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你轻藏心底》唐之风

4、医生，请多指教（4） 打

　　打定主意后，苏宁安下车之后第一站就是超市。刚搬家，家里冰箱什么东西都没有，粮草还是要储备一些的。
　　这个点的生鲜区人已经不是很多，她刚挑了一盒鸡蛋，就蓦然看见林顾白也一个人在生鲜区游荡。
　　她看向他的同时，似乎他也发现了她，两人俱是一愣。
　　苏宁安迅速回神热情地冲他笑了一笑，而他还是淡淡地点点头，只是嘴角多了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柔和。
　　苏宁安从来不知道嘴角一点弧度的改变能让一个人的气质有这么大的变化。
　　冷冰冰的林顾白，永远一副生人勿近的疏离模样，而嘴角微微勾起的林顾白，却仿似一缕春风拂面，让她脸上的笑容绽放得更加灿烂，一整天的抑郁瞬间一扫而空，心情好到简直飞起。
　　“林大哥……”苏宁安走到林顾白身边，弯着眼睛看着他，“我叫你林大哥，行吗？”
　　“还没人这么叫过我，”林顾白目光随意扫着生鲜区，似乎还没想好要买点什么东西，“叫我名字就行。”
　　“好的，林顾白！”苏宁安笑着脆生生地叫了一声。
　　林顾白已经记不清自己大学时代是否有过这样的女同学——简单、爱笑、活泼、靓丽，又富有青春朝气，还有着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该有的青涩娇憨。
　　也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事，他却好像已经记不大清楚了。关于女生的记忆，好像永远停留在汪漪那一款上。
　　汪漪要强，汪漪好胜，汪漪有野心，汪漪喜欢刺激，汪漪害怕寂寞……他不想再往下想。
　　那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他已经不再年轻，总被这些不愉快的回忆牵扯着，并不是什么明智的做法。
　　苏宁安眼睁睁地看着林顾白嘴角的柔和笑意渐渐消失，脸色透出些倦色和疲惫。她想起江小满的话，也知道医生确实辛苦，像他这样的专家面对的都是疑难杂症，心情难免受到影响，阴晴不定也是人之常情，所以她忽略掉他渐变的神色，笑得依然灿烂：“您是不是还没想好买什么呀？”
　　“哦。”林顾白应了声，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了一句，“一个人生活吃饭是个大问题。”
　　“您一个人住吗？”苏宁安仿佛听见了脑海中烟花漫天的喜庆声音，“您还没结婚呀？”
　　“没。”林顾白说着，拿了棵白菜放进购物车里。
　　“女朋友呢？也没女朋友吗？”苏宁安跟屁虫一样也拿了一个白菜放在自己购物车里。
　　“也没。”林顾白淡淡说着，又拿了两颗洋葱。
　　“这样啊……”苏宁安努力控制住自己心底仿若起了海啸般的激动，不动声色地也拿了两颗洋葱放进购物车。
　　林顾白嘴角勾了勾，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和我拿的都一样？”
　　“？”苏宁安一愣，盯着购物车看了两眼，两颊渐渐绯红。
　　“不过也对，”林顾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避免让她更加尴尬，于是回过头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感冒了，多吃点洋葱是好的。”
　　苏宁安惊讶得差点咬到舌头——感冒？这么说，他看到她的朋友圈了？
　　她突然感觉幸福得一阵天旋地转。
　　苏宁安整个购物过程简直一言难尽，不知所谓，毫无逻辑。总算把一堆东西买好了，结账，出了超市，她整个人都还沉浸在一种幸福的眩晕中。
　　男神单身……单身……单身……
　　他看了她的朋友圈……他看了……他居然看了！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请他吃饭？
　　还是去他家吃饭？
　　哎哟，好害羞！
　　苏宁安悄悄放慢了脚步，跟在他的身后，不由自主地低头单手摸了摸滚烫的脸。
　　两人拎着购物袋一前一后地走着。等电梯的时候，几个跳广场舞回来的大妈齐刷刷地盯着两个人。
　　苏宁安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不断往下跳的电梯数字屏。
　　电梯门打开，一群人上去，林顾白摁了“18”层。
　　大妈们看着站在林顾白身边的苏宁安，会意地笑了一笑，其中一个颇有点领导气质的大妈对两人说道：“你们是刚搬进来的十八楼的住户吗？”
　　苏宁安点点头：“对。”
　　那大妈一脸和蔼地笑着说道：“我是咱们这个小区的居委会工作人员，前不久得知这栋楼1801的业主终于搬进来了，不过还没来得及上门打招呼。”
　　苏宁安立刻抬头看了看林顾白，1801是他的房子，这些大妈说的是他。她眨了眨眼，希望他能接下话茬，谁知道他居然依然摆出一张扑克脸，没有丝毫反应。
　　然后她听见大妈继续热情地对她说：“咱们社区活动还是非常丰富多彩的，姑娘这么漂亮，以后要代表你们小家庭积极参加呀。另外，你们户口准备迁过来吗？到时候怀孕了建卡、产检什么的，我们要及时跟踪服务的……”
　　苏宁安刚刚稍微冷却下来的脸瞬间又涨红了起来，这……什么跟什么呀……
　　大妈见她脸红了，又笑着说：“姑娘别害羞，结了婚可不就是要怀孕生子嘛。现在市民的福利可好了，很多补助呢，一定要配合做登记哦……”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大妈们终于陆陆续续地都下了电梯。
　　苏宁安长舒了一口气，抬起眼瞪着林顾白：“您都不知道解释一下吗？”
　　林顾白淡淡回了句：“素昧平生的，有什么好解释的。”
　　“……”苏宁安怔了怔。
　　她还没想好怎么再开口，十八楼已经到了。
　　两人各自站在自己门前开门。林顾白家里安的是密码锁，很快就开了门，可苏宁安这边就不那么顺利了。
　　对天发誓，刚刚被大妈们一阵袭击，她早就已经没勇气踩着江小满同学划定的下限请人吃饭或者蹭人家饭了。她现在是认认真真地翻着包找钥匙，然而，很不幸，没找到，包里只有一串钥匙，还是老房子的。她仔细地回想了一下，貌似是新钥匙忘在鞋柜上，忘了串进钥匙圈了。
　　“怎么了？”林顾白半个身子已经进了房门，见她急得差点把双肩书包里的东西都要倒出来了，好心地问了句。
　　“钥匙忘带了……”苏宁安很丢脸地低声说了句。
　　“……”林顾白愣了两秒，“你一个人住吗？”
　　“和我朋友。”苏宁安拿出手机，“我给她打个电话。”
　　“哦，那你慢慢打。”林顾白淡淡说着，闪身进了屋子。
　　苏宁安愣了一下，觉得林顾白最后一秒的表情有些不太友善。不过他这个人对“素昧平生”的人一向都不太友善，所以她摇摇头，决定忘记这件事，拨了个电话给江小满。
　　江小满老半天才接了电话，听声儿好像在挺热闹的地方。
　　苏宁安委屈得小嘴一撇：“小满，被你乌鸦嘴说中了，我真的忘了带钥匙……”
　　“天赐良缘啊安安！”江小满吃吃笑道，“快去吧，勇敢地敲响医生大叔的房门，不到明天早上不准回来！”
　　“江小满！”苏宁安羞愤难当，气得直跺脚。
　　“好啦，”江小满笑着说，“我尽快回去，不过也不会太早，估计得两个小时，要不你先去找个地方坐坐吧。”
　　苏宁安懒得再去找地方，索性把书包放在地上，掏出一本书靠门翻着。
　　楼梯里的灯光有些昏暗，看了一会儿眼睛就有些累。她轻轻叹了口气，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掏出耳机闭目养神，练习听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宁安觉得好像有人在推她。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惊讶地发现林顾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她的面前，身边还站着刚才电梯里和她说话的那个居委会大妈。
　　苏宁安脑袋有些迷糊，赶紧拿下耳机，莫名其妙地抬头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我说小姑娘，这生活就是磕磕碰碰的，可再怎么着也不能拿身体撒气是不是？”居委会大妈看苏宁安神志清醒了点，苦口婆心地开始劝，“这大冬天的，楼道里冷飕飕的，把人冻坏了可怎么好？赶紧的，跟林医生回家，有什么话关上门慢慢说，好吗？”
　　苏宁安茫然地看看大妈，又看看面上依然没什么表情的冰山林顾白，半晌回过神来：“我不是……”
　　“起来吧，”林顾白伸手拉了下她的胳膊，把她拉了起来，“先进屋。”
　　大妈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夫妻本来就是床头吵架床尾和的，赶紧回去吧！”
　　“阿姨，我不是他妻子！”苏宁安脑袋有点疼，皱着眉澄清，“真不是！”
　　大妈“啧”了一声，瞪了她一眼：“我知道呀，我刚刚做过业主登记了，林医生是还没结婚，但不是说男女朋友就不能互相体谅了。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爱斗气，作天作地的，仗着年轻，自个儿的身体都不管。这样坐地上半天，要是着凉了，小姑娘家家的，一辈子的事情呢……”
　　说着话，大妈状似十分无语地摁了电梯，下楼去了。
　　苏宁安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看见林顾白已经弯腰把她垫在地上的书包拿了起来，转身率先进了自己房子。
　　苏宁安只好乖乖地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林顾白的房子装修很简单，看起来也比她们住的那个要大一些，所以显得格外空旷，略显冷清。
　　“坐吧。”林顾白把她的书包放在沙发上，然后从厨房盛了一碗面送到她面前，“白菜汤面，随便吃点凑合一下。”
　　面条清汤寡水，连个鸡蛋都没放。苏宁安只觉得脑门突突地疼，肠胃也有点不太舒服，想来应该是真的着凉了，完全没胃口。
　　“怎么了？”林顾白站在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舒服？”
　　苏宁安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唔，我好像是着凉了……头有点疼。”
　　林顾白看了她几秒没说话，最后转身回到房内拿了个电子温度计出来：“量一下吧。”
　　“没事！”苏宁安连忙摆摆手，笑了笑，“肯定没发烧。”
　　“那就先喝点热水，”林顾白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水过来，“暖和一下再说。”
　　林顾白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他做完这件事之后，便一个人坐到沙发上拿了本书看了起来。
　　苏宁安静静地喝了水，觉得稍微舒服了点，才把一碗面默默地吃了。老实说，这碗面味道确实不怎么样，味道很淡，估计除了白菜和一丁点的油，以及一丁点的盐之外，其他什么都没放。
　　目测他做饭火候把握得还可以，只是万物少了盐油和各种调味料，再美味的食材做出来估计都是这个味儿。估计是当医生的太注重养生了，不过这确实也太清淡了点。
　　苏宁安将一碗面吃完，把碗筷送回厨房，自己动手洗了。林顾白似乎看书看得挺入神，一直目不斜视，也没和她多说一句话。
　　气氛有点压抑，饶是苏宁安这么神经粗线条的人，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还是什么都不说，静静地坐在那里好。
　　她大气不敢出地也拿了本书悄悄躲在沙发一角，拿出手机给江小满发了条微信：什么时候回？
　　江小满一直没什么反应，估计是约会太专注了。
　　苏宁安暗暗叹口气，翻开书，努力让自己看进去。
　　渐渐地，放松了神经之后，苏宁安觉得这样的氛围也挺好。两个人互不干扰，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有种莫名的安定感。
　　虽然她觉得这种臆想纯属虚构，但想想又不犯法，所以她还真忍不住继续畅想起来，心情越发好了起来。
　　“好点了吗？”林顾白的声音突然不带温度地传来，他的目光甚至都没有从书本上挪开。
　　苏宁安翻书的手猛然一顿：“啊？啊！好多了。”
　　“如果还是觉得不舒服就得吃药。”林顾白又接着说。
　　“嗯，我知道。”苏宁安抬眉冲林顾白笑了一笑，眉眼弯弯，眼神清亮。
　　林顾白不经意抬头，正好撞上她黑亮清澈的双瞳，目光微滞。
　　他不明白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为什么还能拥有孩童般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黑色的瞳仁格外明亮，比墨还黑，泛着潋滟的水光，仿若一汪清澈见底的清泉，所思所想全写在里面，纯净得让人心悸。
　　他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轻轻放下书，端起茶几上温度适宜的薄荷水喝了一口，再轻轻放下。
　　苏宁安好奇地看着他杯子里的薄荷叶：“您买薄荷，是为了泡水喝啊？”
　　林顾白再次拿起书，单手捏了捏眉心：“一物多用，省事。”
　　气氛再次变得安静，林顾白已经回到了老僧入定的状态，苏宁安却越发大胆了起来。她没有收回自己的目光，毕竟这样和他相处的时光何其珍贵。
　　林顾白生得好看，短发利落，眉眼分明，鼻子英挺，让原本略有些柔和的清隽五官多了几分英气。他本就身材颀长，略显瘦削，但身上穿的这件粉蓝衬衫却丝毫不显得他身形单薄瘦弱。纯棉质地的衣料之下，能隐约感受到成年男性的肌肉紧绷感。
　　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说的就是这种人。然而这个八字描述委实太具有画面感，让她霎时有些脸红心跳，甚至不敢再看第二眼。
　　他低眉看书的样子十分恬静，有着浓浓的书生气。可苏宁安却知道，当他抬起眼时，他的眼角和唇边总是不经意地透出些疏离和淡漠。你分不清他什么时候生气，什么时候在意，抑或是什么时候不为所动。
　　他是个很会隐藏自己情绪的人。苏宁安默默地想。
　　这对医生来说，也许是件好事，但这样的人，是否也时常会觉得寂寞？精神上的离群索居，那种滋味，她曾经有过——十分痛苦，终生都不想再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