我赔钱?”
“他说不用。”沈彻直起身看我,“进去洗澡。”
我跟着他穿过客厅,沈逢山从杂志后面又看了我一眼,他在衡量我。
客房有独立浴室,沈彻给我找了套干净衣服放在床上,T恤和短裤,都是他的,对我而言大了两号,但上面有哥的气息,很好闻。
我冲了二十分钟热水,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把T恤领口洇湿了一片。
他靠在客房门口,手里转着根皮带。
黑色的,很细,扣头是哑光银。
“过来。”
我站在浴室门口没动,水珠顺着发梢滴在锁骨上,冰凉地往下淌。
他没什么表情地看我,皮带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扣头磕在门框上,轻轻“嗒”一声。
“林屿,”他说,“我说过来。”
脚比脑子快。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差两步的距离,不敢再近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转身。
“手撑墙上。”
我握了握拳,客房墙壁贴了浅灰色壁纸,我的手掌按上去,留下两个湿漉漉的印子。
皮带破空的声音让我肩胛骨猛地绷紧,但第一下落下来的时候其实不疼,隔着T恤的布料,只是闷响。第二下还是同个位置,第三下、第四下……次次叠在同一个地方,逐渐从钝痛变成火辣辣的烧灼。
我咬着嘴唇没出声,额头抵在壁纸上,呼吸急促。他打了十二下,停了。
“转过来。”
我转过身。他手里的皮带已经收起来了,折了两折握在掌心。他抬手,拇指擦过我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渗了点血丝。
“为什么砸车?”
“看他不顺眼。”我偏头躲他的手指,被他扳回来。
“说实话。”
“他配不上周芸。”我笑了一下,嘴角扯痛伤口,“他妈的她找的男人一个比一个垃圾,前两个好歹还有头发,今天这个老得能当我爷爷。”
皮带那头又落下来了,这次抽在胳膊上,裸露的小臂外侧,声音清脆。我倒抽了口气,没躲。
“他是我爸。”沈彻的声音平静。
“我知道。”
“知道你还砸。”
“那又怎么——”
第三下,同一位置。我疼得弓了下背,手臂上迅速浮起一道红痕。我咬着后槽牙,眼眶有点发热,他凭什么打我,他凭什么管我,他凭什么用这种名正言顺的身份管我。
然后我被他捏着下巴抬起来。
“看着我。”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黑得没有底,像深冬的湖水,表面纹丝不动。
他松了手,垂眼看着我手臂上那道鞭痕,然后低下去,用嘴唇碰了碰肿起来的地方。
很轻。温热的。
“林屿,”他声音很低,“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了。”
我肩膀抖了一下,他抬起头,鼻尖几乎碰到我鼻尖。这个距离近得不像话,松木香气把我整个人裹起来,让我有种我哥要把我吃了的错觉。他按在我后颈的手掌慢慢收紧,拇指摩挲着颈侧那块皮肤,力道不轻不重。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以前你什么都听我的。”
我嗓子发紧:“以前你也没变成我哥。”
“你怕我。”他现在说,拇指还在我后颈摩挲。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会眨眼睛。”
“……”操。
我闭上眼。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喷在我额头上,温热的。然后他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周芸搬过来以后,”他声音低下去,“你住这儿。”
“我不要——”
“你住这儿。”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变,但我闭嘴了。他看了我两秒,收起皮带,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偏了下头:“明天跟我去学校,车我开。”
我张了张嘴,没话了。他往外走,没回头:“手臂记得上药,床头柜抽屉里有。
门关上。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后肩和手臂火烧一样疼。客房没开大灯,只留了床头一盏暖黄的壁灯,投下一小圈光晕。
我低头看手臂上那道肿起来的鞭痕,边缘泛着紫。我用指腹按了一下,疼得吸气。
手机屏幕亮了,是周芸的消息:【小屿,妈妈后天搬新家,你一起来好不好?妈妈保证,这次真的不一样。】
我没回。锁屏,手机扣在地板上。
躺下的时候后背硌得疼,只能侧着睡。窗外城市灯火在夜幕里铺开,明晃晃的看不清。我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想起小时候周芸带着我搬家的场景。
第一次是离开我爸,我四岁,所有家当装了两个编织袋。第二次是离开那个开出租的,我九岁,周芸跟人跑了半年又回来,蹲在福利院门口抱着我哭,说小屿妈妈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第三次是离开那辆被烧掉的奔驰的主人,我十五岁,周芸终于找到个有钱的,结果那男人老婆找上门来,泼了她一脸热咖啡。
这次是第四个。姓沈。
翻身的时候牵扯到伤处,我倒抽口气。算了,管他第几个,反正我不会让周芸再被人赶出来。
砸车也好,坐牢也好。
总得有人替她挡在前头。
哪怕再混账,我也知道我是我妈唯一的依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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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四章作话补了点自己想说的话,感兴趣的宝们可以把番外看完再回去看 爱你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