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落》摩杰猫

1、楔子·暗号 只要你高兴

　　名利场从不相信眼泪，只信奉筹码。
　　宴会厅的水晶灯白得发冷。香槟的气味混着香水和寒暄，甜得发腻，令人作呕。
　　“陆星野，别给脸不要脸。”
　　角落里，资方大佬把酒杯重重磕在大理石桌面上，酒液溅出来，像一摊干涸的血。“在这个圈子里，我想捧谁就捧谁，想毁谁就毁谁。你那点清高，值几个钱？”
　　被围在中间的男人没有擦衣领上的酒渍。他身形挺拔，即便处在被资本围剿的劣势里，脊背依然笔直。他垂着眼皮，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神色淡得仿佛眼前咆哮的不是握着生杀大权的制作人，而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这种无声的蔑视，彻底激怒了对方。
　　“好，很好。”资方气极反笑，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女人，“温南，你是他经纪人，你最清楚他的合同有多少把柄在我手里。今天要么他把这一桌酒全喝了，要么，你等着给他收尸。”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女人身上。温南穿着一身剪裁锋利的黑色职业装，垫肩把原本单薄的肩膀撑出凌厉的棱角。妆容精致，红唇如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暴怒的资方，落在陆星野身上。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眼睛。只是此刻，里面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权衡利弊之后的冰冷算计。
　　女人从角落的阴影里走出。
　　“陆星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道歉。” 陆星野理袖口的动作一顿。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总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桃花眼，直直地撞进她的视线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意外。
　　温南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她微微仰起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补上了后半句：“既然选择了这个圈子，就要遵守这个圈子的规则。”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凝固。
　　所有人都以为陆星野会爆发。
　　毕竟他是陆星野，是那个曾经站在德威高中金字塔顶端、连校长都要给三分薄面的陆家少爷。天之骄子，清冷矜贵，生来就该被人仰望。
　　现在，要他像个小丑一样，喝光这一桌酒？
　　然而，陆星野只是看着她。
　　看着这个几年前还只会缩在角落里、如今却能面不改色把他推向深渊的女人。
　　忽然，他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屈辱，反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和纵容。
　　“温南，”陆星野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字字清晰，“这些年，我亏欠你太多。”
　　温南的瞳孔猛地收缩，原本紧绷的下颌线微微发颤。
　　陆星野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件易碎的珍宝，语气里带着近乎叹息的宠溺：“如果你想要我喝，我就喝。”
　　温南死死咬着下唇，没有说话。那一瞬间，她眼底那层冰冷的算计终于碎裂，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陆星野却不再看她。
　　他转过身，端起桌上那排酒。第一杯，他仰头饮尽。辛辣的液体如刀锋刮过喉咙，灼烧着胃壁。
　　恍惚间，耳边喧嚣的名利场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十八岁那年的夏天。
　　他想起那个穿着宽大白T恤的少女，像一只受惊的刺猬，敏感自卑，却又倔强地缩在翠栖苑居民楼的阴影里。
　　“看什么看？”
　　“看狗。”
　　第二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再次一饮而尽。
　　酒精在血液里炸开，眼前的视线微微摇晃。他想起宠物店里刺眼的灯光，想起她的那句：“陆星野，如果你没有对象，我一定追你。”
　　第三杯，第四杯……
　　“比起这些，我们更应该聊聊‘自由’，不被定义的自由——去尝试那些看似无用的事，去爱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人。”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动作优雅得像在进行一场品酒会。每一口咽下的，都是那场烧光了他们青春的风暴。
　　那场风暴逼着她长出最坚硬的刺，活成现在这副冷血算计的模样；也逼着他收敛一身锋芒，学会在泥潭里低头。
　　直到最后一杯见底，他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只要你高兴，这局棋，我陪你下。
　　温南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男人挺拔孤傲的背影，视线彻底模糊。
　　七年了。
　　圈子里人人都说，金牌经纪人温南手段狠辣，连自己的艺人都卖得干脆利落。也有人偷偷议论，说陆星野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们都猜错了。
　　当年那盘棋，先落子的人是她。
　　可先陷落的人，未必是她。
　　只是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有些局，从第一步起，就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恍惚间，耳边喧嚣的名利场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蝉鸣聒噪得让人心慌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