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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夜里我坐着发呆,忆起白日客栈奇遇,忆起徐怀野,人生第一次交朋友,只觉心头沉甸甸的欢喜。

      揽镜自照,镜中人眉清目秀,圆眼笑靥,衣襟虽已洗的发白,朴素之余略有寒酸,却第一次觉得这身装扮如此顺眼。忍不住想,若是从前那般满头珠翠,锦衣绯裙,娇滴女儿身,我定然无法结识这样的儿郎。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几日后,京中果有传言,上京富有盛名的四位公子在城外赏雨,食得一盏上好的春茶,取名为“楼中翠”。

      只因品鉴此茶之时,正见窗外碧色一枝映照其中,白盏见绿,宛如碧玉,有风掠过时,盏中化作盈盈流动的绿河,且茶汤清亮,香气四溢,入口甘醇。

      而楼外瀑布飞流直下,有上好景致作陪,更显得这茶与众不同。宋才子为此题诗一首,徐公子吹笛作陪,赏景品茗,别有一番滋味。

      此事一出,有尚未出降的闺阁小姐,亦有附庸风雅的文人雅士,不惜重金,争相求茶,奈何跑遍全京竟无一处售卖。

      我听闻此事后恍然大悟,这才明白那日席间之事大有深意。

      与陈伯商议后让人将茶中的细枝末节散扬出去,又去京中最文雅的一处茶楼兜售,店掌柜见我的茶与那传闻中的楼中翠一模一样,当即买空了我手中一半存货,从前发愁的产量如今倒是供不应求。

      另一半我则卖给了出价更高的茶楼,钱银是一方面,只我与那掌柜签有契约,待来年春天,还许我将茶叶运到上京城内,长久供应。如此一来,我心事大了,这些日子的踌躇郁郁不得终算是得以解脱。

      后来再到那间客栈,已经是茶叶售罄的三日后。

      陈伯一边询问我有何打算,一边提醒我该早些启程。可我心中感恩徐怀野,为着那番思量,不好不辞而别。若是没有他,恐怕我还要在困顿一些时日,如此大恩,自然要当面拜谢。

      陈伯依旧欲言又止,奈何我为家主,只得妥协。

      我并不确定徐怀野是否还在那间客栈,当日分别之时,几人只说经常来此,我不过是抱着一丝侥幸,想来碰一碰运气。

      未成想,我二人的确有缘。

      再见到他时,他只身一人坐在堂中喝酒。

      我心中感激,不吐不快,直言道:“怀野兄帮了我大忙,家中茶叶售罄全靠几位造势之功,能够结识四位才子,实在是陶扉三生有幸。”

      “言重,是阿翡的茶好,旁人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徐怀野淡笑一声,眉眼间几分风流诗意恰到好处,直惹得我不敢相看。

      总觉得他像白日里说书先生口中的狐狸精,男子版本,好像多观赏一眼,便会被蛊惑心智从而被抓去吃掉。

      暗自想来,又觉得这想法实在是荒唐。

      许是见我神色呆愣,更惹得他笑意连连,谈笑风生间又问我之后有何打算。

      我如实相告,自是打道回祁阳家乡继续照料茶山,待来年春日再来上京。此生我并无所谓豪情壮志,如今解决了当下温饱难题,剩下的便是父亲一事。

      我私心使然,知他出身官宦人家,犹豫再三,还是向徐怀野暗戳戳打听了一番府衙之事。他或许已察觉到我意有所指,并不在意,我问,他便答。

      我不禁感慨人的际遇便是如此无常,言谈中,父亲的事竟也在此时有了转圜。

      徐怀野偶然提起,新上任的父母官乃是今年新晋举子,甚至是与徐怀野同宋生几人一个学院的同窗。我得此消息喜不自胜,却也不敢奢求他相助,更不敢打着几人的旗号与父母官套近乎。

      只是私下里想着,近朱者赤,这几人皆是品行端正之人,那父母官自然也是心系百姓,这样一来或许可听我一言重查冤案,家产自是不能完璧归赵,我亦无所求,当下心愿也不过是能为父亲赎刑。若真能如此我愿意将全部身家拱手相让,既往不咎。

      我心中已有谋断,和徐怀野于客栈拜别,约好来年再聚,不想两人前后才踏出门槛,便有人突然哭着冲到面前,跪倒在脚边。

      她说她叫兰儿,愿意卖身为奴,换钱下葬祖父。

      少女泪眼婆娑,正是那日我二人所救之人。

      原来自上次一事之后,那老翁气怒交加,惹的疾病缠身,将将捱过几日便撇下孙女西去了。

      兰儿请医问药,哪成想散尽钱财,终是没能留住至亲一命,眼下手中又无银两做殓葬之用,走投无路,只得出此下策。言之那日见我二人出手相救便知良善,因此在此处巧遇,如今只求卖身为奴,换祖父入土为安。

      我蹙眉,和徐怀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为难。只因我二人皆是男子,就算有随行仆众也是小厮一类,带上她实在是不合适。

      而我虽为女子,可是家远在祁阳,离京千里,山野之地,这女孩未必会愿意跟我回去。

      许是看出我为难,徐怀野道:“何须你卖身为奴?”他解下荷包递过去:“这里有百两银钱,足以将你祖父下葬,再用结余寻个去处罢。”

      兰儿看了眼钱袋,仍旧跪在地上不肯起身,拼命叩头,哀求道:“求两位公子救命,兰儿实在是走投无路,我可以只做脏活累活,我什么都可以做的,只求公子莫要嫌弃,祖父临终前交代我,寻处好人家,如今家中只剩我孤身一人,再无依仗,若是坏人再来,恐怕......”她哭的伤心,话里未尽之意也很明显。

      倒也听陈伯他们说起过,总有些老虔婆人牙子,装作热心肠的妇人刻意接近,使足手段,专挑相貌好,且孤身的年轻女子,灌了迷药拐了去做门阴亲,从中获取银两。而被拐的女子被迫殉葬,一条人命便这样销声匿迹。

      当然也有人拼死拼活逃出去,却因身无长处,无处可去,做了讨饭人挨饿受冻,或是识人不清盲婚哑嫁,最后被休被弃……更有甚者,被恶人强逼着签下卖身契,卖到勾栏去的事也常有。

      于女子言,这世道总是残酷。

      我于心不忍,仔细想想,她说的话很有道理,如今亲人已尽数不在人世,她年纪尚小,又是花容月貌,自不能再如从前那般抛头露面,钱银总有用完的一日,届时又要以何为生呢?

      我越想越怕,刚要开口时,又被徐怀野抢先一步。

      “好,我答应你。”他许是也知这些市井下三滥,应承下来。只是他身边自然是留不得,只得到徐府去,兰儿自然百般愿意,这事最终这样定下来。

      离开前我多有些感慨,因如今她得了收容之所,为她高兴,又因人生只剩归途,不禁长叹。

      我拿着银两多方打点,后来没过几日,府衙那边便有了消息。

      父亲含冤入狱,已服刑两年,因当年迫害我家之人也已不在,且证据不足故未曾彻查。府衙那边传来消息,若肯赎刑便可将父亲尽早释放,赎刑可用劳力或钱银,我一面倾尽卖茶所得,一面派人回祁阳筹钱,却想不到从前只够换父亲一时安稳的打点钱财,这次却足够将人接回。我又惊又喜,热泪盈眶,也顾不得再去寻母亲来。

      再见父亲,他模样已大变,瘦了好些,苍老了好些,好在身上无伤,慢慢将养些日子他便还是那个父亲,这已是万幸,我只觉心头巨石落地,这两年的煎熬终于了结。

      我扑进父亲怀中,泪意汹涌,却笑容满面,听见他说:“好孩子……你受苦了。”

      眼泪到底落下来,我又哭又笑。

      “爹爹,扉儿才不苦。”

      一行人打马回祁阳,不复来时的心事重重,我勒马前行肆意驰骋,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想我一生最快意之时,莫过于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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