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辞官成功了吗？》朝又年

26、这袍子今后不能要了 连耘骢汇报

　　被冯良月耽搁半天，连耘骢进宫已是巳时过半。今日无常朝，现在这个时间，景祐帝听见人上报连耘骢觐见十分意外，他放下笔，挥手让小太监将人领进来。

　　连耘骢如常进门行礼问安后，在景祐帝书案前站得笔直，景祐帝却觉得他与往常有几分不同，不仅是今日来的时间异常，平日一丝不苟的衣裳不起眼处多了几条褶子，玉石发冠微微偏斜，发顶松散。他没了精雕细刻的完美感，距离感也稍有减弱。

　　“怎此时来？”景祐帝一边打量他一边往议事厅走，连耘骢跟着他到议事厅坐下，才开口道：“本早该到，不过路上遇着冯朗，耽搁些功夫。”他犹豫一瞬是否要为冯良月保留些许颜面，故而未展开细说。

　　连耘骢虽一笔带过，景祐帝却还是起了兴趣。两人话间，小太监十分有眼力见端了茶上来，温度刚好，茶香淡淡逸出，飘满厅堂。

　　“嗯？”他端起茶轻抿一口，好奇发问：“你从御史台来皇宫路上不路过礼部吧？怎能遇着他？还是他专程去找你了？”

　　连耘骢被某个词轻轻敲了一下，伸向茶杯的手难以察觉细微停顿一瞬，他装若无事答道：“不是，他路过御史台，将臣拦了。”见景祐帝有兴趣了解，他便将早晨发生的事事无巨细说了。

　　景祐帝就着茶听完，玩味嗤笑一声道：“那人死了？没想到江廷弼如今行事如此冒失？”

　　连耘骢沉吟片刻才接话：“虽尚未查明，但总觉着这行事作风，不像是他。上月科举案曝出，他行事就变得极为低调，魏文昭等江派也接连哑火，反是孙守逡等中立派日渐活跃，隐隐有压江派一头趋势。”

　　景祐帝把玩着腰间垂挂的玉绦，又问道：“郑拓那边可有问出些什么？”

　　连耘骢垂首：“尚未，他如今还不肯说。近日郑家多次遇袭，臣已派人将他妻女看守住，消息也已透露给他，他隐有动摇，不日当可有结果。”

　　景祐帝冷笑：“江廷弼不过允他一个小小主簿位，郑拓就能如此忠心耿耿。”

　　连耘骢不再接话，忠心这种品质，要看对谁，对君主的忠心是理所应当，但违君纲、忠逆党、对反贼忠心，那是有用的忠心吗？

　　景祐帝无意在此话题多耗时间，将郑主簿后续审问事宜全权交给连耘骢，又提起了方才话题中的另一位主角：“这冯朗也是无能，见着个死人就吓成这样。朕有时甚是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看对人。不过，若他真如此上不得台面，倒不像是细作了。”

　　连耘骢回道：“派出的密探回报，冯朗与李经怀的身份已查明。两人皆出身滇州济阳，两家相邻，自幼相识。

　　李经怀景元末年入京参加春闱，当年进士及第受封秘书省校书郎，拜入张崇门下，景祐二年升吏部员外郎，去年升吏部司郎中。此人自升迁吏部郎中后，受魏文昭管辖，考罚调迁记录均无异常，面上与江廷弼无往来。

　　冯朗景祐三年考中进士，授官礼部主事至今，无调迁。此人孤僻内敛，除李经怀外，与朝中其他人无往来，他平日亦无亲友走访相交。”

　　景祐帝想起前几日冯良月的狗腿样子，眉心皱起，右边眉毛高挑，手中的玉绦也不盘了，十分不可置信：“冯朗？他孤僻内敛？”

　　室内一片诡异的沉默，景祐帝与连耘骢对视上，获得了他一个肯定的点头：“派出去查得的消息是如此说。”

　　景祐帝倒吸一口凉气，有一瞬间怀疑上连耘骢的职业水平，他是不是没认真查？还是在开玩笑？但他极快否认了自己的想法，连耘骢这木头能开玩笑？他摆摆手继续下个话题：“罢了。李经怀曾拜于张崇门下？什么时候的事？”

　　连耘骢点头：“景元末年，张崇任尚书左仆射，主持景元末年春闱。”

　　景祐帝这才想起来，景元末年春闱时，景元帝还在世，他也还是太子，张崇是太子太傅，在教他治国之策、为君之本。他又盘起手中玉绦，撇开旧忆又问：“张崇邓家那边查得如何了？”

　　“已有眉目，南梁州回信提及，多年前，张崇赴任南梁期间，与邓莱相识，曾与邓莱结为姻娅。”连耘骢说道这，上首一阵突兀声响打断他的话。

　　他看过去，对上景祐帝不可置信的表情，但景祐帝未喊停，他继续道：“此信为探子在南梁坊间探得，张崇曾与邓莱胞妹邓薇在南梁结亲。”

　　景祐帝一口气锁在胸间，袍袖一甩，语气颇重：“师娘……张崇夫人是伯恩侯旁支三房嫡女，此坊间传闻，虚妄不实，不足为凭！”

　　连耘骢不语，只沉默垂首，端起茶默默喝着。室内只余他吞咽茶水的声音，与景祐帝起伏不定的呼吸声。

　　连耘骢一盏茶喝过半，景祐帝才顺过气来，但心中的震颤依旧未减。凭他对张崇的了解，老师必不可能行此隐匿婚史、欺瞒世人之事；更不可能做两立妻室、悖礼欺世的事！

　　老师素来教朕守礼持正，一生自持清节、严恪自守。若任一行为属实，便是有亏士德，是伪饰君子，往日那些风骨气节，尽数是欺人的假象，老师毕生名节将付诸流水。

　　景祐帝难以接受，他对上连耘骢没什么表情的脸，连耘骢眼中无波，十分平静。景祐帝想继续问，却如鲠在喉。

　　自十一岁进宫，父皇满心满眼扑到母后身上，几乎是张崇管着他，教他“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教他“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十一年来，比起父皇，他与张崇相处时间更久，恩师如父。就算父皇可能因张崇而死，就算他改口不再叫张崇老师，但打心底，张崇都是特别的，不容玷污。

　　如今让他接受亦师亦父的长辈被打上此等不堪的标签，他不能、也不敢接受。但他也知道，连耘骢能摆到台上和自己说的消息，都是有严密情报网探查核实过的，他不会将道听途说未证实的消息呈上来。

　　景祐帝垂着头，声音低哑，不死心再开口，似是反驳，似是问询：“坊间传闻，安能信得？”

　　连耘骢不解，他不明白眼前的帝王此时慌张、焦躁、甚至隐藏着的些许恐惧是缘何。他咽下最后一口茶水，回道：“消息可靠，据南梁州暗探核查，邓家几十年前是南梁州最大世家，邓家嫁女一事，南梁州传得极广，许多百姓曾吃过邓家嫁女流水席面。”

　　听闻此言，景祐帝彻底噤声，端坐挺立的背脊渐渐弯了下来，方才所有的不可置信、躁动郁气，此刻都变得灰败。

　　张崇与邓莱结为姻娅之事他难以置信，可他此刻更揪心的是，比起父皇之死或许与张崇有关，他更难以接受张崇德行有亏这件事。张崇再他心中，竟比父皇还重要吗？

　　如今看来，起初听闻母后告知父皇之死或许与张崇有关时，他震怒、难以置信，想要追查事情真相，到底是为了查明父皇死因，还是为了证明张崇无辜？

　　景祐帝靠坐在椅背里，头低低垂着，连耘骢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暗哑的声音：“张崇之事先暂缓，兵部、科举案和江廷弼那边你继续盯着。”

　　连耘骢应答后又问道：“那户部那边？”

　　“你看着来，冯朗调查户部之事你也盯着，莫让她搞出什么岔子。王敛优先招揽，如今敌众我寡，江廷弼只是暂且收敛，不是没有野心了。”景祐帝说完，不等连耘骢回答便挥挥手，将人打发出去。

　　连耘骢走后，御书房陷入死寂。过了许久，小太监来添茶水询问传膳时，才发现年轻的乾元君主双目赤红坐在议厅，惯常把玩的玉绦被用力攥在手中，刺破掌心，丝丝缕缕的血沿着碎裂的玉痕沁满整个玉绦。

　　小太监吓得脚下一滑，水洒了半身，却不敢多耽搁半分，着急忙慌地跑出御书房，向太医院奔去。

　　·

　　连耘骢出皇宫时间还早，才午时过半。本以为会在宫中待上些许时辰，才让车夫未时来接他，此时时辰尚早，建福门外未看到车夫身影，他便向周边食肆走去，先行用饭。

　　东市食肆此时坐满了歇晌来吃饭的官员，连耘骢进店时与饭毕出门的王敛一行人擦肩而过。众人多年在朝中行走，此时未囿于官场礼节，只点头示意，未行全礼。

　　他方在大堂坐定，便有店伙计上前伺候茶水，问询点菜。等菜之际，闲来无事，连耘骢也听了几耳朵众人的闲谈内容，多集中在各部公事、少数在话家常，不远处也有人聊到了今早响水巷的命案。

　　连耘骢啖了口茶，这消息传播得还挺快，他继续往下听。隔壁的当是京兆府今早去响水巷现场的官员，将王家院子中画面说得活灵活现，让人听而生怖，影响进食，被他同桌的人嫌弃呵骂。

　　未几，饭菜上桌，连耘骢不再关注周遭动静，只专心吃饭，吃完未作停留，结账离开。

　　连耘骢走后不久，歇晌时辰将尽，众食客也陆陆续续出了食肆。结伴出门的人群中，李经怀与稍远处的赵观对上了眼，轻轻点头打个招呼，视线又在人群中错开。

　　·

　　连耘骢从食肆出来，走到建福门时，恰逢车夫驾车而来。车才停稳，他便一个跨步，轻巧上车。进到车厢，他目光便被一物吸引——一本翘边的折子。

　　他捡起折子，入手折子平整，下头粘着一个奇怪的物什，将折子顶起一角。他掀开一看，这折子竟是冯朗的辞官折子，一堆黑色墨迹书写的冠冕堂皇的辞官理由旁边，是两个干脆果决的朱砂批答大字：“不批！”

　　景祐帝回这折子时，正是召了他们去商议时批的。冯朗一个八品小官的辞官折子本用不着送到景祐帝处，只是他二道辞官，前头还出了些风头被盯上了，吏部司不知作何想法，动作也巧妙，竟直接将折子送了上来。

　　马车前头才送完冯朗，连耘骢只当这折子是冯朗无意落下的，他未多想，掀开帘子吩咐车夫去西街冯家，而后又研究起了那个奇怪物什。

　　将它从折子上揭下，看着是一块粉白微黄的皮子，对比看来，那颜色像是比他手背白些的肤色。皮子一面平整，一面微微隆起，隆起那面十分平滑，但平整那面方才贴着折子，揭开后仍有些许附着物，暗沉黏手。

　　连耘骢将这物什凑近瞧了瞧，黏着物似乎是何种草药混合物，散发着淡淡的苦膻味，但此物到底是什么，不得而知。研究不明白，连耘骢干脆不想了，反正要将折子送过去，一道问冯朗便是。

　　他将折子与那物什一通收好，放入袖袋，靠在车壁闭目养神。端坐垂手间，阔袖自然而然搭在腿上，随着马车行进，袋中折子压着袖子滑落腿间，微微晃动着，拍在大腿内侧，打扰他养神。

　　连耘骢睁眼垂首调整袖子，看着在腿边轻晃的袖子，动作停滞一瞬，想起了坊间一道传闻：市井中有些男子，自嫌根器不足，心下自卑，便寻薄皮裁成衬片裹附，一侧调和秘药，传言久敷能助其长壮。不过此法多是游方药贩私下兜售，难登大雅。

　　这冯朗……连耘骢回想冯良月瘦小的身材，这传闻若安在冯朗身上，可信度似极高。他当即收回了要碰袖子的手，在衣摆处用力擦了几下，又学景祐帝甩袖，将袖摆甩到一边，心中暗下决定，这袍子今日回去就丢了！