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经年逢你》霂青栀

4、秋 C市的九月

　　还算顺利地结束上午课程。
　　考虑到现在是食堂高峰期，我和梁星曌没有急着去食堂，反而是听她给我补起了化学。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姐——”
　　抬头看去，是一个一米七几的清瘦男生，穿着校服，径直朝我和梁星曌走来。
　　男生得意地咧嘴笑，“惊不惊喜？见到我是不是非常高兴！”
　　我意识到他和梁星曌认识。
　　是亲戚吗？
　　“你觉得呢。”梁星曌瞥了他一眼，神情无奈，语气肯定，“小姨让你来的。”
　　“嘿嘿，我们这不是担心你一个人在这边不适应嘛，感动吗？”男生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说道：“我可是特意起了个‘早’，千里迢迢赶来的！”
　　我眨眨眼，假装没有看到窗外正午的太阳，在一旁默默保持着为人的基本礼貌不插话。
　　“感动——”梁星曌拖长了音调，在他期待的目光中突然转折，“才怪。”
　　“喂！”
　　在男生夸张的哀嚎声中，梁星曌浅笑着同我介绍，“他是我表弟。”
　　真的是亲戚欸。
　　我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但还是不太敢开口和他说话，只好试探着问梁星曌，“我们是去食堂吗？”
　　“去小卖部也可以，看你想去哪儿吃饭。”
　　“食堂吧。”我想了想。
　　她应下，随即侧头朝那个男生说，“我们先去食堂吃饭了。”
　　“我也去！我正好没吃午饭。”男生忙道：“可以吗？姐。”
　　“问我没用。”梁星曌微微扬了扬下巴，朝我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我朋友同意才行。”
　　“！”我惊了瞬，居然是朋友吗？呜呜呜，太感动了！
　　“哦对。”男生也意识到不好，他转向我，脸上带着点自来熟的笑意，“可以吗，同学？”
　　我下意识看向梁星曌，她站在旁边神情自然，没有要替我做决定的意思。
　　应该没事吧？反正是和梁星曌一起。
　　这般想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谢啦！”他笑得明朗，语气也随和，“我叫江哲彦。”
　　“楚简鱼。”
　　和江哲彦相互认识了一番，我们三人结伴去了食堂。
　　午后的风穿过窗户，拂动起浅蓝色窗帘。
　　我们坐在临窗的位置，边吃边聊，从食堂哪个窗口的阿姨手不抖，再到玩什么游戏，看什么小说，追哪些番……
　　“你也玩第五人格？”我惊喜地问。
　　“对！我和我姐都玩，”江哲彦说着反应过来，看向我的目光带着炽热，“哎，你也玩？”
　　我忍不住弯弯眼睛，感慨道：“嗯，没想到能在这遇到同好。”
　　总之就这般莫名其妙地熟络起来。
　　缘分，真真是奇妙至极。

　　由于今年开学报道的时间安排在周四，而高中普遍周六也要上课，学校为了便于管理，索性在开学安排上作了调整，从9月1号上到9月9号，连上九天。
　　相应的，月底放期会多补休一天。
　　而今天，便是连上九天学的最后一天，苦日子即将熬出头，整个班上都洋溢着一种兴奋。
　　英语课结束有一个大课间。
　　一下课，江哲彦就飞到我课桌旁，“楚小鱼，我们今天中午吃泡面吧！”
　　只能说，他不愧是梁星曌的表弟，那种善于交谈又带着点亲昵的称呼方式都如出一辙。
　　“可以呀，我吃茄皇的。”
　　“那我吃汤达人。”江哲彦说罢，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护手霜晃了晃，“涂吗？”
　　“涂！”我用力点头，摊开手等着他给我挤。
　　没错，短短两天，我和江哲彦的友谊已经迅速升温到每天一起搽护手霜、互相分享防晒的地步。
　　不过江哲彦显然比我更精致一些，他甚至随身带了面小方镜，时不时就要拿出来照几下。
　　涂着护手霜，江哲彦和我聊起了他的少男心事，“我后悔了楚小鱼，这所学校居然没有帅哥。”
　　“……”这算重色轻友吗？
　　是的，江哲彦喜欢男生。这件事梁星曌知道，江哲彦的父母也知情。他很勇敢，选择将这件事坦诚相告，幸运的是，他的父母给予了充分的理解和尊重。
　　别的班我不是很清楚，但我们班，好像还是有几个帅的吧？
　　前桌的人出去了，江哲彦经过对方同意后坐了他的位置，他支着下巴解释，“也可能是我家里人把我审美标准拉得太高了，导致我有点颜控，怎么说，那种落差感吧。”
　　我表示理解，毕竟光看他和梁星曌就能知道家族基因有多好了。
　　“张宇好像还行？”
　　“长得是不错，但他昨天开许可馨黄腔被我听见了。”江哲彦蹙眉厌恶道：“原话我就不复述了，反正人品挺堪忧的，看着就下头。”
　　我给他点了个赞表示支持，又仔细回忆了一番，“那崔俊泽呢？你昨天还跟我说他挺照顾你。”
　　江哲彦睫毛垂了下去，语气有点怅然，“照顾并不代表喜欢，而且他是直的。”
　　“那是很坏了。”我干巴巴地接了一句，不由皱了下脸，要不还是把楚简鱼这个人删了吧。
　　我是真的不会安慰人，人家正难过呢，我却来了句那是很坏了！这是什么废话文学？
　　正懊悔着，一旁传来一道果决的声音，“那还惦记什么？明知道没有结果的事，没必要耗进去。要是实在放不下，那就试着让他心动好了。”
　　我顺着声音看向梁星曌，她神色如常地写着作业，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会儿吃什么。
　　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带着为达目的便能干脆利落做出决断的魄力，与她平日里温柔的性格形成鲜明对比。
　　好酷！我不禁在心里碎碎念起来，啊啊老天，这才是我给自己定制的性格零件啊，你上错了你知道吗！
　　江哲彦目光放空似是在认真考虑可行性，随即又摇头，声音里带着夸张，“不要，硬去撩直容易被天打雷劈的！我可是超级惜命大师。”
　　他手舞足蹈地演绎完，突然脑回路一变，“话说第五人格会出一个‘惜命大师’吗？”
　　“你可以混进网易内部试试，”梁星曌笑着调侃了句，把写好的英语作业放到我桌上，“下节体育吗？”
　　“对。”我收好作业本，在脑子里翻了下课表。
　　“OK，”梁星曌伸手从课桌里摸出防晒霜，轻轻摇了摇，抬眼问我，“去涂防晒吗小鱼？”
　　我点点头，跟着她起身。
　　“去吧去吧，”江哲彦摆了摆手，“我在教室等你们。”
　　我应了声，和梁星曌一起出了教室，默默思索起该怎么答谢她。
　　初中时，我后桌也是这样一写完我不会的作业就递给我，当时作为回报，我会每周给他带一瓶维他命饮料。
　　那，梁星曌呢？
　　她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缺。
　　样貌好，成绩也优异，就连复杂的人际关系在她那里也像是不存在。是真正意义上的既不缺物质上的丰盈，也不缺旁人的欣赏与追捧。
　　嗯，有点难办。
　　许愿我突然暴富两天！没准这样我就能想到怎么报答梁星曌。
　　涂完防晒回到教室，预备铃刚好响，体育课代表在门口喊我们集合去操场上课。
　　算了，之后再慢慢想吧，反正来日方长。
　　我那时天真的以为，我们之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却没想到来日竟如此短暂。
　　体育课下，我在教室门口看见了楚建平。
　　他显然也看到我了。
　　刚走过去，楚建平就迫不及待开口，“把书包收拾好，待会儿去图书馆还书，寝室的东西也收好，午休一结束就走。”
　　“去哪里？”我愣住，“为什么突然要走…”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为什么这么突然？为什么又是没和我商量就替我做了决定？为什么没一个人告诉我？哪怕给我一点心理准备也好。
　　“回家，后天送你去新学校，我和你妈费老大劲才把你塞进去的。”楚建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别问了，快去收拾！我就在这儿等你。”
　　“……知道了。”
　　沉默着回到教室收拾起书本，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胀。
　　我突然就有些怨了。
　　明明我好不容易才适应这里的环境，才鼓起勇气交到朋友，一切都即将步入正轨。可一句话，这所有的一切又被连根拔起，生活又一次将我打回原形。
　　我讨厌这样，讨厌一次次花费精力去认识新的人，去适应新的环境，像一棵永远扎不下根的浮萍。
　　“你还好吗，小鱼？”
　　江哲彦和他室友去小卖部买水，是梁星曌陪我回来的，所以她自然听到了全部。
　　手被气得有些抖，我想哭，特别想。
　　但最后我只是摇头，“我没事。”
　　梁星曌没说话，她的手覆上来，按住我发抖的手，温热，干燥。
　　泪水再也撑不住，毫无预兆地从眼眶涌出，滴落，我抬起头看她，“我…还没想好怎么报答你呢。”
　　“报答我什么？”
　　我说不清楚，太多了，也太碎了。帮我解围、在我难过时安慰我、答应和我组队、给我抄作业……还愿意，和我当朋友。
　　这些，都是要还的。
　　泪越流越多，眼眶酸涩，我却只能说出一句没用的对不起。
　　愧疚与委屈涌上我的心，其实我也说不清自己在委屈什么，就是觉得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就这样了。
　　至少，我和梁星曌之间的羁绊不该只有这短短九天。
　　“不用道歉。”
　　我们的手还靠在一起。
　　“你可以慢慢想，”梁星曌顿了顿，叫了我的名字，“你只是转学了，并不代表我们就不能联系了。”
　　“所以，没关系的。”
　　……
　　临走之前，在教学楼下的树荫里，我和梁星曌短暂地抱了一下。
　　她的怀抱很轻，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记得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我呢我呢？不跟我抱一下吗，楚小鱼？”江哲彦在一旁张着手臂晃。
　　我笑着转向他，也给了他一个告别的拥抱。
　　江哲彦拍了拍我的背，语气是少有的认真，“等手机发下来我就加你微信，你可一定要通过啊。”
　　“知道啦，江小彦。”
　　拖着行李箱走至校门口，我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还站在那里，站在那颗香樟树下没有离开。
　　梁星曌见我回头，朝我挥了挥手，江哲彦则大幅度地挥舞着双臂。
　　C市的九月是盛夏披了秋的外衣，吸引你又欺骗你。
　　正如此刻毒辣的阳光穿过香樟树繁茂的枝叶，在他们周身镀上一层流动的淡金色光晕。
　　那一瞬间的画面，像一帧被定格的电影镜头。
　　于是我也转过身，用力朝他们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