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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石碎天惊 昨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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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不禁宵夜,处处燃着烟花,火树银花般,迤逦的楼台上歌舞不断,箫鼓之声彻夜不绝,长夜灯明如昼。简熙一直玩到丑时,喝着酒看社戏都有些醉了,直到师尊不耐烦地把他抓回去才躺下小睡了一觉。恍恍惚惚感觉师尊似乎半夜离开了,走之前来过他的榻边,对他说了句话……说了句什么呢?
简熙迷迷糊糊想了一会儿,最后记不起来,反倒又把自己琢磨困了,于是乎没心没肺地倒下又睡了一觉。
此刻才卯时,简熙又被窗外喧哗闹醒了,他掀开帘子往下瞧去,原来是一群汉子在打糕。简熙打了个哈欠起床梳洗一番又轻快地跑了下去。
“小客官,要不要吃吃这红薯团子?”糕店的老板娘笑眯眯地招呼他。
这红薯团子也是祭火节的吃食之一,传闻凤凰神经常煮给他不为人知的体寒的爱人吃,也不知是真是假。
简熙应了一声,端着热气腾腾的糖水红薯团子先喝了一口。这东西香甜软糯,热乎乎的很适合秋日的清晨,店家还在其间加了红枣和花生碎屑,在团子的软黏中增了些嚼劲。他端着汤在人群中晃荡来晃荡去,碗却依旧端得稳稳当当,灵活地转悠到了前边,原来是一群汉子在比糕艺。左边桂花糕右边芋泥糕,还有红豆糕和枣泥糕等等各不相同,蒸熟了的糯米粉在飞舞的锤风中被翻来覆去地捶打,柔韧而松弹。简熙看得津津有味,不一会儿手上便多了几块各色各样的糕。他一个个吃下去,最终也没说出哪个最好吃。
“上贡品的时辰到啰——”
早上的街道不似晚上那般热闹,但也不差。昨夜有舞凤游街,今日按习俗早上也驾莲花车打着铜锣沿街高呼。清骦城人民纷纷围聚在龙凤宫前祭台下,城主洋洋洒洒念了一大篇祭文,最后洒下传闻中凤凰神最喜欢的云旗酒,杀牛杀猪祭天。
简熙虽喜热闹,却不爱听这种文酸气的长篇大论,于是一个人坐在不远处的大鹏塔上,无聊地吹风眺望。然而这时他的心脏突然又猛地一痛,识海仿佛被激烈搅动一般,另他眼前一黑,手指紧紧抓住身下房檐才坐稳。
这是怎么回事?
简熙低头喘着气,这样的疼痛从未如此频繁而剧烈地出现过,他忍不住往严重的方向想,或许这是一种不详的预兆。
在阵阵凉风吹过时,还没有人注意到天空中的乌云在聚集,然而当滚滚闪电落雷而下,群鸦团团掠过,所有人都被黑红的天空惊吓到了。
城主被这道霹雳劈懵了,手中还不伦不类地拿着竹简,仰着脖子看着突然阴下来的天,“怎,怎么回事?”
宰牛猪的也被吓了一跳,手里还攥着祭祀用具,和城主一样望着天,仿佛望着一头嘶吼着将要苏醒的巨兽。
简熙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烈,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他一般,令他踩着房顶穿过街巷拼命飞奔向凤凰石。
“大伙先别慌!都听我指挥……”在如此重要的祭祀上出现不详的异象,城主也忍不住心里有些哆嗦,但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人心。
话还没说完,他的身后突然传出一声巨响,“轰”地一下炸出了大块暗红碎石,白烟散出来,可怜的老房子支撑不住,以不可挡的架势塌了。城主手中的竹简连同身边的礼器一齐掉落,长老口中的烟斗砸在地上,周遭寂静片刻,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
“凤,凤凰石炸啦!”人群中不知谁大喊一声,顿时全都骚乱起来。
城主无暇去想这屹立千年的神石怎么就炸了,先对着台下众人大喊:“不要推搡,小心踩踏!先回家等官员调查!王护卫!去指挥……”话音未落,又是轰隆一声,坍塌的宫殿像热油进水发出嘶鸣,火光四起,整个燃烧起来。
简熙见到此番景象也是呆愣片刻,钻心的痛感越发剧烈,他逆着人潮想要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被人群裹挟得寸步难行,然而下一秒他瞪大了眼。
一柄长斧插在了城主的胸口。那血肉之躯瞬间被烈火包裹,灼灼燃烧成了诡异的绿色。
凄厉的惨叫四起,火光冲天,然而这火燃烧的感觉又是阴寒的,令人毛发直竖。大地突然一阵阵剧烈地震动着,像是要将一切撕裂开来,撕开阴风扑面,撕开低沉鸣叫,撕开无数黑影。
“鬼啊啊啊啊啊——”
“救命啊!有鬼!有鬼从冥界跑出来了——”
霎时人们全部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有几个跑得慢的已经被地上伸出的白爪抓住脚踝跌倒在地,只能惨叫着挣扎着往前爬。这惨状更是扩大了人们的惊慌害怕,纷纷推搡着往前挤。
城内已如人间炼狱。
眼看着糕店的小女孩摔倒在地就要被踩死亦或被小妖吃掉,突然一道剑光从天而降挥开了爬来的黑影。一道身影挡在了她身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抱起,红衣闪了闪便穿过人群将小孩带回了她母亲的怀里。
“谢谢……谢谢恩人!”糕店的老板娘抱着嚎啕大哭的小女孩感激地看了过去,却见到了早上所见过的熟悉面孔。
简熙没有多做停留,飞身跃上垮了一半的祭台,一转一扯便站稳拿出了琴,两声弦音清脆响过,正是《凤翔千仞》。按欲入木,弹欲断弦,如金石般有力,却有如鸣玉的清冽,清丽高古,闻者仿佛听见了凌空翱翔的凤凰发出的啼鸣。
简熙弹琴时是极为认真与享受的,往往陷入忘我之境,不知身处何方,内心也如入定一般安宁。散挑五弦后泛音,灵力一圈一圈扩散,杀敌而不自觉。一曲毕,四下如落粉尘。简熙抬头环顾,竟是尸横遍野,他心下愕然,看向自己的手指。
自出生他便没怎么出过山,与师尊对练实战也只是使剑,他的琴音从来只用于修身养性。每每弹完,只有竹叶飘落万物安宁,从未将聚来的小生灵亦或是路过的行人置于死地过。师父也只是隐隐称赞过几次他的琴,隐约说过琴修造诣高的话,杀伤范围与强度不会差于剑修,甚至会更好。今日一奏,他方知自己的杀曲威力竟是如此强悍。
即使心下震撼,简熙仍静下心来再次操琴,这次是《卧龙吟》。琴音低沉浑厚,意境广袤深远而静雅淡逸。简熙弹此曲,一为壮将士之气,二为慢敌人之意,最后是净化战场。
“那个孩子是谁?”官员们在亲卫军的保护下撤离着。
“应该是老员外家的那个孩子,叫简奉阳。”
“原来是仙人啊。”
任炮火轰鸣,任军卫勇猛杀敌,然而骨头架子倒了又重组,厉鬼烧不灭刺不尽,广场街道已然沦陷,黎民越是逃便越快被厉鬼抓住啃食。
清骦城只是个边陲小城,距邻城并不算远,但距仙门却是不近,城中但凡修仙的都是在极远的大仙门,而剩下的一些半吊子也全都在前面浴血奋战了。简熙站在高台之上,脚下虽已堆成尸山,却还算是一片净土,妖魔还未靠近便已清除,众人见此纷纷躲过来寻求庇佑。
此时简熙手指不自觉地颤抖,已是隐不住疲态,尖锐的疼与麻一路延伸到整具身体。琴音一停下百姓的哭声便会入耳,是伤者的呻吟,是老幼妇孺的哭喊。他看见早上打糕的汉子在厮杀中被挖心食血而死,给他团子的老婆婆抱着尸骨未凉的孙女正在哭泣,而他不久前才救下这个小姑娘。
这样救人还有什么意义呢?根本只是杯水车薪。
简熙盯着自己流着鲜血的指尖,心里像数九寒天一般冻得冰冷发涩。他知道自己的心已乱,从来只在幽篁安静弹琴的他从未见过这般的死亡与杀戮,更没有体会过这种无力回天的痛苦。
“爹!爹!爹救我啊啊啊——”王家的小胖子眼看着被青面鬼抓去就要被掏心而死,简熙毫不犹豫拔剑。
“去!”他喝道。长剑寒光一闪,刺穿青面鬼额心,只留下一声厉啸便倒地。
小胖子还在血泊中慌乱地四肢蹬地往外爬,却被温柔地抱起来回到了母亲的怀中,他只见到了一个义无反顾的背影。看着那背影,他打了个哭嗝竟不再嚎啕了。
简熙至今为止的人生都是安宁而孤寂的,他与这些居民的接触不多,平日极少下山,要被知道了身份,或许人家还会躲得远远的,说他是不祥之人。然而现在简熙只想保护他们,或是出于道义,或是因为气节,他也不知道。他只是想,他要保护这里繁华而宁静的生活。
琴音难续,但他还有一把长剑,如同他还未弯下的脊背一般,锋利地直指前方。剑影重重,还未打磨好的璞玉带着幼狼般的凶狠,只想着再多杀一点,再多救一个。
只是可惜,安宁而寂寞的日子注定是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