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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密林 ‌天初暖, ...

  •   ‌天初暖,日初长,好春光¹。

      胜日寻芳,陌上花红遍野,如此艳阳高照之时,却有一青衫女子正踽踽独行于前方,不是程青霜,更是何人?

      适才程青霜虽然极为果断地转身离开,然而并非只是意气之举,其中自然有她诸多的考量。

      石无岩此人曾屡次颠倒前言在先,纵使她与他已同历生死,于危机时足够互托脊背,然而未必便十足信任他的其他朋友,毕竟那和尚虽言语玩笑,可出手的杀势并不作伪,根本不似慈悲为怀的出家人,若非她内力雄厚,只怕难敌一击。

      不过那和尚却有一处说得极对,洪州现如今的确正值多事之秋,更何况,当日孙家曾派人快马北上,也不知宣扬了多少消息出去,自己手中的这把朝暮剑不止是独领风骚的利器,昔年只怕还树敌无数,日后该更加小心提防。

      她昨日先杀至神庙,又与巫杉衣缠斗,后被困石室,最终浮游数息,才得脱身生还。

      如此鏖战之下,虽仍旧精神抖擞,无伤无痛,但这满身浴血的旧裳是藏不住的,反而在如今这太平盛世,不知多么惹眼,然而石无岩的伤势并不容人等待,必须即刻救治,否则箭伤入骨,只怕损其根基。

      所以眼下种种来看,程青霜孤身入城容易,然而若是携了石无岩,便难上加难,因此早些脱身,反而是两全之计。

      但就算知晓个中利害,她也仍然要回到洪州去的,且不论唐慈生死未卜,她来洪州这遭,只为了结恩师的遗愿,但如今看来,这并非杀一两个人的脑袋便能解决的事情了。

      不知何时,整座洪州仿佛一架暗悬的蛛网,自她踏入这片土地,就已经走入这张棋盘,能否脱身,已不再由她做主。

      程青霜继续前行,左侧传来了山泉的叮咚声响,时值春潮涨汛,更是一片碧流飞溅的景象。

      原来在她环顾时早已发现,那深潭之上,实则生有一数丈垂瀑,在那深潭的下游,除却嶙峋的怪石,隐约可在草丛间窥得一条清脉溪络的河床。

      想河流所向,不外乎东入汪洋,所以河水所指方向,约莫正是东面,她既本就身处高山之上,那低洼之处,流水所汇去之地,也只剩那条奔流不息的白沙江了。

      且神庙之西,便有一座纵横险峻的山峦,名唤梅岭,当日她初来洪州,为着熟悉地貌,曾短暂游经那座山脉,却不曾深入其中。

      若她猜得不错,只怕她此时此刻,正身在此山之中啊!

      此时未至立夏,山中仍有几分森冷,沿途的树木已长出了新绿的条枝,却并不足够达到盛夏时的遮天蔽日。

      越向前走,道路越发宽阔,从初时只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逐渐宽阔到可容几人并肩穿行,等再钻出一片遮挡的丛叶,程青霜发现自己来到了一道岔路口前。

      只见有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正泾渭分明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左边的那一条路,土地平整,左右无实树遮盖,并且有往来车舆印记,想来便是平日入山惯走的大路。

      而向右的另一条路,入口似乎要穿过一片密林,看起来曲折蜿蜒,更不知尽头在何处,是一条绝迹人烟的羊肠小道。

      程青霜沉吟片刻,便抬步选择向右边走去,因为她深知,自己此时最重要便是隐蔽行踪,为着如此,她一路只行在石块上,或者是不留痕迹的石子路,基本不走会留下足印的地方。

      想那周杏儿既携唐慈逃离,若不确定她的死讯,就一定会留下后手,只怕城中还会有天罗地网等待着她。

      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等到入夜。

      可惜,不知今夜会不会再起风,若等到起风,她只需要借助逐水云步,便足以无声无息潜入洪州城了。

      就在程青霜拐入密林后不久,那条康庄大道上忽然来了一群带着猎犬的家仆,他们衣着华丽,并不是寻常奴仆能穿得起的布料,然而裤脚沾土,显然寻找已久。

      只见领头的那个男人面带刀疤,环顾四周后,回头对身后的人,指着前面大喝道:“就从这条路向山上找,哪怕是一棵草也不能放过,主家娘子说了,若人生还,就是在这里!”

      旁边有个谄媚的小子,指着一旁的密林问:“头儿,那这里咱们还搜吗?”

      “你要死啊,那可是十去九死的鬼影林,主家买的是咱们的本事,又不是命!”不成想这人当即反挨了一记耳光。

      那领头的男人看都没有回头看那片树林,不屑一顾地继续前进:“主家说了,那就是个女娃娃,能有什么真本事?江湖人,狗屁江湖人,没什么本事,就爱吹牛,最会哄他老娘的!还不往前走?”

      那人觑着黑洞洞的密林,不敢言语,只好快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等到这伙人寻到了程青霜和石无岩最初出潭的地方,那些留在地上的水渍已经快要干涸,几人只在靠近的岸边找到了一些血迹,以及被炸到残肢的几条鱼身。

      领头的男人大喜:“我就说,区区一个小娘们能有什么本事,娘子也太高看她了!你看,这不就是受伤了?还不赶紧让那几个畜生来闻闻,娘子说了,活捉此人,重重有赏!”

      凭借那血迹留下的气味,猎犬嗅闻了几下,便引着这群人走向了另一条路。

      约莫行了数十里路,猎犬走到了一处年久失修的长亭下,开始狂吠,一行人赶到这里,却不曾找到受伤的女人,只看到了一位兀自抚琴的出家人。

      此人身着灰袍,身旁是层层斑驳的血衣,说是抚琴,可那木制的琴身上分明不见一根琴弦。

      那面带刀疤的男人认定那猎犬所狂吠的原因,正是那层层血衣,眼下虽然未见他们要追踪的那个女人,可这血衣已说明他们交情匪浅。

      于是他率先拔刀而向,冲着里面大喊道:“喂,和尚,你的血衣从何而来?若是来自一个女人,我劝你把她交出来,别挡了我们兄弟们的发财路!”

      其他人也纷纷在他身后亮出兵戈,大有围困这间长亭的架势,然而那和尚微微一笑,却不为所动,只是继续抚琴,继续吟诵着他的经文。

      不知道为什么,凝视着他的笑脸,众人突然觉得周身一阵森冷,寒毛耸立,待到想要后退的时候,却已然手脚失力,退离不得,似乎像是被谁彻底钉在了原地一样。

      不,不只是经文,更是咒语。这些咒语仿佛魔音贯耳一般,令他们痛苦不堪地捂住了耳朵。

      “……枳多迦利,速疾圆成²!”待解悲念出了这最后一句咒语,众人的武器纷纷掉落一地,七窍更是忽然涌出鲜血。

      他双手合十,双目紧闭,似乎不忍看到眼前的惨象,道:“阿弥陀佛,诸位,且往生去吧!”

      口念有情,实则无情。

      众人纷纷瞠目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和尚,满面惊愕,却不得不跌倒在地,直至惶恐地仰视他,如同仰视这世间的每一尊神佛。

      佛原来这般无情吗?还是因为,他想要普渡的人,并不是他们呢?

      直到此时,那名为首的男人终于认出了眼前的和尚,此人因为习武的缘故,此刻虽然奄奄一息,但尚有生机可言。

      只见他面露惊慌,颤抖地道:“这是,是寒山寺的佛赦往生!你,你是无事手!”

      这寒山寺独居西南边陲,并不与中原的诸多佛寺往来,更谈论不上佛教正统,行事诡谲,不得章法,引得江湖人人忌惮。

      因为佛家多讲以善渡之,为登极乐,需修身养性,累积善果,而这寒山寺的信众却奉行以杀渡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世有无心无事手,为作无慈无悲人³。

      这解悲自然是此代中的佼佼者了。

      所谓佛赦往生,是将佛家的往生咒贯彻于清幽的佛音之中,借由口述,反以内力惑心,令之不可移动,再断其心脉,直至血流横尸,经脉气绝而死。

      心脉既绝,即便是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不出须臾片刻,那些适才想要围困解悲的人,在倒下后尽数双膝跪地,叩天抵地,竟以此状虔诚死去,死时还面带微笑,如见弥勒。

      而解悲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悄然出现在了这唯一的活口面前。

      只见他的手指在那领首之人的心口轻轻一点,顿时那人的面色由白转红,想来是困阻在他经脉间的滞涩得以解除了。

      “阿弥陀佛,既然你认出了贫僧,便是你我有缘,今日贫僧放阁下一条生路,还请转告背后之人,倘若不想洪州血流成河,便到此为止吧,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这领头的男人也顾不得为身后的兄弟们收尸,连滚带爬地向着原路走去,不敢再看身后的解悲。

      而解悲站在原地,转动着手中的佛珠,一圈一捻,不知悲喜,声音中半是感叹,半是惋惜。

      “阿弥陀佛,只可惜,这世间从来都是苦海无垠啊。”

      那边程青霜才走入密林,走了约莫数百步后,发觉此处树林的生长根本是自由恣意,毫无章法可言,根本无法从林叶的疏密来判断方向,只得暂时凭借感觉一路向东。

      然而当程青霜又一次回到眼前的这棵大树下,并且上面还有她留下来的记号时,她彻底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座寻常的树林。

      随后,程青霜尝试重新走过了几个方向,但每一次都会回到原地。

      再仔细分辨,她发现这树阵的移动似乎是一方独立的天地,而会模糊其中的时间流逝,岁月更替。

      当程青霜开始移动的时候,树林也开始飞速移动,当她停下的时候,树林也悄然停下,甚至连风声也不曾听闻。

      这里甚至没有鸟鸣,也寻不见蛇蜕,偶尔能看到的地方,也多半是森森的白骨,离得远些,便分不清是人的骸骨还是动物的骷髅。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只能从头顶林叶的分析中看到逐渐变得黯淡的太阳,可这座树林宛如一座巨大的迷宫,根本不给程青霜丝毫可以离开的空隙。

      她静下心来,又想起那石室中的阵法,也想起了石无岩的话。

      若此地同样脱胎于八卦五行,只怕会与那大阵一脉相承,异曲同工,只是她在树林中耽搁太久,深陷阵法之中,早已被绕的昏头转向,难辨东南西北了,眼下最要紧是找到方向。

      忽然,程青霜眼前一亮,她连忙抬头,发现眼前的这棵巨树旁,竟然有几棵不算粗壮的新木,并没有伴随阵法移动而改变位置。虽然十年树木,并不能与百年相较,显得过分瘦削,却已然比她更高。

      程青霜不再犹豫,下个瞬息,她脊背上的朝暮剑已然出鞘,借助她运息其中的内力,利刃轻而易举便拦腰砍折了其中一颗树木。

      只见这颗树木从中间折断,顶端的树枝轰然落下,露出了藏在树干深处的岁痕。

      程青霜俯身凑近去看,果然看到了上面的痕迹。

      山野村民,靠山吃山,偶尔山中大雾,难辨方向,便多依靠大树的晕痕来分辨,以年岁为晕,南疏北密,此找回旧路。

      眼见方向已定,程青霜才去环视四周,不肖片刻,她心中已有了计较。

      她当即抬步向东北艮宫走去,然而几乎是在她离开的下一秒,身后的树木再次变换。

      竟然又回到了原地!

      程青霜看着眼前的木晕,思考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树木深植林中,并未追随阵法而改变,所以绝无方向错乱的可能,那么只能是她的判断出错。

      她忽然想起那石室入口的罗盘,心下一沉,倘若此地不只借鉴了道教的八卦呢?

      若是以五行来计,此地无火无石,自然不属火与金,水源阻绝,长埋地下,所以也不算水,而生有多林,既可以指树木本身,也可以指培育树木的土壤。

      若是后者,唯有艮宫与坤宫,然而适才的东北已经是生门,而唯一属土的是,与它相对的死门,只是西南,难免与她来时相撞,只怕会走回入口。

      若是前者,那么震宫的伤门与巽宫的杜门,倒是都具有可能,此二门主大凶,一个宜索债,一个宜躲灾,除此之外,诸事不宜,却偏偏都在春日为旺!

      程青霜虽为躲一时,可并不觉得自己要躲一世,更何况她刚刚为了分辨方向,已然使用了尖锐的兵戈,震主动,动则易伤,岂非是冥冥之中的指引?

      于是她不再犹豫,以树木的年轮作为中心,当即向她的东面走去。

      这一次,她身后的树木没有再移动,而是静默地站立在原地,目送她的前进了,连萧瑟的声响都不曾发出。

      程青霜继续向前走,头顶的天空越发开阔,虽然林叶重重,可透下来光亮也变得越发多了,眼前的道路虽然仍旧曲折,但偶尔能在树叶覆盖的泥土下发现几枚属于人的足印,以及一些动物的痕迹,对于程青霜而言,这便证明她的确顺利脱离了那片神秘的树阵。

      然而天色逐渐变深,残阳高悬,正是要日落的征兆,程青霜只好加快了步伐。

      眼看马上来到了密林的边缘地带,却不料她忽然听到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求救声,那声音正来自不远处,极其虚弱可怜。

      “救,救命啊……救命啊……有人吗……”

      程青霜看向那个方向,不由得放慢了足步:救,还是不救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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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当前周更中,不定期修文,章节内的主情节不会改动,会改动一些自己写得不好的句子,感谢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