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蛊》桃廿五

1、命案（一） “让它，咬

　　天已经黑透了顶，在泥泞的山路上开了三小时车后，南青远终于看见了星星点点的灯光。
　　这里大概是个隐在深山里的寨子，南青远绕的已经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他把车停在寨子门口，朝着站在寨门边的一个女人走过去。

　　那女人单手扶着寨门，头微微低着，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庞。

　　“您好？请问您，这里是什么地方？寨子里可以借宿吗？”
　　对方没有回答他，依旧站在原地，不动如山，夜风一吹，露出她昳丽的容貌。

　　南青远在此时却十分有耐心，他用手推了推鼻梁上有些下滑的眼镜，换上惯常用的温和微笑，矮下身子，试图看向那女人的眼睛。
　　“是遇到什么……啊！”

　　他话还没说完，一阵更凉的夜风裹挟着树叶煽动的沙沙声一起，将一颗头颅吹到了地上。
　　短促的“咚”一声在他耳边炸响，长发擦过他脸颊的触感尤在。
　　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耳边吵吵嚷嚷的，似乎是有很多人在往这边跑，但他的腿却仿佛被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手紧紧扶着寨门，防止自己滑到地上。

　　那女尸晃了一下，“咣”一声朝他倒过来，南青远简直目眦欲裂，可腿却僵硬的完全没办法动弹，连躲避都做不到。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具无头女尸离他越来越近，近到能够看到她脖子上十分平整的截面，还有雪白的骨。
　　南青远扭过头闭上眼睛，在心里念了一万遍“不就是尸体吗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直到心脏紧缩到几乎无法跳动，脑子里的一根弦也越绷越紧，几乎要断裂的那一刻。

　　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由远及近，动得很快，最后停在南青远面前。
　　等了好半天，意料之中的重量却没有砸在身上。

　　南青远睁开眼。

　　无头女尸已经不在原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攻击力极强的脸庞。
　　对方穿着隆重的苗疆服饰，他的眉眼狭长，嘴唇薄如刀锋，眼尾坠着一颗泪痣，看向南青远的眼神仿佛是淬了冰。

　　“你，过来。”
　　声音也像是淬了冰。

　　南青远想用手称撑一下寨门，活动一下已经僵麻了的腿脚，不想手上刚一用力，木门突然发出了轻微的响声，随后轰然向后倒去。
　　他险些跌一跤，自己踉跄了两步后抬头看见那位盛装出席的人，以及他似乎又冷了两度的脸，露出一个讨好又歉意的笑。

　　“晚上，修好。”
　　“……嗯，好的。”

　　面上还在笑着，但南青远心里已经骂开了。
　　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最近犯太岁吗？全世界的倒霉事儿怎么都往他身上撞？

　　—
　　一周前。

　　一次极为激烈的争吵过后，与南青远相伴一年的男友和他说了拜拜，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即刻收拾行李离开了。
　　当晚，南青远在清吧里加班加到了店打烊。

　　凌晨三点的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路灯还在兢兢业业地工作。

　　南青远从店里走出来，和同事们告别后自己拐进了一条小巷子，从兜里掏出一支烟，在萧瑟的夜风中点燃，狠狠吸了一口，又轻轻地吐了出来。
　　有点呛，还有点难受。

　　“失恋了？没事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这条件，想找什么样的找不着？”

　　同事和他说过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他苦涩的抬了一下嘴角。

　　这句话当然是真的，他什么样自己心里非常有数，但与他们口中不同的是，南青远是个实在重情的人。
　　如果不是不可调和的矛盾或者是不可抗力的原因，他大概会和他的男友走到最后。

　　只是现在……

　　他抬手摘掉脸上架着的平光眼镜，放在口袋里，往家的方向走过去。
　　哪里还有那么多时间让他考虑这种情情爱爱的事儿？明天一早还要去工作呢！

　　次日七点，南青远神魂颠倒地从床上扑腾起来，半死不活地站在镜子面前刷牙。
　　今天的牙膏盒子跟往常的不太一样，可能是他带走了。
　　直到他发现味道也同往常完全不一样，南青远终于低下头看了一眼。

　　靠。
　　那是他男朋友……现在应该叫前男友落下的洗面奶。

　　闹挺了一早上，他装着一脑袋浆糊去了公司。

　　调酒是他的爱好，现在也只把它当着一个副业在做，而他的主业是企业的销售。
　　凭借着能说会道的嘴巴和一副漂亮的皮囊，他的业绩一向不错。

　　只是最近不知道哪里的风水不对，这两个月以来，他的业绩断崖式下滑，领导次次开会拿他开刀。
　　于是南青远的桌面上多了一个word文档，他每次打开写之后还要记个时间，在word里把领导一句一句骂回去。

　　提交完季度报告后，他打算趴在桌上睡会儿，结果还没见着周公，先听见了领导暴跳如雷的声音。
　　他尚不知发生了什么，把桌上那杯冰已经快化完了的冰美式往嘴里怼了两口，整理了一下刚刚压出褶皱的风衣，快步往领导办公室走过去。

　　现在找工作难，能找到工资还算得上可观的工作更难。
　　南青远决定暂时原谅领导的喜怒无常。

　　“南青远啊，你这么讨厌我你干嘛不离职呢？也不用专门把骂我的信件伪装成季度报告发过来啊对吧？”

　　南青远一激灵，终于由外及里的清醒过来了。
　　他猛地看向领导已经掰到他面前的电脑，瞳孔缩了一下。

　　“那个……”
　　话还没想好要怎么展开说，领导摆摆手打断了他：“去人事处吧，把这个月工资领了，季度报告再发过来，别又发错了。”
　　“……好。”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他想着离开了那种经常喜怒无常的领导也算得上美事一桩，值得庆贺，便开着车随意找了个夜市吃饭。
　　垃圾带回家处理实在麻烦，他选择就在小摊上吃完再回去。

　　水足饭饱之后出来，却发现他歇在路边的车的车窗上好像贴着什么。
　　他心里一紧，迅速跑过去看。

　　是一张违停罚单。
　　……靠。
　　明明交警很久不来这里的，今天又撞上了。

　　不仅失恋，还丢了工作，还破财的情况在短短二十四小时内出现，南青远只觉得很离谱。现在他也没什么想干的事情了，给清吧老板告了假就回了家，准备大睡一场。

　　“南青远？南青远！”
　　南青远猛然惊醒，窗外月亮高悬，他打开手机一看，发现时间刚过一点。
　　而房间里空无一人。

　　他觉得自己指定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听说古镇里有个给人算命的瞎子很靠谱，他决定今天去一趟。
　　就算是花钱消灾也算是好的，这种倒霉日子再过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那不值钱的小命也会搭进去。

　　古镇开门的时间比较晚，他也索性晚了一点去，但没想到他到达那地方的时候，算命小摊前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龙。
　　他闲来无事听着排队的人说话，发现有好多人竟然都是从外省赶来，就为了找这算命瞎子算上一卦。

　　南青远是个很极致的唯物主义者，但这世界终究有很多用科学和物理无法解释的问题。
　　他觉得偶尔看看玄学也没什么问题。

　　但他没想到，这玄学张口就要他两千块钱！
　　他本应转头就走，但不知道为什么，最终还是掏出手机，给那二维码上扫走了两千块。

　　“你命中之地在南方，隐于群山，见命运数载，方知你命运为何。”

　　“还有别的吗？”
　　对方坐在椅子上，稳稳当当地又比了个“五”的手势，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两千块换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他都想往后伸个头告诉后面排队的别排了。

　　但南方……
　　说来也奇怪，这么多年过去，他名川大山也借着出差的时候看过不少玩过不少，南边的山却还真的没去过。

　　他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里面的存款。
　　嗯，休整一下，过两天就可以出发了。

　　反正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什么牵挂，想去哪，基本都能随时走。

　　于是和清吧老板打好商量，做好工作交接后，南青远收拾好东西，孑然一身地踏上了旅程。

　　—
　　看着面前被摆放在地上的女尸，还有不远处被好好生生捡过来放着的一整个头颅，南青远的后背闹出了一身冷汗。

　　这具女尸僵硬的过分，虽然那位冰山脸动作算得上轻柔，但南青远还是听到尸体接触地面时发出的脆响。
　　她的皮肤应该是已经全部硬化了。
　　但肤色却和活着的人没有太大区别，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区别。她的指甲也没有变色，面庞甚至还是红润的，破开的颈口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

　　南青远见过人的死状，但没见过死的如此诡异的人。
　　他忽然间就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了。

　　念头刚在他脑中成型，一道冰冷的视线就扫了过来。

　　紧接着，金属的碰撞声再次响起，南青远抬起头。
　　冰山脸身上的银饰随着他的脚步声相互碰撞，到他面前时堪堪止住。

　　这人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小虫。

　　“让它，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