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十一章:最后的崩塌(6) 苏念卿的父 ...
-
苏念卿的父母从成都飞了过来。苏远志和林知意是陈让开车去机场接的,两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保温袋里装着苏母出门前熬好的莲藕排骨汤,另一个袋子里是她上飞机前在成都家里打包的红糖馒头。红糖馒头是苏念卿小时候最爱吃的,每次生病都要吃。
苏母推门进来时陆衍舟正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还是白的,额头上的纱布换了新的,肋骨固定带在病号服下面隐约可见。苏念卿正帮他调床的高度。苏母看到陆衍舟的那一刻眼睛就红了——不是因为心疼自己的女儿,是因为病床上这个男人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就是女儿在电话里说“妈,我在深圳有了一个想保护的人”时的那个“他”。
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走到病床边,没有先看自己女儿,而是先握住了陆衍舟的手。那只手上还贴着留置针的胶布,手背上有好几块褪了色的淤青。
“你就是衍舟吧。念卿以前在电话里跟我说过你。她说她在深圳遇到了一个想保护的人。我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说是个‘看起来不像推销员’的人。”苏母握着他的手,用她当了三十年语文老师的柔和嗓音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我教了这么多年书,看人很准。这孩子不是坏,是没人教他怎么爱。”
陆衍舟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母亲在他十岁那年就走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一个女性长辈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苏母握着他的手不放,像是在握一个很久以前就该有人好好疼的小孩。她把莲藕排骨汤从保温袋里拿出来,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莲藕的清香立刻溢满了整个病房。苏母把汤盅放在他手边的床头柜上。
“莲藕排骨汤。念卿小时候生病我就给她熬。她说她在深圳想家了就去外面点莲藕汤,但没有一家做得对。不是料不对,是火候不对。汤要熬得好,不能急。第一次做不好很正常,慢慢来。”
陆衍舟接过汤盅,低头喝了一口。莲藕炖得很粉,排骨酥烂入味,汤底清甜。和他记忆中母亲炖的那个味道不一样,但同样让他的喉咙发酸。苏母的手在他端汤的时候轻轻托着盅底,怕他手上没力气。这个动作太自然了——做了几十年习惯了,女儿每次端汤怕烫着,她就托着盅底垫着。
“好喝。”他说。
“好喝就多喝点。以后阿姨在深圳给你们做。你们这些年轻人不会做饭,一个两个都靠外卖养活。”苏母叹了口气,“念卿上次给我打电话,说她在学煲汤,第一锅咸得让人喝水喝了一下午。我说你学什么煲汤,你连炒青菜都能炒糊的人,先学会用电饭煲再说。后来她说有个朋友喝了她的汤,说好喝。我问是哪个朋友,她说是个‘很奇怪的人’。”
苏念卿的脸红了。“妈!”
“我说你了吗?我说的是那个奇怪的推销员。”
陆衍舟端着汤盅,嘴角翘了一下。奇怪的推销员。那是他在她心里的第一个身份。后来变成了奇怪的叔叔,奇怪的哥哥,奇怪的人。再后来变成了她的奇怪的人。
苏远志在走廊里单独和陆衍舟谈了谈。病房外面的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呼叫铃声和推车轮子的滚动声。苏远志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交通事故报告——他托交管部门的朋友调了数据,密密麻麻好几页纸,碰撞角度、速度衰减曲线、安全气囊弹出时间、两车受力分布图。
“这份报告我看了很多遍。撞击角度和受力分布都分析过了——你在撞护栏之前把方向盘打死了。绝大部分冲击力由驾驶员一侧承受。你这一侧的车厢变形程度是副驾驶一侧的好几倍。”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点着图表上的一个数据点,“安全气囊的保护范围是正面碰撞,侧向冲击力不在它的设计范围内。她之所以只受了轻伤,不是安全气囊的功劳——是你。你用身体挡住了侧向冲击。”
陆衍舟靠在病床上,肋骨固定带让他只能保持半躺姿势。他没有说话。
“我对你没什么要求。你有钱也好,没钱也好,我不在乎。我女儿在乎的也不是这些。”苏远志把报告放在床头柜上,和那盅已经凉了的莲藕排骨汤并排,“她从小到大最在乎的东西只有两样——真相和信任。你以前让她失去过一次信任。现在你用了整个备忘录、一个不动的账户、一次换命,想把它补回来。我看得出来。”
“我答应您。这辈子,不会再瞒她任何事。”陆衍舟的声音还很虚弱,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苏远志低头看了看他——缠着绷带、脸色苍白、肋骨固定带在病号服下面勒出轮廓。然后伸出手,和陆衍舟握了一下。他的握手力度不大,但很实在,不是敷衍长辈的那种虚劲。
“记住你今天说的。你要是做不到,不用我女儿动手——我会让她师兄周牧来跟你讨论脱靶效应的力学模型。”他把那本《基因编辑:原理与应用》放在床头柜上,书签夹在苏念卿写的那篇综述的引用页,“好好养伤。出院以后来成都,我请你喝茶。我的茶比较苦,但我女儿说你喝过比我的茶更苦的东西。比如隐瞒的代价。”
苏念卿坐在病床边,把手机还给他。然后认真地看着他。
“你的备忘录我全看完了。你说你这辈子所有的爱,都留在那碗面里。那碗面是煮给你吃的,不是存给你看的。以后想吃面就说,不要再一个人坐在车里了。还有,你说你算漏了一个人的信任有多重。我现在告诉你——你可以重新算。数据我帮你校准。”
她把他的手机屏幕打开,翻到备忘录里那个“吾妻”文件夹。
“以前我以为爱是透明的——像无菌操作台里的空气,过滤了所有杂质。后来你让我知道爱也可能是隐瞒——像培养皿里不小心混进了杂菌,整板细胞都可能被污染。现在我想通了——爱不是透明或不透明。爱是在发现不透明之后,双方还愿不愿意一起把裂缝补上。我愿意补。”
陆衍舟看着她。她额头上的创可贴边角翘起来一点,手臂上的淤青从青紫色褪成了淡黄色,和实验室里被移液器反复按压留下的印记重叠在一起。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认真、笃定、不容商量。和她在波士顿会展中心海报前回答专家提问时一模一样。
“那你愿意等我出院吗。”
“不等。”
他愣了一下。
“我在医院陪你。不是等你——是陪你。你上次在ICU外面等我,我等了你三天。这次换你等我。等你把肋骨长好,脾脏的伤口愈合,颅骨的钉子拆掉。等你不用再躺在床上跟我说‘不疼’。等你站起来,带我去看下一个落日。”她握紧他的手,“这次我带你。机票我买。十五万我一直留着——一分没动。就等着买两张机票。不是还给你,是还给我们。”
江屿在知道车祸消息后赶到医院。他从乔霜那里得到的消息,第一时间坐了地铁再转公交赶到盐田。他背着那个挂满游戏周边挂件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束新鲜的洋甘菊——白色花瓣,黄色花心,和第一次在深圳湾公园表白时送的那束一模一样。他走到ICU外面的走廊时透过玻璃看到苏念卿握着陆衍舟的手,低头在对他说什么,嘴角有弧度。那个弧度他认得——就是她看那张旧贴纸时眼角不自觉的弧度,只是这次比任何时候都明显。
他没有推门进去。
他把洋甘菊放在护士站,从背包里掏出一张便利贴,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便利贴贴在花束上。
“苏姐,游戏的新关卡改好了,等你回来定稿。不着急。那只驯鹿医生加了一段新台词——‘有些人教会你重新信任,有些人让你明白你从来没有放下。两个人都很重要,但只能选一个。选了就不要回头。’”
他把便利贴粘好,对护士站的护士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时,那束洋甘菊还在护士站台面上安静地开放,花瓣上沾着从医院外面带进来的细细雨珠。
几天后,苏念卿推着轮椅把陆衍舟带到医院天台上。天台不大,角落里放着几盆医护人员养的绿萝和多肉,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白大褂在风里轻轻晃动。远处是深圳湾的海面,夕阳正在缓缓沉入海平面以下,橘红色的余晖铺满了整个天空。
她把他推到天台边缘,把轮椅的刹车踩好。然后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着远处正在沉落的夕阳。
“这次落日是我带你看的。以后还有很多次——我订机票,我规划路线,我带你飞。不是还你那几年带我去的那些地方,是和你一起去新的地方。以前是你带我,现在换我带你。”
陆衍舟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心跳透过病号服传到她掌心里——比正常心率稍快一些,但很稳。和监护仪上那个绿色波形一样稳定。
“以后不许再瞒我任何事。”她说。
“好。”
“以后你想我的时候不要只在手机里写备忘录,要告诉我。”
“好。”
“以后手擀面我来做,你负责洗碗。还有——清蒸鲈鱼的火候我还没完全掌握,有时候会蒸太久。你要负责尝,然后告诉我火候对不对。不许只说‘不错’,要说具体的。蒸久了就说蒸久了,咸了就说咸了。”
他笑了,眼尾叠起她第一次在极光下吻他时看到的那种纹路。那双眼睛因为开颅手术后的肿胀还没有完全恢复,笑起来比平时更费力,但他还是在笑。他说:“好。我负责尝,你负责做。所有的菜都这样。”
她站起来,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那个吻落在左眉尾那道旧疤旁边——就是当年陆衍周推他下楼梯时留下的那道疤。他的眼睛闭了一下,睫毛在她唇边轻轻扫过。然后她重新蹲下来,和他十指相扣,一起看着远处海面上最后一缕夕阳缓缓熄灭。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他们会一起看。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