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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药瓶 “你别紧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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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翠栖苑的厨房只有冰箱的嗡嗡声。
温南站在水槽前,手心里躺着一粒白色的小药片。她就着半杯凉水吞下去,动作熟得像刷牙。药瓶里的药不多了,晃一晃,声音空空的。她看了一眼瓶身上的标签——她的名字,药名,用法用量,每一个字都印得清清楚楚。
氟西汀。一天一次,一次一粒。田老师说,不能自己停,停了会反弹,反弹比原来更难受。
她其实没觉得吃了有什么用。该睡不着的夜还是睡不着,该往下沉的时候还是往下沉。但田老师说,药不是让你开心的,是让你有力气去处理那些让你不开心的事。
她把药瓶塞进帆布包最里层的内袋,拉上拉链。温霓翎昨晚没回来,餐桌上压着一张字条:剧场彩排,冰箱里有馄饨。
字条旁边放着两张一百块。
温南把钱收进钱包,没煮馄饨,背起包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她在想,这个月该去复诊了。复诊要钱,药也要钱。她没跟温霓翎提过钱的事,一次都没有。
温霓翎只知道她“觉轻”,吃吃药就好了。
九月的下午,风从蓝桉路沿街的香樟缝隙里挤出来,顺着半开的实验室窗户灌进来,把靠窗那幅藏蓝色遮光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放学的铃声已经响过了,大部分人都收拾东西散了。温南没走。
她那组酸碱滴定的最终数据出了明显的偏差。她不知道偏差是怎么来的——苏曼趁没人注意,提前换了她那组的滴定管——她只盯着记录本上不对的曲线,主动跟老师申请了留校重做。
“你先去社团吧,不用等我。”她抬头对夏悠悠说,“我把这组数据补完就走。”
夏悠悠咬了咬下唇,在她桌上那组不对劲的数据上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背着包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往实验台那头瞥了苏曼一眼。苏曼正低头收拾自己的台面,不快不慢,半点儿异样都看不出来。
实验室里剩下寥寥四五个人。通风橱嗡嗡地低鸣。
温南背对着门口,低头校准移液管,指尖沾着酒精消毒水的味道。她的帆布包随手放在脚边的空椅子上,拉链没拉严,留着一道半掌宽的口子。
她从来不觉得,这个校园里会有人动她的东西。
苏曼没走。她斜靠在自己那组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实验台边,手指转着一支银色按动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南的背影。
走廊尽头望风的Sophie发来一条消息:【老师已经走了,走廊没人了。】
苏曼看完,放下手机,伸手翻了翻自己搭在椅背上的书包,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张:“哎,我的U盘不见了。”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剩下的人都听清。
“我刚才还放在桌面上的,就出去接杯水的功夫,一转眼就没了。
Chloe第一个站起来,装模作样地帮她翻桌上的课本和讲义:“会不会被打扫卫生的收走了?你问问在场的人有没有看见?”
“没人动过啊。”苏曼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
她说着,目光慢悠悠地扫过整个实验室——窗户,讲台,器材柜,最后稳稳落在温南脚边那个灰扑扑的、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上。
她一个字都没多说。那一眼已经够了。
Sophie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恰到好处地放轻了声音:“那个包……刚才好像一直是开着拉链的。”
实验室安静下来。那两秒的沉默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沉沉压在所有人头上。
苏曼皱了皱眉,像有些不情愿地摇头:“不会吧。温南不是那种人。”
这句话说得太妙了。不是“她肯定不会”,是“不会吧”——字里行间藏着“我也不想这么想,可线索都指向这里”的迟疑,比直接指控更让人往坏处想。
Sophie顺着台阶走过去,蹲下身,把那个帆布包拎起来放到桌面上。
“就看一眼嘛,万一U盘掉进去滚到包底了,找到了也省得苏曼着急。”
“你干什么?”
温南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Sophie的手停在拉链头上,慢慢转过头。温南站在两步外,脸色透着不正常的白,眼睛却直得很——直直地看着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慌乱。
“我就是帮你看看包——”
“不用你帮。”
温南跨步过去拿包。指尖还没碰到包带,Chloe已经快了一步,像“碰巧顺手”一样把包拎了起来。
“你别紧张嘛,就是看一眼,又不会少你什么。”Chloe笑着,反手把包按在桌面上,拉开了拉链。
“我说了不用——”
哗啦。
Chloe手腕一抖,包里的东西全顺着开口散落在桌面上——封皮皱巴巴的物理笔记本,一个调音器,半卷露着纸芯的抽纸,一支中性笔。
最后,从笔记本下面滚出来一个小小的咖色药瓶。
它顺着桌面的弧度滑出来,转了小半圈,瓶身朝上,稳稳停住。标签上印的黑字,清清楚楚地露在所有人眼前。
温南的动作僵住了。
她站在原地,手指还攥着空气,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Sophie伸手拿起那个药瓶,举起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还我。”温南伸出手。
“你别紧张嘛,就看一下。”Sophie用身体挡着她,低头念标签上的英文,“fluoxetine……什么药啊?”
她掏出手机,对着药瓶拍了张照。闪光灯亮了一下。
靠窗的女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又退回去了。几秒之后,搜索结果显示出来。
Sophie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表情变了——眉毛抬起来,像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抑郁症……这药是治抑郁症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实验室里太安静了,那三个字落下来,像石子砸进水面。
Chloe往后退了半步,看了温南一眼——那眼神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不是鄙夷,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局面的人,下意识的回避。
有人往门口挪了半步。有人低下头假装收拾东西,动作明显慢了——他们在听。靠窗的女生已经把笔收进了笔袋,那种“准备随时离开”的意思很清楚。
苏曼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药瓶,没说话。
她脸上那种胜券在握的表情消失了。不是被愤怒取代,是一种意外的、轻微的失算——她只想给温南一个难堪,没想到翻出来的是这个。她的视线在药瓶上停了两三秒,移开了,像在重新调整什么。
然后她皱起眉,语气责备:“怎么可以乱动别人的东西?还不快点跟人家道歉。”
“Sorry啊,Nan。”Chloe把药瓶放回桌面上,像放下一件烫手的东西。
温南没有立刻去拿。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药瓶安静地躺在白色台面上,瓶身反着日光灯的黄光。她早上把它放进内袋的时候,还检查过一遍拉链。
慢慢地,她伸手把它拿起来,放进包里,拉紧拉链。然后她戴上鸭舌帽,压低帽檐,夺步往外走。沿途的学生都往旁边让了半步。
“温南……”夏悠悠提前结束社团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她脸色不对,眼眶通红。
“你们做了什么?”夏悠悠的质问在她身后炸开。
安静了几秒,只有Sophie带着点歉意的声音:“我们不知道她有抑郁症。”
“你们太过分了!”
夏悠悠追出去的时候,温南已经不见了。
温南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她记得地铁里人很多,她抓着扶手,帽檐压得很低。有人撞了她一下,她往旁边躲,躲得太急,后背撞在车门上。那个人说了句对不起,她没听见。
她满脑子都是那个药瓶滚出来的样子。转了小半圈,瓶身朝上,稳稳停住。像排练过一样,停得刚刚好。
回到家,她没开灯,没吃饭,把自己扔进床里。
她本来想打开笔记本的。那本笔记里写过无数种预案,被无视的,被拆穿的,被当面质问的,每一种后面都跟着撤退路线。
可她翻了半天,没找到今天这一种。
笔记防的是“蓄意接近”被拆穿。今天被翻出来的不是笔记本,是她自己。
温南从黑暗里醒来的时候,摸到手机一看,晚上九点多。
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视频和消息,全部来自夏悠悠。
置顶的陆星野,没有找她。
也是。她盯着那个置顶的名字看了一会儿,想,谁会和一个有病的人做朋友呢?
她惨然笑了一下,发现通讯录里有一个好友申请。
头像是个篮球。
【温南,我是江驰,你没事儿吧?】
她盯着看了几秒,没通过。
温南抱着玩偶,躺在床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
德威的学生论坛,已经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