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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龙珠 今夜的城东 ...

  •   今夜的城东只能用兵荒马乱来形容了。

      先是雨水连绵不绝,滴滴答答地敲在房檐,像是老和尚念经时总要敲打的木鱼,后又不知是谁家的两个毛贼过路,接连踏过这片坊市里相连的房顶,将瓦片踩个不停,偏要在这春雨时节的风高黑夜,扰人清梦。

      好容易等雨歇了,人也走了,结果西户的胡娘子夫妇急匆匆地披了衣裳出门,说是她们家的小女儿不见了,央求着左邻右舍出门帮忙寻找。

      接二连三的事情堆在一起,还没到天亮,远近邻人的住处都已经灯火通明。

      只是杏儿并不总爱出门,往日里香秀在的时候,还会来冯家坐坐,等香秀成了神女娘娘,便总坐在灞桥旁边的柳树下发呆,胡娘子早去那里寻过了,黑夜森森,哪里看到女孩的身影,只有那平静的湖水泛动着波光,像是谁的眼睛在眨动着。

      虽然如今四海升平,早已没有了战乱的倾轧,但谁能保证鸡鸣狗盗的事情,不会发生在洪州城里?再没有听说过夜深仍不归家的,更何况杏儿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若她真能有一两样武艺傍身,倒也不必惹胡娘子这样担心了。

      何况她的次子振业外出求学,并不在洪州城内,如今只有长女婉秋幼女杏儿在身边,婉秋乃是她和前面亡夫徐威的女儿,自她改嫁之后,虽然也被如今的丈夫周英翎视若己出,可她沉默寡言,并不如杏儿更加讨乖,而父母的心总是偏的,难将一碗水讲平,所以杏儿走丢,才这样轰动。

      方寡妇的长女穗姐儿平日和杏儿走得近,待她被急匆匆地叫起来的时候,揉着眼睛摇头,不知道好姐妹去了哪里。周英翎听闻此话,只好火急火燎地带人去了城西,毕竟城东这边住着的人,都说没见过杏儿。大家商议着,若是周英翎去了城西还寻不到人回来,就去报官。

      胡娘子心中泛苦,拉住旁边的方寡妇,哭道:“杏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啊?”

      方寡妇忙着安慰胡娘子,并没有注意到胡杨旁边的那户门也打开了,原来那就是冯家的门户,只是大家都顾念着他们丧女之痛,并不好叫人出来帮忙,还是穗姐儿先发现了,喊了一声赵姨。

      看到了赵水碧出来,胡杨也顾不得再被方寡妇安慰,抹着眼泪上前,先哭杏儿不见,又哭命苦,最后竟然哭到了城东的风水不好,所以这里的女孩才命途多舛。

      赵水碧看着自己十数年的朋友,叹了口气,拿手帕给她擦脸:“杏儿丢不了的,她虽然有些淘气,可谁不知道她最记挂你这个母亲,难道还能半夜疯跑了去?”

      “可这些地方都找遍了,连这死丫头的影子都没看到一个,水碧,我心慌的很!”为什么心慌?左不过要说回香秀的事情,自从那件事之后,家里有女儿的谁不自危?天灾人祸,一样比一样可恨。

      “你以为我为什么出来?其实是我做了个梦,我梦到,梦到香秀来看我了,她穿着锦衣玉服,好像真做了什么仙女娘娘……也许,杏儿也梦到了呢?她们从前那样好,香秀肯定会去找她说话的。”

      轻柔的帕子擦掉了悬在胡娘子脸颊的眼泪,倒有些像是割在血肉上的温柔刀,众人都噤了声,听完了赵水碧的话,谁也不敢接茬。

      一旁的穗姐儿却忽然变了脸色,好似被说中了心事,这自然没能逃过她母亲的眼睛,方寡妇抓住她,问道:“死丫头,你知道什么是不是?你们这群丫头片子,到底在琢磨什么?还不招来。”

      “我,我不知道,杏儿,杏儿说,说她梦到了香秀,她害怕,她说要为她烧纸去……”穗姐儿被母亲抓住,也有些慌了,把自己知道的都交代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但她走之前去巫庙问过,求了时辰,说,说……”

      胡娘子顾不得眼泪了,吼道:“说什么了?!”

      “说子时以后好,子时以后,鬼,鬼门大开,香秀,香秀才能收到,收到纸钱,可我也不知道她今天会去,我不是故意不说的……”胡娘子素来都对人和颜悦色的,从来没有过红脸的时候,穗姐儿哪里见过这样发怒的邻家大娘,有些磕绊地将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了。

      胡娘子想起赵水碧说在城隍庙给香秀祈香,一时又要让人赶紧去那里找,只是城隍庙离得更远,一来一回要等许久。

      天将大亮,正在这时,巷口忽然出现了三个人影,正中间的个头最高,身着青衣,不是程青霜,更是何人?

      晨光熹微,少女一袭青衣,负剑在背。而在她的身旁,两名女孩正手牵着手往回走,鹅黄色衣服的杏儿面色忐忑,而红衣服的唐慈倒一副颇有意趣的神情,正盯着这里聚集的人来看。

      胡娘子哀嚎了一声我的儿,便扑了上去,将那鹅黄色的女孩抱在怀里,仔细查看有没有受伤,青衣少女则牵着那红衣女孩走向了赵水碧,喊了一声姨母。

      方寡妇恍然大悟,却仍然好奇地追问:“原来这是你外甥女,的确和你有些像,从前怎么没听说过你娘家还有人呢?”

      赵水碧似乎不太愿意提起这个,神色淡淡:“娘家离得远,来一趟不容易。”

      未待方寡妇追问,旁边胡杨已经又是哭,又是骂:“你这孩子,瞎跑什么?到底去哪儿了?”

      杏儿原本就怕挨骂,只往胡娘子怀里钻,钻着撒娇:“阿娘你别生气,我去了白沙江,给香秀姐烧点东西,我真看到了一团黑影钻进水里呢,你说,这是不是香秀姐显灵,我烧对了?”

      胡杨连忙捂住她的嘴,有些歉意地看着赵水碧:“这孩子不知道胡说什么,你说你,好好的惹你赵姨伤心了。”

      赵水碧没和杏儿计较,只是摸了摸杏儿的头,有些哽咽了:“好孩子,原来不只我一个人梦到她。”

      左邻右舍见人已经回来,便要散开了,方寡妇自觉女儿也有些惹祸,便带着女儿先走,并不留下来说话。

      胡杨将大伙好一同感谢,说改日请客喝酒吃茶,再要将杏儿暂时托付给赵水碧,自己便去告诉周英翎女儿回家的消息。

      赵水碧却摇头,说:“不成,家里暂时安置不下,你问问方馨那头吧,我家老冯病又重了,明日我打算去府衙一趟,实在不能留杏儿,你也看到了,我外甥女在这,还带了一个她的妹妹,家里实在住不开了。”

      胡杨虽然面露惊愕,问道:“出什么事儿了,怎么要去那地界,不是已求医了么?”

      “是病了,病这么久,吃药都不见好,我原本都快要放弃希望了,可谁知道,香秀真的成了龙宫娘娘,在梦里赐给了我们一样龙珠,说是可以辟邪治病。我原以为是骗人的,可它今天就在我掌心里,却不想忽然遭贼,那贼偷走了我家的至宝,自然要去报官,否则咱们城东没个宁日,我家也不安生,万一那真是老冯康复的机缘……”

      龙珠?邻人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觉得赵水碧在胡说,旁边年老些的却说,这的确是洪州旧例的典故了。

      相传在上古的时候,恶兽危害一方,有一条白龙在此和它鏖战三天三夜,最后陨落在此,与那恶兽同归于尽,它的龙骨化作了山峦,它的龙血抚慰了土地,它的龙珠则镇守在江水里,将这恶江险滩,变成了今天的平原沃田,从此这片土地才风调雨顺,人们为了感念它的功德,将这条江水命名为白沙江。

      如今的巫庙正是守护白龙的人所铸就的,他们的传人世代看守在这里。所以洪州城不信道,也不信佛,乃是信龙的。如今香秀投江嫁给了龙王,龙王大喜降下雨泽,龙珠现世,有什么稀奇?更何况他们上半夜的确听到了房顶有人窜来窜去,若不是为了宝物,还能为了什么?

      要真是龙珠丢了,这可不是小事,左邻右舍离去之前都议论纷纷,有的还劝赵水碧早点去报官。

      杏儿则被送到了方寡妇家安顿,和唐慈离别的时候两个人都哇哇大哭,似乎一夜之间,感情突飞猛进,焦不离孟一般了。

      “小慈,等过两日我就去找你玩!”
      “杏儿,你一定要来接我!”

      大人们倒是并不在意这小女孩们泪眼婆娑的插曲,等众人走后,赵水碧关上了门,扫了一眼唐慈,那一眼盯得后者直往程青霜身后缩。等程青霜说完原委,才面色些许好了一些。

      “唐?哪个唐,唐门的唐么?怪不得我觉得你有些眼熟呢,小丫头过来,我问你,”赵水碧问,“唐门地唐度是你什么人?”

      唐慈是个惯会看眼色的,这时候不敢造次,眼睛还红着,乖乖答了:“前辈,他,他是我,是我的……我的叔叔!”

      赵水碧颇为不屑,但到底看唐慈的表情柔和了许多,可知此人也是个极为护短的,非要有亲疏远近,才会给出个态度:“还算不错,毕竟你们唐家也就这么一个能看的人了,也罢,他如今怎样了?”

      “我不知道,我从前并不住在蜀中,我不知道。他,他来找我,说送我回潼川,说,我娘在等我会去,后来遇到了小霜姐姐,他又说要去处理一些事情,我找不到他了。”

      程青霜此刻恍然大悟,原来那名将唐慈托付给自己的男子,原来就是唐度,只是不知道他看向自己那样复杂的眼神,是为了什么,只怕也是为了朝暮剑,为了她的师父。

      那边赵水碧已经又追问下去:“你娘是谁?从没听说过唐度娶了谁,年轻时候好像是有过一桩婚事……”

      “啊?娘亲就是娘亲啊。”唐慈露出无辜的表情,装傻装得入木三分。

      眼见问不出什么,赵水碧就歇了和唐慈说话的心思。她并不算十分敬重唐门,但他们当年并不曾在千炼门被围剿时落井下石,所以也绝不会亏待他们家的女孩就是了,只是多事之秋,她也顾不上她太多,勉强保她不死,最多如此,如今住在家里,只当多了双碗筷。

      三人一时无话,赵水碧最先打破僵局,她对着程青霜说:“你惹回来的债主,你自己负责吧,我不管你们。”说完,便进屋去看顾冯建春了。

      当日程青霜悄悄点住了冯建春的命脉,留了他一条命,不知夫妻夜话了什么,赵水碧对他的态度反而好了起来,如今正好要用他做饵钓鱼,怎么能不善待?可惜春秋一瞬,中蛊者十有八九不能善终,只怕夫妻阴阳两隔的结局,也不会太久。

      等到赵水碧离开之后,唐慈立刻像是没人辖制的小老虎,神气了起来,她拽住程青霜的衣角,就要去看自己的小红马。

      但她还是有些怕赵水碧,只敢悄悄地问程青霜:“小霜姐姐,世间真的有龙珠吗?”

      程青霜不说话,只是学着赵水碧摸头的动作,摸着老虎的脑袋,把周杏儿给她梳好的发髻揉得乱糟糟的,逼得红衣小老虎只好露出了愤怒的表情。

      看她快要呲牙炸毛,程青霜遗憾地收回了手,她起初并没有回答唐慈问题,若世有真龙,能化精血为龙珠至宝,只怕世人更会趋之若鹜了。

      敌请我来,我如何不能请君入瓮呢?

      于是程青霜提出了这个计谋——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若他们真的所求甚大,必然会有所动作。夜袭的黑衣人就是最好的证明,可惜,白沙江太大,她没能抓住这条狡诈的鱼儿,反而让他跑了。

      但鱼儿不会只咬钩一次,它尝到了甜头,就会继续伺机而动。他们自诩高人一等,对赵水碧这样攻心围困,便不会觉得自己被打草惊蛇了,相反,或许他们正享受着这种围攻猎物,再目睹它挣扎的过程。

      事实上,以身入局是赵水碧的提议,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远离过江湖,那些她以为的平淡人生,都只是梦幻泡影的表象。

      在得知香秀之死也许会牵扯出关于师姐的阴谋后,赵水碧比程青霜想象中的还要镇定:她几乎没再哭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红着眼睛的亢奋。

      程青霜曾经见过这种表情,在程绛所要求她学习的七情六欲里,这种表情被称作恨。

      恨。

      小霜,你知道吗,恨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会令人失去理智,陷入另一种极端的疯狂里,我曾见过无数人因它而变得面目全非,也曾见过无数人因为它而变得陌生,走上绝路。

      与恨相对的是爱,它们天然都拥有摧毁一颗心,一把剑的危险。

      程绛抚摸着她的发顶,声音幽远,好像沾满了属于云岳山的白雾。她说,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不要学会它们,可爱与恨里既有做人的痛苦,也有做人的快乐,我希望有那么一天,你会明白它们,然后放下它们。

      可到底什么是恨,什么是爱?

      病逝的程绛没能教会她,她只能孤身走进这繁复的人间。在赵水碧的身上,她似乎懂了一点。

      所以程青霜想了想,摸着小红马的毛,这样回答唐慈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唐慈立刻义愤填膺起来,表达自己的忠心:“真是可恶,也不知是谁偷走了龙珠,他可真坏!等我们抓到他,我要让潸潸狠狠咬他的脚!”

      程青霜露出了一个不算微笑的微笑,指了指唐慈的发顶,答非所问:“你头发怎么都乱了,等会回屋之后,我重新给你梳梳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龙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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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当前周更中,不定期修文,章节内的主情节不会改动,会改动一些自己写得不好的句子,感谢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