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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收网 接下来的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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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日,听雪轩仿佛成了风暴眼中唯一宁静的孤岛。
沈窈足不出户,每日除了用膳歇息,便是在窗下对着那卷《漱玉词集》摹本,静心誊抄。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力求工整,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等待与未知的恐惧,都倾注于这横竖撇捺之中,让它们沉淀为纸面上冷静的墨迹。小莲依旧安静周到,添茶研墨,绝不多问一句。
侯府别院内,看似平静,但沈窈能隐隐感觉到那种外松内紧的氛围。巡逻的护卫经过院外的频率似乎更高了些,脚步虽轻,却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度。偶尔有低而急促的禀报声从前院传来,很快又归于沉寂。
她知道,通州码头那张网,正在无声地收紧。明日,便是萧彻字条上所写的“三日之期”。
夜里,沈窈又一次失眠了。她索性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月色清冷,庭中红梅在月光下如同凝结的血色,幽香愈盛。她望着那堵更高、更厚的围墙,思绪飘得很远。
明日过后,周砚之会是怎样的下场?流放?斩首?抄家?柳氏呢?柳大郎又在哪里?她那本流落的账册,究竟起了多大作用?碧痕……又是否安全?
而她自己呢?交易达成后,萧彻会如何履行“保她三年无虞”的承诺?是给她一笔钱让她远走高飞,还是……另有安排?侯府这看似安全的庇护所,她又能待多久?
无数问题翻涌,却没有答案。这种将命运系于他人之手、等待宣判的感觉,并不比在老宅面对周安时好受多少。至少那时,她还能选择逃离。
掌心,断簪的凉意已与她体温相融。她忽然想起手札中那条未曾真正实践过的、关于“绝境反击”的设想。原来真正的绝境反击,并非仅靠一己之力,更多时候,是审时度势,借力打力,在更强大的规则与力量间,为自己寻得一线生机与公道。
只是这“借力”,如饮鸩止渴,代价几何,尚未可知。
翌日,天色未明,侯府别院已有数队人马悄无声息地疾驰而出,融入京城尚未苏醒的街道。萧彻并未亲自前往通州码头坐镇,而是坐镇书房,面前摊开着通州码头的详图与各处眼线送回的实时密报。
他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虽未着甲胄,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韩头领与几名心腹僚属肃立两侧,气氛凝滞。
“丙字仓周围,已布下三道暗哨,水路陆路皆在掌控。郑仓大使及其心腹三人,昨夜已被控制,分开看押。” 韩头领沉声禀报。
“周砚之那边?”萧彻目光依旧落在图纸上。
“周府后门寅时初刻有马车悄然驶出,轻车简从,直奔通州方向。车中确为周砚之本人,只带了一名贴身长随和两名护卫。柳氏未同行。”另一名僚属接口道。
“李茂那边可有动静?”
“户部右侍郎府一切如常,李茂今日告病未朝。但其府中后门辰时有一小轿悄然前往城西一处隐秘宅院,似与盐商有约。” 负责监视李茂的暗探头目回禀。
萧彻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看来,我们的周大人,是打定了主意要携款潜逃,并未打算向上峰求助,或许……是怕被灭口?至于李茂,大约也在做最后的切割与善后。传令下去,码头行动照旧,务必人赃并获。城西那边,继续盯着,记录所有出入人员,但不必打草惊蛇。”
“是!”
命令一道道传出,书房内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萧彻走到窗边,望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一线鱼肚白。冬日清晨的空气凛冽清澈,预示着这将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一个好日子,适合……收网。
通州码头,丙字仓。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河面上停泊的船只影影绰绰。丙字仓位置相对僻静,此时已有工人在装卸货物,吆喝声、号子声混杂着水浪声,一片忙碌景象。
周砚之的马车在距离丙字仓尚有半里地的一处茶棚停下。他戴着厚厚的风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写满焦虑与贪婪的眼睛。他让长随前去探路,自己则紧张地搓着手,目光不时瞟向仓廪方向。
他昨夜几乎未曾合眼。萧彻送来的“大礼”和字条,像索命符一般压在他心头。柳大郎失踪,账册泄露,灭口失败……一桩桩,一件件,都指向他已无处可逃。李侍郎那边传来隐晦的警告,让他“自己惹的祸自己平”,分明是要弃车保帅。
他恨!恨沈窈那个贱人阴魂不散,恨柳氏兄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更恨萧彻多管闲事,断他财路生路!但恨归恨,他更怕。怕东窗事发,怕抄家问斩,怕多年经营毁于一旦。
最后,贪欲与侥幸压倒了一切。通州码头这笔款子,是他最后的本钱,也是他逃亡江南、隐姓埋名东山再起的希望。他必须拿到!萧彻再厉害,总不能未卜先知,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吧?只要动作快,拿到钱,混上早已安排好的南下的货船……
长随很快回来,低声道:“老爷,郑仓大使在仓里候着,说东西都备好了。只是……他神色有些慌张,问老爷是否一切顺利。”
周砚之心头一紧,强自镇定:“慌什么!照计划行事!你带人去仓后河边查看接应的船只,我亲自去取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拉了拉风帽,带着两名护卫,低着头快步走向丙字仓。
仓廪大门虚掩,里面光线昏暗,堆满杂物。郑仓大使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此刻正搓着手在门口张望,见到周砚之,连忙迎上来,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周、周大人,您可来了!东西在里头,都、都妥了……”
周砚之看他这副模样,心中更觉不祥,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嗯了一声,示意护卫守在门口,自己跟着郑仓大使往仓内深处走去。
走到一堆盖着油布的货箱后面,郑仓大使哆嗦着手掀开油布一角,露出几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都、都在这里了,足额的金锭和扬州钱庄的兑票……”
周砚之眼中贪婪之光一闪,正要上前查验——
“周大人,别来无恙?”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自货箱堆的另一侧阴影中响起。
周砚之浑身一僵,猛地转身。只见数名黑衣劲装的男子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周围,封死了所有去路。为首一人,正是那日在他府门前“送还”人证的韩头领!
而在韩头领身侧,一个身影缓步走出阴影。玄色大氅,身姿挺拔,面容俊雅,眼神却冷冽如冰,不是萧彻又是谁?
“你……你……” 周砚之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撞在身后的货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萧……世子……你、你怎能在此?” 他不是应该在京城吗?
萧彻缓缓踱步上前,目光扫过那几个樟木箱子,又落回周砚之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周大人能来,本世子为何不能来?哦,是了,周大人大概是来‘提货’的。巧了,本世子奉命稽查盐引私弊,恰好也需要‘验一验’这丙字仓的货。”
他走到一个箱子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箱盖:“打开。”
韩头领上前,手中短刃寒光一闪,箱盖上的铜锁应声而落。掀开箱盖,在仓内昏暗的光线下,一片耀眼的金色映入眼帘——整整齐齐码放的金锭!另一箱打开,则是厚厚一摞扬州最大钱庄的兑票,面额巨大。
“黄金三千两,扬州‘汇通’钱庄兑票五万两。”萧彻随手拿起一锭金子掂了掂,又丢回箱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好大的手笔。周大人一年的俸禄是多少?一百二十两?还是八十石米?不知要攒多少年,才能攒下这笔‘私房钱’?”
周砚之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完了,全完了!人赃并获!
“哦,还有这个。”萧彻从袖中取出那本从柳大郎处得来的账册抄本,在周砚之眼前晃了晃,“周大人记性不太好,连自己有多少家当都记不清,还得劳烦如夫人和舅兄代为记录,真是……辛苦他们了。”
看到那本眼熟的账册,周砚之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世子……世子饶命!下官……下官一时糊涂!都是、都是李侍郎!是他逼我的!他逼我替他敛财,疏通关节!这些金子,大半都是要孝敬他的啊!” 生死关头,他毫不犹豫地将李茂抛了出来。
萧彻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摆了摆手:“这些话,留着去御史台、去刑部大堂说吧。韩峰,拿下!查封所有赃物,将郑仓大使等人一并锁拿,押回京城!”
“是!”
如狼似虎的护卫上前,将瘫软如泥的周砚之拖起,利落地捆缚。郑仓大使早已吓晕过去。仓外,周砚之带来的长随和护卫也早被制服。
旭日东升,阳光穿透仓廪高窗的缝隙,照在满地金黄与瘫倒的罪人身上,形成一幅冰冷而讽刺的画面。
萧彻最后看了一眼那几箱赃款,转身走出仓廪。河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抹终于尘埃落定的冷肃。
码头喧嚣依旧,仿佛方才那场悄无声息的抓捕从未发生。只有几艘看似普通的货船悄然驶离,船上载着的,是足以震动朝野的罪证与案犯。
消息传回侯府别院时,已近午时。
沈窈刚刚抄完一页词,正对着窗外那株开得最好的红梅出神。小莲脚步轻快地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压不住的振奋神色。
“娘子,世子爷回来了!”小莲的声音透着欢喜,“韩爷让人递话进来,说……说事情成了!周大人已在通州码头人赃并获,押解回京了!咱们侯府的人马,大获全胜!”
笔,从沈窈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宣纸上,溅开一团浓墨,污了刚刚誊好的清词。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耳中嗡嗡作响,小莲后面又说了什么,她似乎没听清。只觉得一股极其复杂的洪流猛地冲上心头,瞬间淹没了所有思绪。
成了?周砚之……被抓了?人赃并获?
就这么……结束了?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也没有解脱的轻松。只有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空茫感,以及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怅然若失。
三年婚姻,无数隐忍算计,夜夜惊惶,最后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隔着高墙、由他人传达的、轻描淡写的“成了”?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正好,梅香依旧。庭院干净整洁,护卫们的身影依旧在远处巡逻,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世子爷……现在何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世子爷回府后,直接进宫面圣去了。”小莲答道,“想必是要向皇上禀报此案。”
面圣……沈窈心中微动。周砚之落网,牵扯出的李茂,乃至背后的盐务贪墨整张大网,恐怕要在朝堂掀起不小的风浪了。而她这个最初提供线索的“前妻”,在这滔天巨浪中,又会被置于何处?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走回书案前,看着那团污了的墨迹,良久,轻轻将那张纸抽起,团成一团。
然后,铺开一张新的宣纸,重新研墨,提笔。
笔尖悬停半晌,却不知该写什么。最终,她缓缓落下两个字,力透纸背:
“终局。”
墨迹未干,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窗外,有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听雪轩院门外。小莲快步出去,片刻后回来,神色更加恭谨:“娘子,世子爷回府了,此刻正在前厅。严姑姑传话,请娘子过去一趟。”
沈窈放下笔,整了整并无线乱的衣襟,又摸了摸袖中的断簪。
该来的,总会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向院外走去。阳光洒在她素净的衣裙上,将那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