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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她像个割裂的双面人 和不该在一 ...

  •   冯良月再醒过来时,人正躺在自己床上,屋中昏暗,显然时辰已不早。

      她昏迷前不到申时,此时至少已近戌时,若不是肚腹空空,她被饿醒,一直晕到明日也说不准。

      临街窗外偶尔有人路过的脚步声,远处传来西街商贩打烊收摊的吆喝声。比起这些,更近、更平常、也更扰她心神的,是屋外细细碎碎的声音,各种声音。

      灶房里歇响起的切菜剁骨声,锅碗瓢盆碰撞的叮铃声,灶房与院子间来回奔走的脚步声……都透过门扉,蛮不讲理闯进她耳中。

      甚至细微到李经怀吹开热气的吹气声、干柴被烈火灼烧的噼啪声,都被无限放大,在这个方正小院中,钩织出一层温暖的披帛。可温度传不到她身上,盖不住她的无措、愧疚、自厌甚至更多的情绪。

      冯良月翻身裹紧身上的被子,在黑暗中呆滞盯着床沿质朴的纹路。泛黄发暗的木头在黑暗中完全隐形,剩窗外打进来的薄光洒在光滑漆面上些微的反光。

      反光微薄,木已陈旧。

      原身和李经怀过往许多记忆,此时在脑中清晰又暗淡,逐渐褪色,隐入脑海深处。她想再想,却如薄纱蒙雾,什么都看不清。

      冯良月不自觉伸手去抓月光,自是抓了一手空。天上似有层云飘过,抓不住的光被彻底阻隔,好像所有月光都被从这个世界抽走,只剩一室黑暗。

      她手还顿在半空,双目盯着虚空发呆,口中喃喃自语:“冯良月,是你吗?是你把记忆都收回去了吗?”空旷安静的房间内,没有任何回应。

      门板敲响打破一室静谧,伴随而来的是李经怀的声音:“良月,我听到有人说话,你可是醒了?”

      冯良月撑臂坐起,她浑身饿得没劲儿,动作迟缓,懒懒拉高声音,但依旧有气无力回道:“起了。”

      屋外李经怀的影子倒影在门板上,冯良月透过糊纸看见门外人收回悬空待敲落的手,影子在门口沉默站了片刻,才开口:“刚好,我备了饭,你快出来吃吧。”

      李经怀声音轻微发抖,穿过门板到达冯良月耳中的声音模糊,她没听见这不起眼的异样。

      冯良月穿衣推门走出屋子,便见廊下饭桌上已摆好饭菜:四喜丸子、八宝葫芦鸡、青笋腊肉,都是原身爱吃的。

      李经怀正从灶房取了碗筷出来,舀饭递给她,道:“快来吃吧,做的都是你爱吃的,灶上还温着鸡汤,吃完喝一碗再吃药。下午你晕过去后,我找了医工来,他……”

      李经怀话说一半又接上:“他给你开了几副药,叮嘱你近期要好好吃饭用药。”避开了医工诊断的症状:思虑过度、食纳不调。

      冯良月接过饭碗,机械地夹菜送进嘴里、咀嚼、下咽,重复动作。

      其实李经怀做的饭很好吃,君子远庖厨,是以他不常做饭。原身也只在幼时同李经怀住在金州,李大伯出远门未归,她同阿婆置气躲到李家去,吃过一回李经怀做的饭。桌上这些原身爱吃的菜,也多半是从李家饭桌上吃到的。

      许是在艰苦日子里吃到最好吃的饭菜,所以原身爱吃这些,也可能是因为是李经怀曾给她做过的饭菜,爱屋及乌。

      但她不爱,她冯良月不喜欢这些菜,这些菜没出现在她过往,也不参与她的生活,不是她偏爱的风味……更重要的是,她是冯良月,她不想掺和在别人隐秘未出口的情感里,成为被动插足的第三者。

      这不公平,对她、对原身、对李经怀,都不公平。可人是自私的,她又有什么错呢?她不是主观故意想穿过来坏人姻缘,她不是有意借着原身的皮欺瞒李经怀的情感,她不是……

      咀嚼动作渐缓,心中思绪陈杂,许是咬到一颗花椒在唇齿间炸开,所有思绪随之翻涌,激起千层波涛:

      不,她是的,她就是!

      她现在就是披着冯良月的皮,受着李经怀的好!

      冯良月心中发堵,手中筷子已放下。她想叫李经怀走,但抬头看他泛着微光的眼,话却卡在喉间,随一道吐息又咽了下去。咽下的话同不合口的食物一起堵在心口发闷,情绪如同催化剂,将心中滞堵发酵放大。

      在她再忍不住开口前一刻,李经怀先出声打破了沉默:“可是饭菜不合口味?”他盯着冯良月细细看去,看她剩的大半碗饭,看她苍白的脸,看她眼底涌动的情绪,看她开合不定的唇,看她颤抖的手。

      李经怀手在桌下握拳,有些猜想似乎越发真实,但他不敢信,他心中一遍又一遍默念:“良月她变了,只是变了吧?她还是良月,是良月,是她……”念到最后,话语断成一个一个不确定的短字,他自己也不知道心下在想什么。

      冯良月听到他心底的念叨身体一滞,心下如同扎破的气球,瞬间泄气。李经怀是猜测她的身份了吗?她哪些表现惹他生疑了吗?

      要不然,借此机会向他坦白呢?

      冯良月即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她克制着声音中细微的颤抖,说道:“身子不爽利,口欲不兴,吃不下了。”

      李经怀不语,冯良月只盯着桌上的菜,不敢抬眼看他,沉默在空气中变质发酵成别样的难堪。在冯良月又忍不住,想着要不还是再吃一点时,李经怀才再次开口:“那便不吃了,我去给你盛汤。”

      说完他便起身想往灶房去,脚才迈出,却被一阵力道拉扯,停在原地。他低头看去,袍角被一只瘦削的手拉住,冯良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用了,李经怀。今日多谢你,你……你先回去吧。”

      李经怀站在原地未动,心中苦味翻杂,为什么要推远他,她为什么要赶他走?

      他不明白,良月如今怎会这样?变化如此之快,没给他一点反应的时间,像完全变了个人。可是明明她还是她,她昏迷时他看过她后颈处的疤痕,她还是她,明明还是她啊!

      李经怀心中的痛苦冯良月全都听在耳中,冯良月后颈竟然还有疤痕?她完全不知道!

      李经怀就站在桌边任她抓着,不说话,也不挣脱,他背对着她,冯良月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心中的挣扎、质疑都听得一清二楚。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冯良月咬紧牙,拉下李经怀衣角,发自内心剖白道:“李经怀,我知晓近些日子我变化太大,你一时接受不了,我也很难以置信,但是现在,发生了太多事,我无法同从前般活着,我们……我们便只做同僚吧。”

      李经怀恍若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张开嘴想笑两声,却满嘴苦涩,丝毫笑不出来,说话声音已沙哑:“同僚?良月,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他用力地从她手中抽出衣角,转身俯视坐在桌边的人,但动作极缓极克制,似担心过大动作伤到她。

      到此时,冯良月才看到他的脸,没了往日的温和,平整的皮肉下肌肉微微抽动,昏暗的油灯照不亮全脸,显得几分狰狞。

      话既已开了头,冯良月便不打算停在这儿,今日就该快刀斩乱麻,一刀全清理干净,省得一直纠结那些生生死死、亏欠与否的细碎纠葛。

      “我知道。我只是累了,李经怀。王主事死了,朝中各势力涌动,我的生死也不由我定,我好比这块腊肉,不知道哪天晾着晾着就被收下来端上别人的餐盘。今日我才知道,死生事大。

      我身份见不得光,我不想被查出来后影响你。我也不高尚,李经怀,我说这话是因为,我知道你也在做些危险的事,我也怕你东窗事发波及到我。所以,就这样吧。你安稳在朝中谋你所谋,我只想安稳度日,有机会我还会请辞,远离京城。”

      这段话说完,院中又陷入了死寂。一段话中,大多是贪生怕死的假话,其间夹杂着虚与委蛇的避让与几分愧疚,字字出口如钢针,硬生生扎进李经怀心里,带来阵阵绞心刺痛。

      他不明白,良月为何会如此,明明从前高山猛水他们都闯过,她怎可能因这些冠冕堂皇贪生怕死的理由就要抛下他,还是说她在生气,她知道他在谋划但未告知,所以在置气。

      李经怀坐回她旁边,开口坚定:“你不会死,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死。良月,我如今……”

      “李经怀!”冯良月喊停了他,她不想给他开口的机会,他所想她都能听到。

      他想说什么都不重要,她只是想断了,想逃避自我道德审判的痛苦。她真的不是什么高尚的人,她很自私,此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能更坦然地活,哪怕这分坦然是偷来抢来的。

      “李经怀,我们各自安好吧,好吗?我此后会少去打扰你。”冯良月望着他,他眼中的沉痛几乎要淌下来,满是不可置信,他想伸手抓住她,被她侧身躲开。

      李经怀的手悬在半空,离她的肩膀只差几寸,最后还是放了下来。

      夜渐沉,院中虫鸣阵阵,高悬弯月被灰云遮挡,不忍看人间悲欢。

      院中凝固的沉默没能冻住时间,桌上菜已凉透,李经怀这才装若无事问:“宁安怎么不在?”

      冯良月一语带过:“我让他帮我办事去了。”

      李经怀点头,声音恢复柔和:“那你……这几日好好休息,多照顾自己。我已代你在礼部告假,三日后你若无碍再回去上值。今日医工诊视,说你惊吓扰神,思虑耗身,连日不曾好好进食,又少食难养气血,体虚不支,方才猝然晕倒。汤喝药都温着,你稍后记得喝。”

      他说罢站起身,似准备离去,往前走两步,又顿住回身道:“宁安既不在,不若我留下……”

      “李经怀。”冯良月面无表情看着他说:“时间晚了,你回去吧,我便不送你了。”

      对面人眼中好不容易凝聚的光彻底暗下去,一声不吭,转身走了,这回再没停顿。

      冯良月坐在桌边,看着桌上的菜上彻底而冷掉凝固的油脂。这菜中,哪有一颗花椒?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湿了满脸。

      她在后世不是个爱哭的人,就算生活再难,工作再苦,她都是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奋勇直前的人。她勇敢、有情有义、开朗乐观……但现在,是因为这里真的太苦太难了吗?

      不然为什么她眼泪止都止不住,为什么她能被压病倒,为什么她只想逃避,成了一个自私自利、无情无义的人?

      冯良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什么。
      也许是在可惜这桌冷掉的菜。
      也许是因为生病实在难受。
      也许是她拒绝了一个很好的人。
      也许是她拆散了一对明明快修成正果的璧人。
      也许是对陌生世界的恐慌,想家想爸爸妈妈了。
      也许是连日来的生死威胁步步紧逼。
      ……

      也许是委屈,是自己也被动无奈来到这个世界,但成了鸠占鹊巢、坐享其成、假扮他人拆散正缘的罪人。

      然后,自我审判。

      她像个割裂的双面人,一个在地狱里赎罪,一个在天上审判,将自己重重判罚,打上罪孽的标签。

      也许都有。

      但是,是不是今日过后,她一刀切地选择过后,一切都会好起来呢?

      她不知道。但这些事,她必须做。

      谁都可以审判她,但她自己不可以!当下处境已极艰难,她不能再成为自己的负担,必须收回对自己扭曲的、割裂的审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她像个割裂的双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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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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