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山 ...
-
山里的夜黑得沉，星子稀稀疏疏。风从谷底翻上来，越刮越狠，把枯枝败叶搅得满山乱滚。
老樵夫缩在观音庙塌了半边的檐下，把破袄裹紧了。柴担搁在脚边，刀刃上还沾着松脂。
他本该天黑前下山的，偏偏遇着那棵倒木，斧子劈下去就裂了柄，耽搁了时辰。
风从破窗灌进来，呜呜地嚎。他往火堆里又添了根枯枝，火舌舔着残壁，把观音那半截手臂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
他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忽然顿住了。
外边的风里好像掺杂了别的声音。
心头咚咚响，他侧过头，把耳朵往风口凑了凑，只有呜呜的风声。
他对自己说，六十三了，耳朵背是常事。这破庙荒了二十年，连耗子都不肯来，哪来的别的声音。
于是再次缩回去，想再引点火出来。可手指刚伸出去，又停住了。
不对。真的有。
是唢呐。
断断续续，高一声，闷一声，调子拖得长长的，尾音颤巍巍地往上吊，吊到一半又落下去，落进风里没了影。
他心里陡然起了层疙瘩，从后脊梁一路爬到后脑勺。手心里的柴棍攥出了汗。
“这深山老林，大半夜的，哪来的唢呐？谁家娶亲走这种鬼路？”他自言自语，手却不自觉握住一旁的斧头。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人很多。
老樵夫的牙开始打颤，后背死死抵着墙，攥斧头的手抖得厉害。
风又大了一些，那扇破木门"哐"地一声被撞开，一队伍人齐刷刷站在外面。
人……是活人……
微弱的光扫过那些人的脚面。鞋底沾着黄泥，踩在石板上留下了实实在在的脚印。
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想进来。
老樵夫咽了下唾沫，侧身让开，这时队伍里走出一个人来。
是一位公子，青色长衫，腰间束着青玉带，手里捏一把折扇，扇骨是乌木的，扇面上画着一枝斜梅。
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俊，只是脸上也带着赶路的倦色，衣摆下沾了一圈泥印子，靴面上蒙着灰。
他走到老樵夫面前，拱手行了个礼，顺手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老人家，叨扰了。"
他抬眼打量了一圈庙里的光景。
塌了半边的屋顶，漏风的破窗，满地灰烬和枯叶，墙角半截观音像蒙着蛛网。他的目光没在那尊残像上多停，只扫过一圈便收了回来，落在老樵夫身上。
“我们打京城过来，原该走东边官道的，不想岔了路口，在这山里绕了一整天。这位——”他侧身指了指轿子，“是我小妹，赶着日子出阁，路上不敢耽搁。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夜里风又紧，人困马乏的，实在走不动了。”
他用扇子指了指墙根那片还算干爽的地，“我们就借半宿，天一亮我们就走。您看能不能……挪个地方？”
老樵夫一时没缓过来，没答上话。轿子里却传来一声轻咳。
这公子从腰里摸出一个小布囊，掂了掂，里头铜钱哗哗响。
“这点茶水钱，老丈收着。”
“公子不可，”老樵夫的嗓子还是有点哑，"这庙也没主，我不过是个过路的，您请便。"
他往旁边让了让，把那片相对干爽的墙角空出来。
公子连声道谢，一抬手，后面的人便涌了进来。婆子铺褥子，丫鬟点蜡烛，轿夫卸杠子，叮叮当当一阵忙活，破庙里忽然就有了人气。蜡烛一支支点起来，橘黄的光摇曳着，把那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密密匝匝晃动，像一墙活过来的皮影。
老樵夫抱着铺盖卷缩到庙那头，挨着无脸观音的底座坐下。这里漏风，可好歹能靠墙。他把褥子裹紧，目光偶尔落在攒动的人影，不一会儿就打瞌睡起来。
他眼皮子越来越沉。赶了一天的山路，又受了这场惊吓，老骨头撑不住了。
耳朵里还嗡嗡响着那些人的动静，脚步声、碗盏磕碰声、婆子低低的念叨声，混成一团热乎乎的嘈杂。他梦见自己走在山道上，突然脚下的路一黑——
一个激灵，他猛地睁开眼。
一双绣鞋出现在面前。
“嘘，别动。”
绣鞋的主人抬起手，指尖缓缓探向观音那条完好的手臂。石莲花瓣在她指前微微发亮。
老樵夫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声音死活挤不出来。
而新娘似乎没察觉异样，手指就停在那里，耐心地举着，好像在等待什么。
庙那头，青衫公子刚把轿杠安置好，拍掉手上的灰，一回头看见妹妹站在观音像前面，皱了皱眉，大步走过来。
“阿昭，”他压着嗓子，带着兄长管束妹妹那种又急又无奈的语气，“你不要乱走动。这庙破成这样，指不定哪块砖就掉下来，砸着你——”
“别说话。”
公子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妹妹的侧脸，烛火明灭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直直地盯着观音那条手臂，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他的眉心拧了起来，折扇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阿昭，”他又开口，声音更低了，带着点试探，"你……”
话没说完，新娘手指贴着的那截石腕上，忽然有东西动了一下。
一条蛇。赤黑相间的鳞片，从观音手臂内侧的裂缝里缓缓游出来，细长的身子贴着石面，冰凉凉地滑过那条残破的臂弯。
它信子轻轻吐了吐，头颅在半空中顿了一顿，然后慢慢落下来，落在新娘摊开的手心里。
那蛇在手心里盘了半圈，鳞片蹭着她的掌纹，赤色与黑色交缠的纹路在烛光里幽幽泛亮。
青衫公子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他往后退了半步，面色煞白，嘴唇翕动着想喊什么，嗓子眼里只挤出一点嘶嘶的气音。
新娘垂着眼，看着手心里那条蛇，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稍纵即逝，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月光。
“你又……！”青衫公子脸色难看，声音压不住地发颤，“尽乱招惹这些山林野怪！小时候也就罢了，眼看要嫁人你还这样！”
“又不是第一回。”新娘抬眸道，“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