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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姓锁迷雾 父王温柔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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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慈幼局静悄悄的,庭前老树落叶纷飞,院里晾着孩童的衣裳,风一吹,布角轻轻翻飞。孩童笑闹声浅浅淡淡,夹杂着勺子碰碗的脆响。
昭明与卫芙踏入院门,灰布襦裙的中年妇人迎上来,见二人气度不凡,笑意中带着市井里惯有的客气恭谨:“二位是——”
“路过此处,略备薄物,赠予孩子们。”卫芙轻声应答,从马背上解下从半路采买的米面、粗布、药材递过去。
她心思最细,深知空手问询,难免唐突。
妇人眼睛亮了亮,伸手去接,口中连连道谢。
“二位善人里面请。”妇人招呼帮工,将东西搬进里屋。
昭明站在院中四处打量。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墙角种了几株桂花,金灿灿的花簇拥着开了一树,甜香扑鼻。内院矮桌旁,一群衣衫洁净的孩童正围着低头喝汤,一派稚气安宁。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只见几名壮汉抬着沉甸甸的木箱往里搬运,木箱崭新,封条整齐。
院中妇人上前搭手,随口念叨:“天方城的物资到了,今年倒比往年秋分早了几日。”
天方城。
三字落入耳中,楚昭明眸光微凝。
身为储君,他自然知晓。那是西域最繁华的边贸重镇,说是城,实则与一国无异。天方城独立于朝廷之外,历代城主从不朝见,掌控着西域商路的咽喉。朝中对天方城的态度向来微妙:用着它的商路,防着它的兵马,既拉拢又戒备。
如此远在西域的重地,怎会年年往慈幼局输送物资?
他上前沉声发问。
妇人笑道:“是天方城那边受人所托,年年秋分布施,代一位上官娘子积善。年年不落,十几年了。”
上官娘子。
楚昭明瞧着木箱上的封条,落款清晰——凌。
凌?并非上官?
正当他沉吟之际,里屋布帘轻晃,转出一道佝偻身影。
老人家年岁已近古稀,满头白发枯涩稀疏,面上纹如刀刻,双眸浑浊,看人视物,皆是模糊虚影。
她步履迟缓,一步步挪到院中。原本涣漫无神的目光,扫到庭中少年的那一刻,脚步骤然钉住。
风停、叶落、桂香凝住。
那只干枯如树皮的手,抖抖索索地朝他脸上摸来。
卫芙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半步欲拦。深宫长大的人,最懂近身窥探的凶险。
“无妨。”昭明抬手制止了她,微微俯身,任由老人靠近。
老嬷嬷眯起浑浊双眼,一寸寸地打量他的眉眼。下一瞬,嘴唇颤动,突然冒出一句:
“上官……娘子?”
昭明怔住。
老人家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恍惚喃喃:
“上官娘子……你是上官娘子的孩子吧?这双眼睛……像的。”
昭明心口猛地一紧,顺势握住老人枯冷的手,指尖微颤,轻声慢语引导:“嬷嬷您仔细看看,您说的上官娘子,是谁?她叫什么名字?”
老嬷嬷却似未曾听见,手自他脸上滑下来,一下打开话头,话语零碎,自顾絮絮不休。
“娘子做的秋汤好喝……孩子们都喜欢……”
“那年凶啊,世道乱得很…好多姑娘凭空就没了……”
“妖道害人哪…造孽啊……娘子带人救的…还有花掌柜…”
她说着,攥住了他的袖口,目光又涣散开来,话头跳来跳去。一会儿又说“那位公子也来过,两个人就站在这桂花树下说话”。
那李嬷嬷絮叨许久,话头渐渐乱了,不再连贯,到最后只剩反复的碎念,再也拼凑不出半点有用的讯息。
昭明与卫芙对视一眼,皆是无奈。
一旁妇人见状,无奈叹气,上前轻轻扶住老人胳膊:“李嬷嬷这两年越发糊涂了,总念叨这些陈年旧话,没人听得懂,快回屋歇息吧。”
昭明心头一沉,眉心狠狠蹙起。
眼看着知晓旧事的老人就要被搀走。线索眼看就要断裂,昭明心头骤紧,上前拦在老人身前,急切追问:
“嬷嬷别走!”
“您方才说的上官娘子,到底是谁?”
“她叫什么名?是哪一户上官家?!”
他问得急,目光灼灼,不肯放过半点蛛丝马迹。
李嬷嬷被他声音惊动,浑浊的眼珠艰难转动,呆呆看了他半晌。
良久。
用尽全身力气,含糊吐出模糊不清的几个字:
“上……上官家……”
再问,便只是反复呢喃:“上官……上官……”
名字、行第、居所、来历,一概模糊,一概空白。
“哪个上官家?”他再追问,嗓音微哑,“汴梁城中上官府邸不止一处,是文臣门弟,还是——”
妇人见他如此焦急,想了想,代为答道:
“善人若是问这个,嬷嬷前两年神志清明些的时候念叨过,好像是……上官将军府?她从前是上官家的家生子,后来嫁了人才出来的。具体什么缘故,我们也不清楚。”
上官将军府。
汴梁朝野,姓上官、又配称将军府的,仅此一家。
是嫡母上官语婉的母家;
是舅舅上官珏世代镇守的百年将门世家;
是十余年来托举、庇护他,坐稳储位的唯一外戚靠山。
昭明整个人僵立原地,心口骤然一空,视线发虚。
秋日的风从他袖口灌进去,凉飕飕的,他却浑然不觉。
卫芙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带着一点凉意,贴在昭明微微发烫的掌心里。
京城之内,身居高位、手握资源人脉、能搅动朝堂赈灾格局、名满东宫的上官女子,唯有一人——他的嫡母,上官语婉。
若真是嫡母——
那他自幼听闻的流言,太子妃善妒阴狠,谋害生母、心胸狭隘、手段狠毒,便是假的。她年少心怀大义,赈灾护民、抚恤孤儿、温柔济世、心怀苍生、行善不扬名。
也唯有这样的女子才能令父王刻骨铭心,为她空悬内宫多年。
那他提防戒备、心存猜忌的十几年,又算什么?
一股寒意漫上心头。若嫡母真这样好,父王却在母亲生下她皇,令她从世间消失,那他父亲算什么?他十八年的尊荣安稳,又是踩着谁的隐忍、牺牲换来的?
难堪、愧疚、茫然、混乱,层层叠叠翻涌而上,在他心头滚来滚去。
他第一次生出惶恐。
怕自己十几年的疏离提防,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更怕自己错待了真正慈悲良善之人。
院中桂花零落,风中旧衣翻飞。心底混沌寒凉,脑中万千线索缠成乱麻。
卫芙看着他失神的模样,又轻轻扯了他的袖角,低声安抚:“嬷嬷年事已高,随口念叨未必属实,殿下别急。”
楚昭明微微回神,眼底只剩一片沉沉迷雾。
他离真相很近。
近到触手可及。
又很远。
暮色垂落,回宫路上,昭明一路沉默无言。
永安郡王府,灯火初上。
年轻男子端坐案前,紫衣温雅,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他的眉眼像母亲赵曦,细长而温润,唇边总挂着一丝笑,可那双眼睛却像父亲楚玄墨一样,冷得像浸了冬月的井水。
听完暗卫的禀报,似笑非笑。
“那位玄澈大师,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念旧情。”他歪了歪头,轻声道,“去查。彻查慈幼局近十年所有西域物资往来、转运路径,一丝一毫都不许漏。还有——”
暗卫跪伏待命。
他站起身,紫衣曳地,立在窗前,眼中那簇火苗显得安静而执拗,“去告诉母妃,就说——猎物已经出笼了。”
暗卫无声退下。
满堂烛火跳动,映得他。
东宫。清和殿。
烛火荧荧,明灭光影落于少年清挺的眉眼间,温柔却清冷。
东宫暗卫,早已伏地复命完毕。昭明抬手命暗卫退下,眸中闪过几分沉郁。
近来朝堂风气渐变。
他的好堂兄,楚昭晏从前的较劲,止于宗室体面、朝堂口舌、暗中制衡。
如今竟把眼线放到了东宫门口。
夜风穿窗而入,拂动案上堆叠的书卷纸页,轻轻簌簌作响。
卫芙端着一盏温好的清茶轻步走来,将茶盏轻轻放在他身侧案上,语声轻柔:“殿下,您信了?”
“信什么?”
“信那位慈悲济世、年年布施的上官娘子是太子妃娘娘。”
楚昭明默然不答。
此事真假难辨,他不敢信,亦无法直接否定。
卫芙自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墨迹犹新。
“这是我悄悄取自长乐宫,娘娘抄写的经文。”
昭明立刻打开木匣,取出一张手稿铺展而开,两相对比。
嫡母的小楷端雅温婉,结构谨严,一看便是自幼苦练的功底;而旧稿字迹清逸瘦劲,风骨独绝,有种自成一派的随性与骨力。
两种字放在一处,像两个世界的人。
“再者,以太子妃的身份名望,若真有这般济世功德,必会被朝野传颂、载入档册。便是以她的性子,绝不会提都不提。”卫芙的声音轻轻拉回他的思绪。
昭明盯着两处字迹。心头不由一阵松快。
还好。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高兴。明明那个人和他素未谋面,明明那个人把他丢在东宫十几年不闻不问。
楚昭明长长舒出一口气,眼底迷雾散去大半,沉声道:“是我心急乱了方寸,被一句姓氏乱了全盘判断。”
抬眸间,思绪翻涌,脉络渐渐清晰。
父王在世时,待他极尽温柔,同食同寝,手把手教他诗书骑射,心性格局。父爱浓烈纯粹,在凉薄皇家之中,实属罕见。
可父王与嫡母之间,永远隔着一段距离。入宫请安、节日宴饮、晨昏定省出入时,是朝野人人称颂的模范储配,端庄无疵。虽样样周全,却也样样生分。
卫芙看着他,继续逐层分析:“这事儿太古怪了。先太子殿下一生温柔重情,待您极尽宠溺周全,绝非凉薄之人。可偏偏对正妻、对过继的子嗣,如此放任疏离,全然不似他平日心性。”
她抬眸,目光沉静通透:“寻常帝储,必重东宫和睦、重嫡母抚育、重子嗣根基。可太子殿下从头到尾,都在刻意避开‘母子亲近’这一条。”
“像是……刻意不让您,与太子妃生出真正的母子情分。”
楚昭明垂眸看着盏中清涟茶水,眼底沉沉微动。
是啊。
父王温柔半生,唯独在这件事上,冷静得近乎绝情。
嫡母协理六宫忙碌,无暇顾他,父王对此从不强求。有一回,太皇太后提议将他挪到太子妃宫中抚养,父王笑着应了,转头却以“孩子认生”为由,硬是拖了半年没挪成。后来太皇太后不再提了,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那时他不懂,以为父王只是舍不得他。如今想来,父王怕是压根没想将他交给太子妃抚育。
孩童最为敏感。自小,他便隐隐察觉,翠衣姑姑面对太子妃时,始终忌惮,处处避让。大人间的隐晦的态度,潜移默化影响着孩子,除了必要的场面工夫,他们实际很少与太子妃接触。
“还有当年禁令。”昭明低声开口,嗓音沉静,“父王严令,东宫上下,禁提我生母旧事。”
宫中旧人,大多在他记事前便已尽数替换,留下来的那些,嘴严得像蚌壳。
父王为何要把母亲的一切都抹掉?
是怕他身份不稳?还是怕旧事被人翻出来动摇根基?
如今想来,或许不止于此。
卫芙沉思片刻,缓缓道出一个最大可能性:
“殿下,依我揣测,当年入东宫的侧妃,未必是无名无分的卑微宫人。她极有可能……是上官家的旁支女子。”
楚昭明眸光一凝。
“太子妃大婚两年无嗣,朝野流言四起,朝臣屡屡上书请太子广纳姬妾、绵延皇嗣。上官家要稳固东宫储位、保全世家荣光,最稳妥的法子,便是从同族旁支择适龄女子送入东宫。”
卫芙条理清晰,层层拆解:
“一来,同族血脉,家世干净、可信可控,不会动摇太子妃正妻地位。二来,若能诞下子嗣,可稳东宫、堵朝臣之口、保上官家长久荣宠。”
楚昭明眼底骤然亮了几分。
是了。
唯有这般,所有不合情理,方能说得通。
舅舅上官珏,上官家如今的掌舵人。自幼待他视如己出,倾力栽培,骑射谋略无一不教。可昭明也明白,舅舅心中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上官家的前程。
当年父王入主东宫,上官家倾力扶持,本就是赌上了全族的荣辱。若太子妃无所出,以舅舅对家族长盛不衰的考量。这件事,他做得出来。
混乱线索瞬间理顺大半。
他的生母,是上官族人。
是被家族牺牲、被深宫封存的——上官旁支女子。
“若真是如此。”楚昭明眸底笃定渐生,“所有谜题,皆有出处。”
卫芙抬眸:“殿下,接下来我们该从何查起?”
昭明垂眸,指尖轻轻拂过那页风骨独绝的旧手稿,眼底迷茫尽数褪去,只剩沉定锐利。
“分三路。”
他语声清稳,条理分明,一字一句落定:
“第一,查上官氏族谱。彻查当年上官家所有旁支适龄女子的婚嫁、去向、入宫记录,找出那位被抹去的上官娘子。”
“第二,调阅宗室玉牒旧档。核对当年人事记载、册封记录,查漏补缺,找寻被篡改、被销毁的痕迹。”
“第三,深挖刑部旧档。”
他想起慈幼局老嬷嬷那句破碎诡秘的低语,眸色微沉。
秋分、妖道、少女失踪。
“坊间传言妖道害人,绝非空穴来风。诡异旧事,刑部必然留有封存案卷。”
昭明将那张手稿轻轻折好,收回紫檀木匣中。
他关上匣子,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东宫烛火摇曳,少年储君眼底,再无半分茫然怯懦,只剩寻踪觅迹、勘破真相的坚定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