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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袭 夜色浓稠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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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如墨,雪后的寂静被放大,连远处偶尔的犬吠都显得格外清晰。老宅卧房内,沈窈和衣躺在冰冷的床板上,眼皮沉重,意识却异常清醒。断簪的凉意从掌心传来,像一根刺,不断提醒着她危险的临近。
福伯年纪大,熬不住,已在隔壁厢房沉沉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整个宅院仿佛陷入了沉睡,只有寒风偶尔刮过屋檐,带起一阵呜咽。
沈窈在心中默数着更漏。子时过了,丑时……约莫丑时三刻,一种异样的动静,极其轻微地,混杂在风声里传来。
不是风声。是靴子踩在积雪上,极其谨慎的、压低的“咯吱”声。不止一人。
她的心脏骤然缩紧,呼吸屏住。来了。
声音从后院墙根处传来,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夜里,对紧绷神经的沈窈而言,不啻惊雷。她没有动,只是将断簪攥得更紧,另一只手悄悄探入枕下,摸到了白日里让福伯准备的一把旧剪刀——那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聊胜于无的防身之物。
紧接着,前院也传来了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在拨弄门闩。前后夹击?
沈窈轻轻翻身下床,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挪到窗边,借着窗外积雪反射的微光,从破窗缝隙向外窥视。
后院墙头,果然有两个黑影正小心翼翼地翻越。前院门闩处,也有黑影晃动。看身形动作,绝非善类,透着一股亡命徒的狠戾。
她悄无声息地退回床边,心脏狂跳。怎么办?呼救?福伯年老,呼救只会让他也陷入险境。硬拼?绝无胜算。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萧彻的叮嘱:“若有紧急,可对看守之人言明‘松子糖’三字。” 看守之人……他们就在附近!可是,此刻她被困屋内,如何传递消息?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屋内。油灯?点火示警?不行,火光也可能暴露自己位置,引火烧身。敲击出声?同样会立刻引来攻击。
后院的黑影已经落地,正猫着腰,朝堂屋方向摸来。前门的拨弄声也停了,似乎门闩已被弄开。
千钧一发!
沈窈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几颗白日里又放上去、未被风吹走的松子上。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闪过脑海。
她不再犹豫,抓起那几颗松子,用尽全力,朝着后院那两人落地的方向,从破窗缝隙猛地掷了出去!
松子很轻,砸在人身上几乎无声。但在这绝对寂静的夜里,几颗小东西“噗噗”落在积雪上的声音,虽然轻微,却足以让正全神贯注潜行的两人惊觉!
那两人身形猛地一顿,立刻警惕地望向松子落地的方向,又迅速抬头看向沈窈的窗户。借着雪光,沈窈甚至能看到他们眼中闪过的凶光。
就是现在!
沈窈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窗外,用不高却足以让近处之人听清的声音,急促地喊出三个字:“松!子!糖!”
声音在寒夜里传开,带着孤注一掷的尖锐。
后院那两个黑影显然没料到她会出声,更没听懂这莫名其妙的三个字是什么意思,愣了一下。但前院刚推开一条缝的门,却猛地被从外面更大的力量“砰”一声撞开!
“有贼!”一声暴喝如炸雷般在前院响起,正是看守头领那粗嘎的嗓音。
几乎在同一瞬间,后院墙头、巷口阴影里,骤然跃出数道矫健如豹的身影,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直扑向院内那两名闯入者!
场面瞬间混乱!
闯入者显然没料到宅子内外埋伏了这么多人,且身手如此利落。后院两人惊呼一声,仓促间拔出短刃迎敌,但转眼就被扑倒制住,闷哼声与短促的打斗声被训练有素的侯府护卫刻意压制,并未传出太远。
前院冲进来的两人见状,心知不妙,转身就想逃,却被堵在门口的护卫一脚踹翻,迅速捆缚。
整个袭击与反制过程,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快得让沈窈几乎反应不过来。她握着剪刀,依旧站在冰冷的屋内地面上,听着外面迅速被控制的动静,浑身发冷,微微颤抖。
“沈娘子?可安好?” 看守头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关切,却依旧沉稳。
沈窈定了定神,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我无事。福伯在厢房。”
“老人家也无事,我们的人已看顾。” 头领答道,“贼人共四人,已全部拿下。娘子可否移步,辨认一二?”
沈窈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闩,推开房门。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院中火把已然点起,照得一片通明。四名被捆得结实、嘴里塞了破布的黑衣汉子瘫在地上,眼神惊恐。福伯也被一名护卫护着站在堂屋檐下,脸色煞白,惊魂未定。
看守头领是个三十来岁的精悍汉子,姓韩,此时上前一步,抱拳道:“惊扰娘子了。世子爷料定周家近日必有动作,命我等加倍防范,日夜轮守。果然不出所料。”
沈窈看向那四个被擒之人,借着火光仔细辨认。其中两人面貌陌生,神情凶狠;另外两人……她微微蹙眉,似乎有些眼熟。其中一个矮个子,眼神闪烁,她依稀记得,好像是柳大郎手下一个常跟着厮混的赌棍,曾有一次来周家后门寻柳大郎,被她无意中瞥见过。
“此人,”她指着那矮个子,“似是柳大郎的跟班。”
韩头领眼中寒光一闪:“好。留着他,其余三人,先带下去分开审问,务必撬开嘴,问出是谁指使,具体计划。”
护卫们利索地将人拖走。韩头领又对沈窈道:“此处已不安全。世子爷有命,若遇袭击,便请娘子与老仆即刻移步侯府别院暂避。马车已在巷外候着。”
去侯府?沈窈心中一紧。那无疑是更深地踏入萧彻的领地。
“一定要去吗?”她下意识地问。
韩头领神色严肃:“娘子,今夜之事绝非偶然。周砚之狗急跳墙,一次不成,恐有二次。侯府别院墙高院深,守卫森严,方是万全之地。世子爷也是为娘子安危计。”
沈窈看着院中尚未清理的打斗痕迹,又看看惊魂未定的福伯,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今夜若非萧彻早有防备,她和福伯恐怕已遭毒手。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成为活靶子。
“好。”她不再犹豫,“容我收拾些随身之物。”
“娘子请便,不急。”韩头领示意护卫们清理院子,自己亲自守在门外。
沈窈回到屋内,快速将手札、断簪、剩余的碎银以及几件紧要衣物包成一个小包袱。她想了想,又将那本未抄完的《道德经》和笔墨也带上——无论到哪里,生计不能断。
走出房门时,院子已大致清理干净,只余下些凌乱的脚印。福伯也拎着个小包裹,被护卫搀扶着。
韩头领护送他们主仆二人走出老宅。巷口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但拉车的马匹神骏,车夫沉稳。另有数名护卫骑马随行左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沈窈登上马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沉默的老宅。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也不知……是福是祸。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辘辘而行,速度不快,却异常平稳。车内铺着厚实的毛毯,角落还放着一个小小的暖炉,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与老宅的冰冷破败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沈窈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听着马蹄声和车轮压过积雪的声音。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稍稍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疲惫和后怕。方才掷出松子、喊出暗号的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在劫难逃。
萧彻……他不仅料到了,还布置得如此周密。这个人,心思究竟深到了何种地步?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停了下来。车帘被掀开,韩头领低声道:“沈娘子,到了。请下车。”
沈窈走下马车,发现自己身处一处僻静的角门。门楣朴实无华,但两侧高墙耸立,气度森严。门内早有仆妇提着灯笼等候,见到她,恭敬地行礼:“沈娘子,请随奴婢来。”
沈窈和福伯被引入角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灯火通明的回廊,连接着一处清幽独立的院落。院中栽着几株梅树,此刻正凌寒绽放,暗香浮动。屋舍小巧精致,打扫得一尘不染,屋内炭火充足,温暖如春,床铺被褥皆是崭新的细棉,桌上还备着热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世子爷吩咐,请娘子暂且在此安歇。一应饮食起居,自有奴婢伺候。若有需要,尽管吩咐。” 引路的仆妇态度恭谨,却不多言,安置好后便行礼退下,只留一个名唤“小莲”的伶俐丫鬟在外间听候使唤。
沈窈站在温暖如春的屋子里,看着这与老宅判若云泥的环境,心中五味杂陈。安全,舒适,甚至堪称优待。但这优待在提醒她,她已彻底置身于萧彻的掌控与保护之下。交易的另一方,展示了其强大的能力,也无声地彰显了其不容置疑的意志。
福伯被安排在隔壁厢房,同样有人照料。老仆虽仍有些惶惑,但见此处安稳,世子爷安排周到,也渐渐安心。
沈窈却毫无睡意。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院落寂静,只有梅香幽幽。高墙之外,是侯府深宅,是她完全陌生的世界。
不知此刻,萧彻在哪里?是否已得知今夜之事?对那四个人的审讯,又进行得如何了?
她拿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那抹复杂的滋味。
几乎是同一时间,定北侯府别院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萧彻斜靠在紫檀木椅上,听着韩头领的详细禀报。他面色平静,唯有在听到沈窈掷出松子、喊出暗号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微光。
“那四人,招了么?”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招了。”韩头领躬身道,“是柳大郎手下两个惯常厮混的赌鬼,另两人是他们在黑市雇来的亡命徒。柳氏通过一个婆子传话,许以重金,要他们潜入沈娘子宅中,制造‘流民劫财失火’的假象,务必……灭口。时间就定在今夜。”
“柳氏。”萧彻轻轻吐出这两个字,指尖在扶手上点了点,“周砚之倒是懂得让女人出头。柳大郎人呢?”
“依旧下落不明。柳氏似乎也在暗中寻找。”
萧彻冷笑一声:“找?不必他们找了。明日,将今夜擒获的这四人,尤其是柳大郎那两个手下,连同他们的口供,还有……之前找到的那本账册的抄录关键几页,一并‘送’到周府门口。不用露面,丢进去就行。附上一张字条……”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就写:‘物归原主,人证俱在。三日之内,通州码头,静候君临。’”
韩头领眼中精光一闪:“世子爷,这是要打草惊蛇,逼他们自乱阵脚?”
“蛇已经惊了。”萧彻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再狠狠敲打一下,让他们知道,一切尽在掌握。周砚之若够聪明,就该知道大势已去,或许会为了自保,吐出些更有用的东西,比如……李侍郎。若他够蠢,或够贪,还想在通州码头最后一搏……那便是人赃并获的最佳时机。”
他转身,看向韩头领:“沈氏主仆安置好了?”
“已安置在‘听雪轩’,一切妥当。”
萧彻点了点头,不再多问。韩头领识趣地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萧彻走到书案前,案上摊开着那本从柳大郎处得来的账册抄本,旁边是沈窈的私记,还有碧痕等人的口供笔录。一条清晰的、指向周砚之贪墨盐引、贿赂上官的证据链,已然成型。
他的目光落在那句“羊脂白玉兰草簪”的记录上,眼前仿佛浮现沈窈辨认此物时,那瞬间苍白隐忍的脸色。
“倒真是……半点不留情。”他低声自语,不知是说周砚之,还是说这世道。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寅时。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萧彻吹熄了书案上的灯,只留下一盏角落的烛火。他并不急于休息,而是在黑暗中静静思索。
棋子已按预定落下,网已悄然收紧。接下来,就看猎物如何挣扎了。
而那个被他置于网心、也置于保护之下的女子,此刻,在想些什么?是否仍在为那声“松子糖”的暗号而后怕?还是已在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在这新的、更复杂的境地里,继续她的“交易”与“生存”?
他忽然有些期待,明日,当沈窈得知今夜之事的后续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寒梅的幽香,透过窗隙,丝丝缕缕地飘入书房,清冷,却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