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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章:手擀面(3)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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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周姨来公寓打扫卫生。
她推开厨房门,愣住了。垃圾桶里有五团失败的面团——有的太软黏成了团,有的太硬干裂开了,有的颜色发黄大概是盐放成了糖。它们被反复揉过,有些还带着盐粒和葱花碎屑。她弯下腰仔细看了看,然后打开冰箱——冷冻室里冻着一碗面汤,保鲜膜仔细封好。旁边贴着一张标签,字迹端正有力:“念卿的第六锅——勿扔。”
周姨站在冰箱前沉默了很久。
她认识陆衍舟很久了。这孩子从小没人疼。妈妈走了以后,他的冬至就是一个人过的。以前在酒吧,后来在公寓,不吃不喝不说话。她每年冬至都会给他带一碗自己包的饺子,他从来不吃,只是放在冰箱里冻着,直到坏掉。
现在他的冰箱里冻着另一个人做的面汤。
她把厨房擦干净,把垃圾桶里的面团倒进垃圾袋系好。走的时候在茶几上放了一袋自己包的饺子,附了一张纸条——
“衍舟,周姨不知道你昨天吃了什么,但周姨知道,你终于有人疼了。那个小姑娘,好好对人家。”
苏念卿从厨房出来时,发现陆衍舟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他睡着了。
大概是太久没吃东西,忽然填饱了胃,整个人松懈下来。呼吸均匀,眉头不再皱着了。嘴角有一道很淡的痕迹,像是刚才笑过的残余。
她把碗筷放进水槽,犹豫了一下,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然后她蹲在沙发前,看着他熟睡的样子。他的睫毛很长,平时被那些冷峻的目光掩盖了。睡着时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在和什么东西对抗。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皱着的眉心。
他动了一下,没有醒,但眉头松开了一点。
她收回手,心跳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衍舟醒过来之后,苏念卿已经去研究所上班了。茶几上留着一碗她出门前煮的红糖姜茶,还冒着热气。旁边是一张纸条——“红糖姜茶,驱寒的。喝完再去上班。”
他端起姜茶喝了一口,很甜,姜味很浓,是她一贯的“多做几次就会了”的风格。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记录:
“今天冬至。她来的时候,我在车里坐了很久,什么都没想。她敲门,我没开。她跑到停车场找到我的车。我告诉她今天是我妈忌日。她听完没有说‘对不起’或者‘会好的’,她转身跑了,去超市买了面粉和擀面杖。她做了一个让我终生难忘的实验——失败了好多次,第六次成功了。第六锅很好吃。不是妈妈的味道,是她的味道。她手指红了。不能让她再进厨房。”
这条记录的标题只有一个字:她。
同一天,苏念卿在实验记录本最后一页写道:
“冬至。给L做了手擀面。失败了好几次,第六次成功。他吃面的时候眼眶红了。他说这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面。我说我也是第一次给人做面。他妈妈是冬至这天走的,他很久很久没有在冬至吃过热饭。从今以后,每一个冬至我都会给他做手擀面。不是因为想替代谁,是因为不想让他再一个人坐在地下停车场里。”
她写完,合上本子。窗外是深圳冬日的暖阳,阳光落在实验台上,把那只乔巴手办的影子拉得很长。
冬至之后,苏念卿和陆衍舟之间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是“投资人和项目负责人”,现在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会在他靠近时心跳加速,他会假装不经意地用手指蹭过她的手背。
有一次她做实验时移液器掉在地上,两个人同时弯腰去捡,头碰在一起。她捂着额头,他伸出手想帮她揉,手指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疼吗。”
“不疼。”
两个人都没说更多的话,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整个下午。
乔霜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她跟沈鹿说:“念卿最近做实验时老走神。以前她的移液器稳得像我外婆的缝纫机,现在偶尔会抖。我觉得不是帕金森,是恋爱。”
冬至后的周末,陆衍舟约苏念卿吃晚饭。
她说“好,地方我定”。他们又去了海岸城那家潮汕牛肉火锅店——和第一次一模一样的座位,一模一样的菜单。吊龙、匙柄、胸口油、牛肉丸、炸腐竹。牛骨汤底在电磁炉上咕嘟嘟地冒着泡,沙茶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苏念卿把牛肉丸夹进他碗里:“这个是冬至面的回礼。”
“冬至面的回礼应该是我请你。”陆衍舟说。
“那你欠我一顿,下次请。”
“好。”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下次”,他也没有提醒她。但两个人都记住了。
吃完饭他们在深圳湾公园散步。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深圳的冬夜不冷,但海风吹久了还是有些凉意。
苏念卿打了个喷嚏。
陆衍舟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外套太大了,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她缩在衣领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低头看她。两个人的距离从来没有这么近过。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实验室消毒水味道,混合着她洗发水的椰子香。她能看到他睫毛在路灯下的投影。
“冷吗。”
“不冷。”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领里,软得不像自己。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被海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他的指尖从她太阳穴划过,触感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两个人都没有动。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一段乔巴的台词——“我是托尼托尼·乔巴,是医生!”乔霜的专属来电铃声。乔霜在电话那头问她在哪,她说“在海边”,声音还在微微发抖。
挂了电话,她不敢抬头看他。他把手收回去,插进裤袋里,说:“走吧,送你回去。”
她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肩上还披着他的外套。外套上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股味道记在心里。
沈鹿有一天去苏念卿公寓吃饭,打开冰箱想找瓶酸奶,发现冷冻室有一个保鲜盒,里面冻着一碗面汤。
标签上写着:“念卿的第六锅——勿扔。”
沈鹿把酸奶拿出来,关上冰箱门,看着苏念卿:“这是什么?”
苏念卿正在沙发上折衣服,抬头看了一眼:“他把我第一次做的面汤冻起来了。说味道很好。”
沈鹿笑了。
“面汤能有什么味道。他冻的不是汤,是你。”
苏念卿低下头继续折衣服,耳朵尖红了。
转眼到了十二月三十一日。
陆衍舟约苏念卿去深圳湾公园看跨年烟花。她问为什么不去海岸城,他说海边看得更清楚。其实是因为海岸城人太多,他怕她被人群挤到。
他们坐在之前那张长椅上,海风还是凉的,但她的肩上披着他的外套,整个人暖融融的。
她开始给他科普跨年烟花的化学原理。
“不同金属离子燃烧会产生不同颜色的光。红色是锶,绿色是铜,蓝色是砷——”
“砷?”
“对,但现在的烟花很少用砷了,因为有毒。现在蓝色多用铜的化合物,比较安全。”
陆衍舟认真听完,然后说:“那今晚我负责看颜色,你负责看烟花。”
“有什么区别?”
“颜色是化学原理,烟花是你。我看原理,你看你自己。”
苏念卿没听懂。但她后来在备忘录里写:“他说‘烟花是你’。我需要更多数据来确认这句话的含义。”
零点的钟声响起。
烟花在深圳湾上空轰然绽放。漫天流火,金色、红色、绿色、紫色的光在夜空中交织成一片璀璨的光海。烟花炸开的声音此起彼伏,震得她的胸腔都在共鸣。
苏念卿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许愿。
她许了什么,他没有问。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因为她的侧脸被烟花的光照得忽明忽暗。
她许完之后睁开眼睛,问他许了什么。
“没有,”他说,“我想要的已经在面前了。”
烟花声太大,她没有听清后半句。但她侧头看到他的侧脸被烟火照亮,嘴唇动了一下,分明在说什么。烟花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她觉得他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说。
但她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是落在她脸上的。不是在看烟花,是在看她。
元旦早上,苏念卿睡到自然醒。手机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陆衍舟发的——“新年快乐。早餐在门口。”
她打开门,门口放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虾饺和馄饨,还是热的。保温袋底部压着一张纸条——
“今年第一顿早饭,还是我送。以后每年第一顿,都我送。”
苏念卿看着这张纸条,把虾饺咬了一口。鲜甜弹牙,和第一次在会议室里吃的那碗一模一样。她把纸条叠好放进白大褂口袋,和冬至那张虾饺纸条放在一起。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他回消息:“虾饺好吃。馄饨也好吃。新年快乐。”
他秒回:“新年快乐。”
元旦这天,陆衍舟送了她第一份正式的礼物。
不是手办,不是副卡,是一本笔记本。海贼王封面——路飞举着草帽站在船头,背后是整个草帽海贼团的剪影。扉页上手写了几行字:
“给念卿——记录所有你觉得值得记录的事。实验数据也好,脱靶率也好,乔巴的台词也好。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这个世界不够好了,翻开这本本子,看看你记下来的东西。你会发现有很多人一直在乎你。其中有一个,从去年冬至开始就在乎你。”
苏念卿看完,把笔记本放在实验台架子上,和乔巴手办并排。架子最显眼的位置,一边是乔巴,一边是笔记本。
乔霜看到了,问她这是什么。她说“新年礼物”。乔霜问谁送的,她没回答,但耳朵尖红了。
苏念卿用实验室的显微镜拍了一张细胞照片——荧光染色后的碱基编辑器正在精准地切掉一段突变的DNA序列。绿色荧光标记了目标位点,红色荧光标记了切割区域,蓝色是细胞核。整个画面像一幅微型的抽象画。
她把照片打印出来,贴在贺卡上,旁边写道:
“这是CRISPR-Cas9在纠正致病突变。它很精准,但不是完美的。它偶尔会脱靶,偶尔会出错。但你不一样。你对我的好,每一次都精准地落在正确的位置上。没有脱靶。谢谢你的精准。”
陆衍舟收到这张贺卡时,正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他打开信封,看到那张荧光显微镜下的照片和贺卡上的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贺卡装进相框,放在办公桌上,和那张“吾妻之资”的转账截屏并排。
陈让进来送文件时看到了,没有问。但他知道,老板桌上从此多了一样东西。
那天晚上,苏念卿靠在陆衍舟肩上,轻声说:“哥哥,你说碱基配对是客观存在的,不管你知不知道它就在那里。”
“嗯。”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对我,是客观存在的吗?”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侧头,在她的发顶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他的嘴唇碰了一下她的头发,像蝴蝶落在花瓣上,短暂而郑重。
她没有躲。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快得不像平时那个冷静的陆衍舟。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每一次剧烈的收缩,和那种即使在最紧张的谈判桌前也不曾有过的急促节律。
“是。”他的声音很轻,但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稳稳地圈在怀里。
元旦假期结束后,乔霜照例端着奶茶冲进实验室。
“苏念卿,你给我老实交代——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谁先表白的?到哪一步了?牵手?拥抱?接吻?还是——”
“去年冬至。”苏念卿正在调移液器的量程,头也不抬。
“去年冬至?!那都多久了?!谁先表白的?”
“他吃了我做的面,眼眶红了。跨年夜他吻了我的头发,说‘是’。我觉得这就是在一起了。”
乔霜差点把奶茶喷出来。
“吻头发算什么表白!他说‘是’算什么表白!你们这帮搞科研的谈恋爱比做实验还不按流程!没有鲜花,没有戒指,没有单膝下跪——一个吻头发加一个‘是’就在一起了?!”
苏念卿认真地说:“我觉得很好。不复杂。就是碱基互补配对,稳定,精准。”
乔霜把奶茶重重放在桌上:“苏念卿,以后你写自传的时候,这一段我帮你写。你写的太无聊了。”
苏念卿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这一章的最后一页:
“今天确定了新的假设:我和L的关系已经超出投资人和项目负责人的范畴。变量分析:他对我的好,不能用‘尽职调查’来解释;他对我的了解,不能用‘读论文’来概括;他说‘是’的时候心跳明显加速,这一点尤其不符合他平时的生理指标。结论:碱基配对了。双螺旋稳定。数据真实可靠,无需校准。”
她在后面画了一只乔巴,乔巴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
“苏博士恋爱了。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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