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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骗人 那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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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知意本来要去排练室,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了。新歌的和声走向他昨晚改了一版,早上发给鼓手听,鼓手回了两个字:“太怪。”他又坐在排练室里把那段弹了几遍,自己也觉得怪。于是他把吉他收进包里,跟鼓手说今天先不排了,改天再约。走出排练室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去哪儿。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家庭群里母亲发了一张超市货架的照片问晚上吃鱼还是吃鸡,没有人回。他想了想,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沈清辞事务所的地址。
他上楼的时候没有提前发消息。十八楼的走廊跟之前一样安静,地毯把脚步声吞得干干净净。走到尽头那扇半掩的门前,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沈清辞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对着一沓图纸写标注,右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衬衫,袖子挽到肘弯,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戒在屏幕光里反射出一星冷白。
沈知意轻轻敲了两下门框。沈清辞抬头看过来,手上的笔停了一下。“你怎么来了。”“排练取消了。我顺路过来看看。”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问他“顺路”是从哪个方向顺过来的。他把笔搁下,站起来。“喝什么?”“茉莉花茶。”沈清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抽屉里有饼干。自己拿。”
沈知意等他走出去了,拉开左边那个抽屉。饼干还在,薄荷糖少了两颗,茉莉花茶的袋子挪了位置,大概是他上次喝完之后沈清辞重新放过了。他拿了一包饼干拆开,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等。过了几分钟沈清辞端着两杯茶回来,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放在自己桌上。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面拿起笔,但没有立刻继续画,而是端起茶喝了一口,视线越过杯沿落在沈知意身上。
沈知意坐在沙发上,盘着腿,饼干渣掉在膝盖上他随手拍了拍。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茉莉花茶,透明的玻璃杯,浅黄色的茶汤里浮着几朵舒展开的茉莉花苞,香气很淡。他喝了一口,微苦回甘。他忽然想起上次在建材市场沈清辞蹲在地上挑瓷砖的样子,想起昨天早上他站在灶台前面煎蛋的样子,想起那天晚上在沙发上他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之后有人碰了一下他的头顶。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抬起头。
“哥。”
沈清辞从图纸上抬起眼。
“我问你个事。”
“嗯。”
沈知意把膝盖上那包没吃完的饼干放在茶几上,整个人转了个方向面对着办公桌。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背靠着沙发,看着对面那个人。沈清辞把笔搁下了,靠在椅背上等他开口。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办公室安静了一拍。沈清辞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过了两三秒他开口了,声音跟平时一样平。“没有。”
“没有?”沈知意歪了一下头,眼睛眯了眯。“你喂我吃饭。上次我发烧,你煮了粥端到床边喂我。你让我睡你沙发。你给我热便当。你早上煎蛋给我两个你自己一个。你帮我揉腰。你把我名字写在图纸上。你让我选录音室的窗帘。你——”他停了一下,把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一句,“你每天都比我早起四十分钟,就为了叫我起来喂猫。”
沈清辞坐在椅子里没有动。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绷着。他看着沈知意,目光平平稳稳的,像一潭被风吹过之后又静下来的水。“家人之间不是很正常吗。”
沈知意盯着他。
“家人?”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里那层薄薄的、像气泡一样的东西被戳破了。“你跟我说‘家人’?你给家里人每天洗塑料袋折好了再用来喂猫?你给家里人凌晨一点还在画图纸?你给家里人画一个房子画了半年藏在衣柜顶上?”
沈清辞没有说话。
“哥,”沈知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面。他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往前倾,盯着沈清辞的眼睛。“你骗人。”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沈清辞坐在椅子里仰着脸看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摊着图纸和那杯凉透的黑咖啡。窗外的日光从十八楼的高度斜照进来,落在沈知意的侧脸上,把他那双平时总是笑着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楚——里面没有笑。
沈清辞跟他对视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的,推开椅子,绕过桌角。他走到沈知意面前站定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近到沈知意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和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沈清辞低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往门口走去。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沈清辞走到门口停住了,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沈知意几乎来不及看清里面的内容。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知意跟着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尽头茶水间传来哗哗的水声。他走过去,站在茶水间门口。沈清辞背对着他站在水池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杯子在冲。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溅在杯壁上反弹出来,落在他手背上。他冲了很久,比洗一个杯子需要的时间长得多。沈知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靠着门框看着沈清辞的背影——肩胛骨在衬衫下面微微绷着,手指攥着杯子边缘,指节发白。水流的声音把整个茶水间的安静填得满满的。
沈知意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足够穿过水声传过去。
“哥。”
沈清辞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
“你不用回答我。”
沈清辞慢慢关上了水龙头。茶水间里安静下来。他拿着那个杯子站在水池前面,没有转身。
“你不用告诉我为什么,”沈知意站在门口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只要别跟我说‘家人之间很正常’就行。我不信那个。”
沈清辞把杯子放在沥水架上,抽了一张纸巾擦手。他擦得很慢,每一根手指都擦过了才把纸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他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但沈知意注意到他耳朵尖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些,在茶水间白色的灯光下面格外明显。他站在水池前面看着门口那个人,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茶要凉了。”他说。
沈知意站在门框旁边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整个茶水间的距离对视着。茶水间的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把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沈清辞先移开了视线,从沈知意身边经过的时候步子跟平时一样稳。他走回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重新拿起铅笔,低头在图纸上画了一笔。笔尖落在硫酸纸上的沙沙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见。
沈知意走回沙发上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变温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他没再说话,沈清辞也没说话。办公室里只剩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偶尔翻动图纸的轻响。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办公桌,但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跟之前不一样了。像一扇被关得很紧的窗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了一点点,凉丝丝的,但确实是新鲜的。
沈知意坐在沙发上把那杯茶慢慢喝完了。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底——几朵茉莉花苞沉在杯底,花瓣被水泡得半透明。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靠回沙发靠背里。他没有走。沈清辞也没有赶他。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沈清辞放下笔,站起来收拾桌上的图纸。他把图纸卷起来放进图筒里,把笔插回笔筒,把电脑合上。然后他拿起沙发旁边衣帽架上的公文包,偏头看了沈知意一眼。“走了。”“嗯。”沈知意站起来背上自己的包,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安全通道的绿色指示灯亮着。沈清辞锁了门,两个人并肩走进电梯。电梯下降的过程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楼层数字从18跳到17跳到16,指示灯一格一格地灭下去。沈知意站在沈清辞旁边,肩膀和肩膀之间的距离跟平时一样,隔着一个拳头。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门打开了。写字楼大厅的灯已经暗了,保安坐在前台后面看手机。两个人走出大厅,傍晚的风灌过来,带着外面街道上的烟火气和一天下来积攒的暑热。沈清辞的车停在路边。他走到驾驶座那边拉开门,坐进去。沈知意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安全带扣好的那一刻沈清辞发动了车。
车开出去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红灯一个接一个,刹车灯连成一片红色的长龙。沈知意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车窗外面。街边的店铺一间一间地亮着灯,行人匆匆忙忙地走着,有人拎着菜,有人牵着小孩,有人低头看手机。他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出凉风的低微嗡鸣。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开车的人。沈清辞的侧脸被路灯和刹车灯交替着照亮又暗下去,鼻梁的线条在明灭间切换着,嘴唇抿着,下颌微微绷着。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无名指那枚素戒在仪表盘的微光里偶尔闪一下。
“哥,”沈知意开口了,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比平时闷一些,“我刚才在办公室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沈清辞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在逼你,”沈知意看着前方路面上的红灯,“我就是——我就是不喜欢你拿‘家人’来糊弄我。你可以不告诉我为什么。但你别骗我。”
沈清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红灯变了绿灯,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他把视线收回去看着前方,挂挡起步。车往前开出去一段路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被车厢里的空调声衬着,像某种慢慢化开的东西。
“我没想骗你。”
沈知意偏头看他。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沈清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点,“你说那些事的时候——喂猫、煎蛋、图纸——我听着觉得都是小事。那些事对我来说就是每天会做的事。你问我为什么,我说不出来。因为我没有想过为什么。就是做了。”
他把车拐进一条车少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滑过去,在车窗上投下断断续续的光影。“你说不要用‘家人’糊弄你。那我不说家人。”他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下一个词的位置。“……我在乎你。这样说行不行。”
沈知意坐在副驾上,把最后那四个字接进耳朵里。车里的空调还在嗡嗡地转着,窗外的街灯还在往后滑着。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他没有回答沈清辞那个“行不行”的问题。他只是把脸转向车窗外面,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被路灯和夜色交替照着,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他没让沈清辞看到。但他知道沈清辞从余光里一定能看到。
车开到楼下的时候沈清辞把车停稳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安静了几拍。沈知意解开安全带,偏头看着旁边的人。沈清辞也解了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着前方楼门口那盏亮着的灯。沈知意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推开车门。晚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泥土和树叶的味道。他站在车门外面弯下腰朝里面看了一眼。“哥,下车了。”
沈清辞偏头看他。楼门口的灯从侧面照进车里,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柔和的暖黄色。他拿起副驾座位上的公文包,推开车门下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道。上楼的时候沈知意在后面,看着沈清辞的背影在楼梯灯的光里一格一格地往上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沈清辞停了一下,转过身来。
沈知意站在比他低一级的台阶上仰着脸看他。
“你刚才在办公室说那些话的时候,”沈清辞开口了,声音在窄窄的楼道里有一点回音,“我没有不高兴。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回。水声开那么大是因为——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你的时候就会想做点别的。”
沈知意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他。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两个人说话的间隙慢慢变暗,只剩昏昏的一点余光。他仰着脸,沈清辞低着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级台阶的高度差和一层正在变暗的光。“我知道了。”沈知意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在变暗的楼道里几乎要散掉。“你下次不知道怎么回的时候,不用去洗碗。你就站那儿。站那儿就行。”
沈清辞看了他几秒。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沈知意看到了。灯彻底灭了。黑暗里沈知意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重新亮起来。沈清辞已经转过身继续上楼了。沈知意跟在后面走完了最后半层。两个人推开家门的时候母亲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他们就喊了一声“回来得正好,快洗手吃饭”。沈知意换了鞋走进客厅,经过沈清辞身边的时候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话。
“刚才那个答案,行。”
沈清辞换鞋的手停了一拍。然后他把鞋摆好了,站起来走进客厅。晚饭桌上沈知意坐在他对面吃得很香,连吃了两碗饭。母亲问他今天下午排练怎么样,他说挺好的。沈清辞低头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沈知意碗里夹一筷子青菜。沈知意都吃了。吃完饭沈知意去洗碗,沈清辞坐在客厅沙发上翻开那本画册。沈知意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个人坐在灯下翻着书页,后颈露出来一截,在暖光里显得白而干净。他收回视线继续洗碗,水龙头开得不大,水声轻轻地响着。
那天晚上他在加密文档里写下了很长的一段话。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又删掉了一部分,最后留下的只有几行。
“第二十四天。他说‘我在乎你’。他说不知道怎么说。他说不知道怎么回的时候就会想做点别的。他说这样说行不行。我说行。他说在乎我的时候耳朵红了。我看到了。”
他合上手机躺下来。窗外的夜色安安静静的,对面楼的窗户亮着零星的灯。他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还是那句话——我在乎你。四个字,被沈清辞用那种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建筑学原理一样的语气说出来。但他知道那个人说出这四个字用了多大的力气。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黑暗中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