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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东宫锁流言 寻回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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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楚皇朝,熙宁四十年,秋。
东宫的银杏黄了大半,风一过,簌簌地落了一地。
十八岁的楚昭明立在廊下,正听詹事府官员禀报今岁秋闱的诸般事宜。他一身月白圆领袍,腰悬父王留下的蟠龙玉佩,眉眼承袭先太子楚玄棋的温润清隽,却又藏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淡漠。
秋风拂动衣袂,暗香微漾,清冽若山间寒雪,温柔似月下薄花,淡得几不可察,唯有近身之人方能嗅得,令人莫名安神。
这股清淡冷香,并非普通衣料薰香,也非皇室专用的名贵香料,而是他与生俱来,入骨随身的体香。
从小到大,宫中无人敢议论这异于常人的特质,只暗自揣度皇太孙天生异禀。
唯有楚昭明自己心知,这缕莫名暗香,不属于天楚皇室,不属于上官世家。
它是他身世里,第一道无声的异兆。
急促的脚步声穿透秋寂,侍女丹香神色仓皇,裙摆翻飞,踉跄奔来,脸上还挂着泪珠,到了近前也顾不得行礼,扑通一声跪下去:“殿下,卫府急报,卫夫人……快不行了,您快去看看吧!”
“备马。”
未等马夫牵过马,他已身手迅捷翻身上了东宫门前那匹枣红骏马,甩鞭便走。身后詹事府官员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秋日的官道长街落叶翻飞,马蹄踏过枯叶发出细碎的碎裂声。昭明快马加鞭,身后的侍卫几乎跟不上。
卫府不算煊赫,却是先太子生前亲自下旨敕造的宅邸,清幽规整,足见旧日恩宠。
一个眉眼清秀的少女跪在床前,早已泣不成声,回过头来看见昭明,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殿下……我娘她……”
昭明没答话,曾经利落温和、眉眼舒展的乳母躺在榻上,此刻早已形销骨立。一双眼睛半阖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等一个人。
他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是温的,带着一种从幼年时就刻进骨血里的熟悉触感。
素来隐忍克制,情绪从不外露的皇太孙,此刻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褪去所有朝堂储君的端严,只剩纯粹的孺子依赖:“姑姑,我来了。”
乳母的眼睛浑浊,听见他的声音却动了动,眼角渗出泪来。指尖微微一颤,似是用尽毕生力气,艰难抬眼,看向身侧泣不成声的女儿卫芙,又落回楚昭明身上。
昭明反手牵过一旁卫芙微凉的手,将二人的手轻轻叠在一起,覆在乳母掌心,语气郑重,字字千钧:“姑姑放心。从今往后,有我一日,便护芙儿一日安稳,无人敢欺。”
乳母的嘴角动了动,似是想笑,却没有力气扯出来。
她心里藏着太多秘密,藏着那位惊才绝艳、温柔绝世的旧主,藏着东宫那场惊天动地的逃亡,藏着皇太孙无人知晓的身世。
十八年来,她守口如瓶,不敢吐露只言片语,唯恐祸及少主、祸及芙儿。可如今大限将至,若再缄口,这段尘封往事,那位被刻意掩藏遗忘的旧主,便真要被彻底湮灭于岁月尘埃之中。
她不能让殿下一辈子困在身世迷雾里,一生背负无根无依的遗憾。
乳母气息微弱,口齿含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蠕动唇瓣。
楚昭明立刻俯身侧耳,屏息细听。
“相……国寺……”翠衣的气息断断续续,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挤出来的,“玄澈……大师……”
话音落,她目光吃力地扫过枕边,示意着什么。
楚昭明瞬间会意,轻声道:“姑姑放心,我看见了。”
翠衣浑浊的眼底,终于透出一点释然的微光。
她凝望了少年储君最后一眼,似在回望那位旧主的眉眼,又似放下了毕生执念。指尖轻轻一松,头颅微微偏落,呼吸彻底断绝。
室内一片死寂。
昭明僵在那里,犹自怔仲间。
“娘——!”
卫芙已经扑上去,伏在床沿上哭出了声。
眼前似有无数人影晃动,昭明似是凭着肢体本能,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那只空了的手,随后将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无声地颤抖。
良久,他抬手按住泛红的眼眶,稳住心神,伸手轻轻揽住崩溃的卫芙,两个自幼相依、冷暖相知的少年少女,在满室素白萧瑟中,默然相拥,默默垂泪。
三日后,卫府丧事初定。
东宫、皇城,皆闻卫夫人离世之事。
楚昭明换上素衣,亲自为卫夫人守灵戴孝,行晚辈之礼,态度虔诚端肃。
“殿下,”卫芙哑着嗓子说,“您明日还要上朝……”
“我知道。”昭明的声音很轻,“我再待一会儿。”
卫芙心头惶恐不安,轻声劝道:“殿下,您是当朝皇太孙,万金之躯,臣女母亲不过一介乳母,您这般相待,太过逾礼,恐惹宫中闲话,于您声名不利。”
她知晓深宫人心险恶、流言杀人,唯恐殿下重情之举,被有心人拿捏诟病。
楚昭明闻言,只是淡淡摇头,目光沉静无波:“忠勇当得起敬重,抚育当得起孝心,无愧于心,何须惧人闲话。”
话虽如此,他心底终究清明。
他身在东宫,储位瞩目,却根基浅薄、身世尴尬,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半分错处都不能有。
果不其然,短短三日,宫中流言蜚语悄然四起。
掖庭宫巷、宫人内侍往来之间,窃窃私语从未断绝。
三日后,楚昭明以先太子旧人遗孀为由,亲自拟了一道请旨折子,递至御前。折子里言辞恳切,说卫夫人哺育有功、护主尽节,恳请追封淑慎夫人。皇帝看罢,沉默片刻,提笔批了一个“准”字,另赐金帛若干、田庄一处,连带着卫芙也得了一个县君的封号和不少赏赐。
旨意传回东宫那天,宫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
“一个乳母罢了,怎配追封夫人?这恩典也太大了吧。”
另一年纪稍长的宫人嗐了一声,语气满是敬畏:“你懂什么?这位卫夫人,绝非寻常乳母可比。当年卫芙之父卫崇光,为先太子挡刀殒命,忠勇无双。先太子感念其忠义,毕生厚待遗孀孤女,这份恩义,本就与众不同。殿下重情重义,不过是承先太子旧恩,何来逾礼之说?”
先头说话的宫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流言喧嚣,褒贬不一。
丧事落定,他依礼入宫,前往长乐宫,向嫡母上官语婉请安。
长乐宫内清幽静谧,檀香袅袅,烟气温润绵长。窗明几净,案上摆放着一卷佛经,墙角竹炉煮着温润清茶,一派清净无为的禅意。
自先太子去后,太子妃上官语婉便潜心礼佛,日日诵经礼佛,对外只说是为先太子楚玄棋超度、为东宫祈福。
太子妃一身素雅月白禅衣,鬓发整齐,珠翠不施,眉眼温婉沉静,气质清贵疏离,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嫡女的端庄威仪。
昭明跪在蒲团上行了礼,语婉端坐在佛前,手中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冷不热的。
“听闻你为卫氏追封,请旨赐谥,厚待其女,仁厚之心可见。只是你身居储位,一言一行皆是天下表率,礼制尊卑不可废,日后行事,还需多持稳重,少露私情,免教人抓了话柄,徒生是非。”
她语气淡淡的,没有责备,也听不出赞许,像念经。
楚昭明垂首恭立,躬身应道:“儿臣谨记母妃教诲。”
语婉看了他片刻,没再说什么。她将佛珠放在膝上,重新闭上眼捻动,口中喃喃,经文飘在缭绕的香烟里,听不出悲喜。
昭明磕了头,起身退出佛堂。
长乐宫外,秋风扑面而来,心底尘封多年的细碎过往,骤然翻涌而出。
那时他大约七八岁,半夜醒了去找乳母,路过正殿时听见两个值夜的宫人在角落低语。
“……听说侧妃娘娘生下小殿下不久就没了,外头都传是太子妃……”
“嘘!你不想活了?”
“我就是替太子妃冤得慌。咱们太子爷心里头那个人是谁,东宫老人谁不知道?太子妃那两年有多难,你没看见?”
“那也不能……”
“我没说太子妃害人。我的意思是——太子妃再好,也架不住男人心里头有人。侧妃进了东宫,太子妃不照样是正室?何必去做那腌臜事。”
昭明那时还小,听不大懂,只隐隐觉得“侧妃”说的是自己的生母,“没了”说的是死了。他吓得缩回被窝,第二天再看上官语婉的眼神便带了怯。
翠衣姑姑察觉了,抱着他哄了整整三日,才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从他脑子里洗出去。
后来他渐渐长大,明白东宫的处境没有那么简单。
世人皆知,当年先太子楚玄棋独宠太子妃上官语婉一人,为她空悬内宫。大婚两年,太子妃无所出,朝野流言四起,朝臣屡屡上书,请太子广纳姬妾、绵延皇嗣。
为稳固东宫储位、堵天下悠悠众口,先太子才破例纳了一位无名无分的侧妃。
而他降生未久,尚在襁褓之中,生母便离奇消失。
父王至死没有再纳新人,东宫始终只有太子妃一位女主人。
幼时种种可疑迹象加上宫人流言,让他怎能不疑心,是嫡母害死了他的亲生母亲!
这份猜疑,蛰伏心底数年,成了他不敢深究、不敢触碰的隐痛。
后来年岁渐长,他渐渐懂得深宫权衡、世家利弊。
他是东宫唯一的血脉。光凭这一点,他就必须活着。
父王薨逝后,他无父无母、孤苦无依,能稳坐皇太孙之位,全然倚仗嫡母背后的上官家。
上官家手握兵权、根基深厚,舅舅上官珏身为护国大将军,杀伐果敢,待他视如己出,亲自教他武艺兵法、朝堂制衡,倾尽心力栽培扶持,是他在这深宫中唯一的靠山与依仗。
这么多年,他谨言慎行、收敛心性,刻意维持着与嫡母的体面温情,从不流露半分猜忌与疏离,只为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庇护与安稳。
外人皆以为他坦荡顺遂、储位无忧,唯有他自己知晓,心底那道关于生母的迷雾,十几年来从未消散,日夜萦绕,成了他毕生最大的心结与执念。
回到东宫偏殿书房,四下无人,静谧安宁。
卫芙端来一碗参汤,见他仍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只旧木匣发呆,轻声劝道:“殿下,孝期过了,您别让人说闲话。东宫人多眼杂……”
昭明闻声抬眸,望着她红涩未消的眼底,那副强压悲痛依旧顾他周全的模样,心头又暖又酸。
她总是这般善良又善解人意。
明明丧母之痛噬心刺骨、泣至脱力,彻夜难眠的人是她;明明她才是最该被安抚、被疼惜的人,却永远习惯性将他放在最先。
旁人敬他皇太孙身份、畏他储君权重、算计他身世浮沉。
唯有卫芙,自小深宫相伴,岁岁朝夕,见过他幼时懵懂无依、脆弱和无人知晓的孤苦。
灯火落在他清隽眉眼间,那缕与生俱来的淡香在静谧房中浅浅萦绕。他望着眼前少女温柔的眉眼,藏不住的憔悴与担忧,心头沉郁稍散,勉强扯了扯嘴角,温声道:
“我知道。”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匣面上的旧痕。这木匣他小时候见过,乳母从不让他碰,只说“等你长大了才能看”。如今他终于长大了,匣子也到了他手里,可打开的人却不在了。
木匣纹理温润,常年被人摩挲,边角光滑细腻,锁扣古朴,并无机关。
昭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掀开。
内里物件整齐摆放,无一奢华,却件件藏着蹊跷。
最上方,是一方素雅绣帕。
卫芙立在一旁,轻声细语提点:“殿下,这上头的莲花花瓣用的是江南的苏绣,可枝叶好像……掺了一点苗綉,不细看,还真难发现。纹样别致罕见,宫中绣娘从未有过这般针法。”
楚昭明指尖轻轻抚过绣帕纹路,触感温润细腻,针法繁复精妙,确实超脱当世技艺,暗藏异域风骨。
绣帕之下,静静躺着一卷手抄《清静经》。
纸页老旧发脆,边角微微蜷曲。随手翻开两页,字体质朴寻常,不见名士大家的风流气韵。
借着烛火凝神细看,心头骤然一凛。纸上字迹色泽呈现暗红,竟是刺血为墨,落笔成经。
卷尾落款处,寥寥三字——玄真子。
楚昭明眸光凝住,指尖悬在署名上方,没有触碰,眉头微蹙。
这名字分明耳熟,可任凭他苦苦回想,头绪纷乱,一时也记不起究竟是何时听闻,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萦绕心头。
再往下,是一枚旧香囊。
上面绣着一朵奇异莲花,花瓣繁复妖冶,花叶独特。身为天楚皇太孙,自小见识过不少奇花异草,此刻竟也不识此花是何品种。
他将香囊放在鼻端闻了闻,里面的香料早已散尽,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混杂气息,像是药香,又像是某种花木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味道。
最底层,是一叠厚厚的手写纸稿。
纸页虽旧,通篇皆是超前独到的利民主张、赈灾方略、天灾应对之策、安民济世之计,条理清晰、眼界开阔,远超当世文人朝臣的认知格局,字字句句,皆是心怀苍生的大智慧。
奇特绣艺、惊艳笔迹、无名奇花、超前国策……
件件旧物,桩桩蹊跷。
所有痕迹都在无声诉说——
他的生母,绝非宫中传闻那般是寻常无名的卑微宫人。
楚昭明指尖摩挲着那卷独一无二的手抄经文,眼底沉静的湖面之下,再起惊涛骇浪。
翠衣姑姑临终最后的嘱托,清晰回响耳畔。
楚昭明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秋光,眼底少年意气褪去,只剩一片笃定的深邃。
“择日,入寺。”
他要去相国寺。
寻故人,探旧事,查真相。
寻回那个,被整座皇城联手掩埋的——亲生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