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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62章 夜夜流光相皎洁 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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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花堂后山有一面爬满青苔的石壁,看起来和周围的山体几乎相融,但当简熙用手掌贴上去仔细感受时,便发现有一片区域的温度比周围的岩石低一些,或许那正是水体在岩石内侧流动造成的温差。
“师尊是感知地脉时发现的?”简熙问道。
纪沉华点头,顺着山壁摸索了一会儿,然后在靠近山脚的位置点出了一道极窄的裂隙。那裂隙几乎只有一掌宽,但两边长满了深色苔藓,被水浸透后的反光与周围岩石略有不同。
“我这几日都在这里解阵法,昨日便解开了,呵呵,区区九十九道法纹也想拦住我?”
简熙看着他嘲笑的模样,只觉得这人趾高气扬的时候也很可爱。
“你不把那件什么法器拿出来穿上?”纪沉华扫了他一眼。
“师尊,我化神期了。”简熙顿感无奈。明明化神之上便是大乘,世间只有那么几个到了那般境界的大能,是以能到化神便已是罕见了,怎么师尊这么一说就觉得很糟糕似的。
于是简熙放软了声音轻轻说道:“虽然我确实还不及师尊,但……师尊真要贬低我吗?”
纪沉华并无那般意思,被他这么倒打一耙又一顿撒娇,忍不住绝望地闭了闭眼,在心里默默哀求他别再这样了。
简熙见好就收,笑眯眯地还是拿出了那遁形虚空衣,算是以防万一。
潜入其中,却是别有一番洞天,内里盈满了温水,各种暗流不停将人推向未知的方向,上下石柱也被削出了各种奇妙的形状。
往内不知行了多久,水流变得更加激烈,原来是一个结界包裹着的地方,里面石台上便是那炉鼎。
锁链穿透了他的手腕与脚踝,似乎已经长到了一起,而他只着素纱衣,露出的皮肤布满了错落的淤青和经年的伤痕,使得他全身坑坑洼洼如同一块被反复挖掘过的土地。
简熙轻轻触碰结界下层,水底似有符文的纹路在游走,长蛇一般绕着石柱缓慢地盘旋。而在简熙的触碰下,那些符文像是被惊动了一般猛地收紧了一圈。石台上的人顿时张嘴发出一声奇怪的低鸣,或许是被勒到了,但连痛呼都发不出来,只有喉间的气流在动。于是简熙看清了他嘴内被拔去了舌头。
简熙顿时更加愤怒了,但那水底的符文是连在地脉上的,若想破坏,便会触动整座山的灵力流动。
“这符文已经长到他骨缝里了,他应该在这里锁了千百年。”纪沉华的脸色也冷若冰霜,“若是这符文被破坏了,他也会死,所以,我们只能先进去看看。”
纪沉华先前已想办法破了这结界,二人迅速溜上石台,单膝跪在那炉鼎身边。似是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他微微抬了抬浑浊的双眼,除此之外,他也再做不出别的动作了。
简熙心里道了一声“冒犯了”,手指轻轻探上他的腕脉。那些铁链确实是穿过他的骨头的,长好之后形成了一块巨大的骨痂。简熙感受了一下那骨痂的厚度和硬度,然后往内探入经脉。
然而简熙越探越心惊,他的经脉像是用某种手法一根一根地抽剔走了,这样做极其残忍而需要耐心,这少年一定受过长期非人的折磨。但是在剔走了经脉后,他全数又被灌了一层薄薄的灵液,顺着原有经脉的走向缓慢流动着,也是被刻意灌注进来的药力,保他长生不死。
简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怒火才说道:“这样做的人一定非常恨他,而且是经年累月的仇恨。虽然作为炉鼎他被浣花堂取走了很多血肉,但实际上,浣花堂也在吊着他的命,甚至是先救了他的命的。”
可救了他的,也束缚住了他,让他永远清醒着承受这种酷刑,永远无法从这方寸结界中解脱。
“你想得到解脱吗?”简熙关闭了传音,向他暴露了自己的存在,平视着他温声说道。
那少年被他的突然现身吓了一跳,但眼神依旧麻木不仁,可虽然麻木不仁,但在长久的凝视后他仍摇了摇头。
“为什么呢?虽然我们无法把你从这里救出去,但我们可以想办法杀了你,你也不用再受痛苦的折磨了。”
那少年却仍是摇头。
简熙想了想,看向他的手道:“你会写字吗?”
他又摇了摇头。
简熙犹豫片刻,还是伸手轻轻抚了抚他头,温柔地说道:“我们还会偷偷来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常来和你说说话。”
“简奉阳。”纪沉华不赞成道。
那少年直勾勾地盯了他一会儿,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看不得人在我面前受苦。”这次二人确定了一下水流,找了个没人的汤池飘了出来。
“世上痛苦的人那么多,你若都放在心上,终会无可避免地背负上他们的重量的。”纪沉华冷漠地说道,“若是你有能力便罢了,对于一个已经没救了的人交付承诺,这只会让他也痛苦的。”
“又是经验之谈吗?”简熙笑着伸出手,用灵力给他弄干净了衣服。
“我见过太多人,他们因一时恻隐许下承诺,最终不是被承诺拖垮,就是放任承诺破碎。”纪沉华垂眸望着水中模糊的倒影,不知想到了什么,漠然说着,“永远是很难得的,那少年被锁了千百年,你说会去看他,可你又能去多少年呢?你带给了他温暖与知识,他却身陷囹圄,这只会是更深的痛苦。”
“师尊说得都对,我没有您看得长远。但我相信苦痛可以消弭,而骨骼若感受到足够的暖意,也会在腐朽之上再次生长。”简熙的声音落在安静的汤池里,被雾气氤氲得格外温柔,“永远很难,但我仍想去做,每一次只想着下一次。等哪一天我翻不过那座山了,那才是我该停下的时候。”
纪沉华有些出神,他鬼使神差又问道:“包括你说的对我所谓的爱慕?”
简熙挑眉,语气又带上了笑意道:“嗯,不过我想,那座山应该会是我的生命。在这颗心停止跳动之前,我对你的心意不会变的。”
纪沉华本该继续挖苦他,却拗不过这热烈的感情。他已经活得太久又太疲惫了,少年人轰轰烈烈的爱恋已经不适合他了,而所谓山盟海誓,任谁来说他都会嗤之以鼻,但偏偏就是他知道简熙是怎样一个人,所以才独独会为这份感情而慌张。
此夜山色恰朦胧,一轮明月沿着薄雾充盈林间,二人从浣花堂离开,顺着山路拾阶而上,入冬之风吹得人渐冷。
“奉阳,你到底倾慕我什么呢?”纪沉华叹了口气,像是放弃去说服他了。
简熙愣了愣,似是没想到他会突然松动,于是认真想了想道:“若要听我夸你,我会说你是个坚韧却又很别扭的人,总是说得少做得多。而且,与你在一起,总是会很安心,仿佛连天地都会安宁下来。”
纪沉华静静听着他说这些,只是不自觉地蜷起手指。
“不过,相思本就是没有道理的,我说你的好,是因为你本身就很好,值得世人去爱你敬你。”简熙侧身转向他,眼眸间温柔又缱绻,“而我,只是因为与你相处了太久,久到我的人生几乎全都与你有关,你已是我的一部分了。珠玉在侧,我怎能不心动?至于这份感情,则是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情深的。”
纪沉华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么美好的一个人在身边,反倒是自己有什么理由不爱他呢?就算自己总是口口声声说着这样会毁了他,他也会携自己的手一起跨过去不是吗?
而且说到底,自己这么多年心上也就放了一个简奉阳,恨不得他一生顺遂美满,凭什么要让他踌躇痛苦呢?
于是,纪沉华伸手抚上了他的脸,仰头望入了那双灿烂的眼眸,神色堪称是温软的,只是心里却忧伤地想道:奉阳,我不是什么好人,或许也不是什么好师尊。人心易变,感情易逝,我又会如何呢?但不管怎样,我真希望,你一直是你。
纪沉华的手指从简熙的脸侧慢慢滑落,在空中带过一道极轻的弧度,却在落下前被简熙抓住了。
“沉华。”简熙叫着他的名字,对着他粲然笑着,“沉华。”
“干什么?”纪沉华应道。
“嘿嘿,就是叫一下。”简熙感觉他没有甩开自己的意思,于是握紧了他的手。
“沉华……”
哎,还是太烦人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