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落》摩杰猫

42、告白 “我说你干

　　联谊将近尾声，主持人上台，手里多了一张节目单上没有的报名表，表情有点微妙。

　　“临时加一场。德威，陆星野。”

　　全场安静了半秒。然后炸了。

　　女生尖叫，后排有人站起来，外国语的学生一脸茫然，德威的人面面相觑——陆星野？那个从来不参加联谊的陆星野？那个连班级合照都站最边上、学生会活动露个面就走的陆星野？

　　他走上台。黑色卫衣，袖子卷到小臂。没有报幕，没有自我介绍，直接坐到钢琴前。

　　第一个音落下来。

　　是《You Are Not Alone》。

　　德威的人愣了，外国语的人也愣了。这不是随便弹弹的伴奏，是完整的、有控制的演奏，每个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踏板干净，力度分层，高音区在说话，低音区在托着什么东西。有人小声说：“十级吧，这是。”

　　没有人再说话。

　　观众席里，江驰本来歪在椅子里，这会儿坐直了，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夏悠悠：“他会这个？”

　　“你跟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你问我？”夏悠悠举着手机录视频，头也不回，“录下来，这可是德威建校以来的头一回。”

　　“他练过？”

　　“他什么没练过。”夏悠悠说，“他们家那种课表，排得跟年报一样。他只是从来不拿出来给人看。”
　　夏悠悠和林婉婉关系不远不近，但是之前去她家的时候，就发现了林婉婉和陆星野一样的钢琴课表，但是她一直不怎么喜欢林婉婉——这女生太假。

　　江驰看着台上，忽然安静下来。

　　“今天怎么拿出来了？”

　　夏悠悠没回答。她的目光越过手机屏幕，落在侧幕那个方向上。

　　温南站在侧幕。

　　她刚唱完，手还是凉的，那瓶水还攥在手里。瓶盖是金轩翰帮她拧开的。她看着台上那个背影，看着他手指落在琴键上的样子——她知道他会弹琴。

　　他说过，小时候学过，后来忘了。

　　原来“忘了”是这个意思。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弹琴。也是整个德威第一次看见陆星野弹琴——平时的海报都是用于模特来拍照招生的，知道陆星野会一点，但这一点，居然就是十级。

　　会唱的学生跟着旋律哼起来，有人举起手，随着节奏晃。

　　“You are not alone. I am here with you.”

　　曲末，最后一个音悬在半空，没有立刻落下来。

　　陆星野停了手。

　　他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钢琴前，偏过头，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英文。声音不高，很稳，每个词都放得很清楚。

　　“You don't have to carry it alone. Someone is always coming for you.”

　　不必独自硬扛。总有人为你而来。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炸开。

　　第三排，林婉婉鼓掌的姿势很标准，节奏不快不慢。她的记录册摊在膝上，那一页是空白的。

　　温南站在侧幕，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她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看。

　　金轩翰站在她旁边。他没有鼓掌。

　　他看着温南。看着她眼里的东西，看着她攥着水瓶的手指，看着她没有看舞台、也没有看他，而是低着头，像在找一个能让自己站稳的地方。

　　“温南，”他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后台很吵，掌声还没停。但这句话落得很清楚。

　　温南沉默了几秒。

　　“对不起。”她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金轩翰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舞台的方向。钢琴前已经空了，那个人鞠躬都没有鞠完整，就从侧门走了。

　　“我猜到了。”他说，“你唱歌的时候，他在第一排看你。他弹琴的时候，你在这儿哭。你们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没有别人。”

　　温南没说话。

　　“班上还有点事儿。”金轩翰把手插回口袋，语气还是那种不需要回应的平静，“吉他会有的，别再弄丢了。”

　　他走了。

　　温南站在原地，把那瓶水喝完，瓶盖拧好，扔进了后台的垃圾桶。

　　音乐练习室三楼的琴房，走廊尽头，很少有人来。

　　温南推开门的时候，陆星野坐在钢琴前她愣了一下，又好像知道她会来在等她，而陆星野的面前只开了琴凳上方那一盏小灯。

　　他没弹完整的曲子，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同一段旋律，是刚才那首的副歌。

　　“你不是从来不参加联谊。”温南把门带上。

　　“你不是从来不上台。”陆星野头也不回。

　　温南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琴盖上放着她的琴谱袋，他提前从后台拿来了。

　　“水呢？”他问。

　　“什么水？”

　　“金轩翰给你拧开的那瓶。”

　　“扔了。”

　　“嗯。”他按下一个和弦，“他跟你说什么了？”

　　“告白。”温南说，“我拒绝了。”

　　琴键上的手停了半秒，又继续。

　　“我还加过他微信。”她说，“琴房那次。没告诉你。”

　　“我知道。”

　　温南愣了一下：“你知道？”

　　“你那天回来，琴谱拿倒了。”陆星野说，“你这辈子拿倒过几次琴谱？”

　　温南没接话。走廊里有人笑闹着跑过，声音隔着门，很远。

　　她看着他的侧脸。灯光只照亮琴凳这一小块地方，他的下颌线一半在光里，一半不在。

　　“陆星野。”

　　“嗯。”

　　“我最开始接近你，是有目的的。”

　　她说出来了。这句话在她喉咙里存了大半年，比任何一粒药都难咽。

　　“我查过你。陆氏，继承人，德威的传奇。我想过，只要我站到你旁边，我妈背后那个人就会忌惮，学校里的闲话就会换方向，我就能安安稳稳读完这两年。”
　　她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像在拆自己身上的线，“江驰认出我那天，你在树荫底下看我。我那时候就在心里记账——这条线，有用。”

　　“我知道。”陆星野说。

　　“你知道什么？”

　　“全部。”

　　他终于转过头看她。

　　“你以为0216我是猜的？”

　　温南的呼吸停了半拍。

　　“照片只是顺手。”陆星野说，“二月十六号，LinHouse。江驰拉我去的，说有个唱歌的，唱得跟这条街上所有人都不是一个物种。
　　你那天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四个和弦，词写得一点都不像你平时的样子。唱完你跟老林说，今天捡了只猫，这杯我请自己。”
　　“那个时候你是个蒙面唱将，所以江驰没认出你。”陆星野淡淡说着：“第二次也没认出。”
　　第一次没人出是真的。
　　第二次，其实江驰在温南面试以后已经认出来了，但是顾辞在，他装作不认识，留给了温南的体面——不想她刚转学过来又遭非议。
　　这是很多年以后，夏悠悠告诉了她。
　　此时，温南站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二月十六号。她把包子抱回家的那天。她记得那晚她唱了歌，记得老林给她倒的那杯热柠檬水，记得台底下零零散散的客人。
　　她不记得客人里有他。

　　“所以开学第一天，江驰说‘这丫头救过我’，你在树荫底下说——”她忽然想起来了，“你说，那她挺会演啊。”
　　“嗯。”陆星野说，“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女孩想干什么。”
　　“看出结论了吗？”
　　“看出来了。”他说，“她想骗我。”
　　温南的手指攥紧了。
　　“然后呢？”
　　“然后我让她骗。”
　　琴房里很静。楼下操场有人在打球，篮球砸地的声音一下一下，隔着三层楼传上来，闷的。
　　“温南，”陆星野说，“你听好了。你没有骗到我，一天都没有。你那些偶遇，那些巧合，那些算好了角度掉在地上的笔，我全看出来了。我站在原地没动，不是因为你演技好。”
　　他顿了顿。
　　“是因为我不想动。”
　　温南的眼睛忽然就热了。这一次她没咬嘴唇，也没低头。
　　“那你现在后不后悔？”她问，“我这样的人。我家的事，我的病，我一开始那些心思，全都不干净。”

　　“干净。”陆星野说。
　　“什么？”
　　“我说你干净。”他看着她，“查我资料的人多了，想站到我旁边的人也多。但我只想你站在我身边。”
　　“温南，我喜欢的这个人，从二月十六号到现在，没换过。”
　　楼下的篮球声停了。走廊尽头的窗开着一条缝，风进来，琴谱袋的带子动了一下。
　　温南站了很久，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琴键边缘的手指。他的手很凉，她的更凉。
　　“陆星野。”
　　“嗯。”
　　“以后我不设计你了。”
　　“你随意。”他说，“反正你也骗不到我。”
　　“你——”
　　她伸手去捶他，被他连手带人拉下来，坐进琴凳里。琴凳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她的肩膀抵着他的胳膊，能闻到他身上那点清冽的木质香。

　　“对了，”他忽然说，“0216我记住了。以后每年这一天，算包子的生日。”
　　“猫的生日你也过？”
　　“过。”他说，“你的，它的，我的。都过。”
　　温南没说话。她把头往他肩膀上靠了一点，很轻。
　　琴盖映着两个人影，挨在一起，像终于被缝进同一条线里。
　　那天晚上九点，北市翠栖路陆宅别墅。
　　陆正明坐在书房里，面前的平板上放着一段视频。视频拍得晃，背景音很杂，但钢琴声很清楚，那句英文也很清楚。
　　Someone is always coming for you.
　　他看了两遍，把平板扣在桌面上。
　　窗外，桦林墅区的路灯次第亮着，一栋一栋，间距精确，像账目表上的数字。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说，“找个时间，见一面。带上你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温霓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